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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笛飞声永留人寰 ———缅怀“江南笛王”赵松庭

编者按:3月9日,我国著名笛子大师赵松庭在杭州逝世。他原籍东阳,生前曾任中国民族管弦乐协会副会长、浙江省音乐家协会主席、中央音乐学院终身名誉教授,是一位享誉海内外的中国民族音乐家。3月14日,500多位各界人士前往杭州殡仪馆向赵老告别,省文化厅厅长沈才土致悼词。本刊特约赵老故乡人士撰写此文,以表我们的怀念之情。 

春雨绵绵,我刚出差回来就接到朋友打来的电话,说“江南笛王”赵松庭于3月9日6时半去世了。听到这一噩耗,我感到非常突然,禁不住泪水涟涟。我想起了与赵老的交往和那次长时间的谈话。 

赵老是东阳巍山镇人,儿子晓笛是我的同学。1997年3月的一天,我出差到杭州,给赵老打了一个电话。他一听是儿子的同学又是同乡,显得非常高兴而热情。第二天上午,天下着雨,我到花园北村特地去拜访他。悠扬的笛曲《早晨》把我紧紧吸引到了他住的三楼。他忙着给我沏茶让座,是那样的平易近人,根本没有一点大师的架子。他说,昨天刚从日本讲学回来,中国的竹笛在东南亚一带颇受欢迎,每每他出国讲学,常常是数千人的会场座无虚席,掌声如雷。 

这天,他很健谈,跟我谈了很多,从少年时代到人生的曲折,从艺术追求到培养学生。娓娓谈来,如数家珍,令我至今记忆犹新——— 

竹笛龙吟第一声 

1924年,赵松庭出生在巍山镇的一个书香门第。他念小学时,学校有一个小小的娱乐室,每当课外活动时,调皮的赵松庭就跑到里面,摆弄放在那里的各种乐器。在一根竹管上钻出1个吹孔,6个指孔,竟能发出明亮悠扬的声音,在少年赵松庭看来简直是太美妙了,于是他就跟一个姓邢的老师学。他回忆说:“当笛子第一次在自己嘴中发出‘雨’的声响时,我的心灵激动得直战栗。” 

赵松庭从此迷上了笛子。他笛艺上的启蒙老师是父亲。父亲平时也爱吹笛子,见儿子有兴趣,就把基本的指法和演奏原理传授给他。赵松庭十三四岁时就能够熟练吹奏《三五七》、《小桃红》等婺剧的基本曲调了。初中快毕业那年,学校组织业余乐队,他就担任“正吹”。正当他萌生从事民间器乐事业念头时,却遭到了整个家族的一致反对。有一次,他正在大街上挨家挨户演出,气昏了的祖父竟然拿了一根绳子,要把他这个“不肖子孙”吊死。但赵松庭丝毫不为所动,依然对笛子情有独钟。 

赵松庭把自己植入民间音乐这片广袤肥沃的土地里,孜孜不倦地吸收其营养。17岁那年,他拜昆曲艺人叶小荀为师,学吹昆曲。优雅的昆曲,使年轻的赵松庭着了迷。每年暑假或寒假,他就参加“台下班”到处去游唱。通过这段时期的实践,他不仅掌握了笛子的基本演奏技巧,还熟悉了婺剧热闹、粗犷、活泼的表现手法,掌握了昆曲的典雅、秀丽、以声带情的伴奏风格。他说:“现在我年纪大了,但我还能背诵出60多个折子戏的唱腔呢!” 

当他掌握了笛子演奏的基本技巧和大量戏曲曲目后,就越来越感到不满足了。他已经从自己演奏的笛声中听到了那种令他魂牵梦萦的音韵,而且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能够用中国古老的竹笛吹出一种从来没有人听到过的旋律。于是他下了决心,要用一生来实现自己的梦想。 

正是抱着这个志向,他在23岁那年去报考国立中央音乐学院。但因当时的音乐学院并没有民族音乐的立足之地,他未能如愿,不得不进了法学院读书。两年后,新中国的诞生使赵松庭的一生发生了变化。他参加了一个部队的文工团,从而有机会去探索笛艺的更高境界。他从南方到北方,还到过朝鲜前线。这段时间,正是中国竹笛开始复苏、繁荣的时期,也是北方笛子大师冯子存、刘管乐笛艺活动的高峰时期。赵松庭听到并且学习了北方的笛子演奏技巧,还接触了西方音乐和乐器。这些经历使他眼界开阔了,技艺突飞猛进,对音乐的认识更为精到,对南派和北派笛子风格技巧的融合、把握、认识,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那段时间,他创作和改编了一系列后来一直响彻乐坛的笛子曲。 

1956年,第一届中国音乐周上,赵松庭演奏了自己脱稿不久的《早晨》。当瘦瘦高高的赵松庭青春焕发地第一次出现在首都舞台上时,台下的人还不知道他和笛子将会发出怎样的声音。笛声从他的手指中像小河一样流淌出来,出现了清晨的静谧,出现了欢快的鸟鸣,森林郁郁葱葱,仿佛还带着露水的初阳从东方升起,鸟群飞过江南江北,幸福的人们在歌唱,孩子们欢呼雀跃,然后又是平平静静的小桥流水人家,最后一切归于无声的平静。平静之后,终于响起了热烈而持久的掌声。这是中国音乐界的笛子行家们第一次听到南北风格的完美融合,第一次听到循环呼吸法等各种技法在笛子上的成功运用,第一次听到如梦如诗如画的旋律,第一次发现中国竹笛的表现力竟有着这样大的新天地。演出结束后,许多人还在诧异:这个瘦瘦的人怎么会有这么长的气?赵松庭正是以一曲《早晨》为当时刚刚开始发展繁荣的笛子演奏、创作作出了贡献,开创了以南北风格兼容并蓄为特色的笛子流派。不久,周恩来总理邀请赵松庭及其他几位文艺界的前辈到家中作客,并请他即席表演。周总理对他的高超表演极为欣赏。第二年,他荣幸地参加了在莫斯科举办的世界青年联欢节。  

历经磨难仍耕耘 

赵老对笛子声学的研究、笛子的制作、教学方面更有独到之处。当谈起这方面的造诣时,他陷入了深沉的思考,情绪也有些低沉。他告诉我,他在1957年受到不公正的对待,接着在文化大革命中又饱尝苦难。但即使被关在牛棚里,他还是自采竹子,先后加工了200多根笛子。这20多年中上台的机会屈指可数,但磨难并没有熄灭他心中对竹笛神韵的追求。他转而研究笛子的声学原理、制作方法。他认为,中国竹笛的发展与进步,要注重科学,要将竹笛声学的研究、竹笛制作的方法提高到科学的水平上来;要把艺术的表演、训练等与科学紧密联系在一起。也只有这样,才能制作出高水平的笛子,培养出高水平的笛子演奏家。在回忆从60年代开始的竹笛声学方面的研究时,赵老真是感慨万分。他告诉我,他的著作《笛艺春秋》中的4536个常用竹笛计算数据和几百个其他数据大都是他在那个年代里用算盘打出来的。他说:“每个数字都需要开平方,起码得20分钟,几万个数字,最起码得用五六年哪!”他的制笛理论解决了竹笛制作中长期以来依靠感觉、经验而带来的问题。对各种不同的竹笛原料均能算出准确数据,确定每一根竹子的吹孔和指孔的位置。他的理论还解决了竹笛与管弦乐队的配合音准问题,解决了因季节不同带来竹笛音准变化的问题。透过他的言语,我看到了他在坎坷中顽强追求、自强不息的精神,看到了他对艺术的挚爱和真诚。 

中国竹笛一般都是用一根演奏,音域只有两个8度。因此在表现上受到局限,创作上也难以突破。赵老对我说:“搞艺术就是要别出心裁,搞出别人没有搞过的东西。”从世界青年联欢节演出回来后,他就一直在探索,创造性地用3根笛子,音域扩大到3个8度。吹奏时笛子与笛子之间的交替使用天衣无缝。1964年,他在上海之春音乐会上的演出,再一次赢得了音乐家的称赞和惊叹。排笛的出现也为后来的笛子艺术家开启了新的天地。 

赵老在制作笛子的过程中,还将目光投到了中国漫长的历史中去,寻找中国笛子的渊源。他从余姚河姆渡出土的7000年前的几十根骨制的笛子中判定,中国最古老的乐器就是笛子。后来,他终于用雄鸡的腿骨复制再现了7000年前的骨笛,并用它演奏了《原始狩猎图》,在当时曾引起轰动。尔后,他还制作出了G调低音笛和低音弯管笛。更令人称奇的是,他还制作出了声音更为低沉的大F、大D、大G等低音笛。这种低音笛子发出的圆润深沉的声音将中国竹笛发展到了一个新的天地。 

到了晚年,他还经常跑到杭州郊外去买竹子,或者让学生从外地带来。正是这种锲而不舍的精神,使他找到了科学的制作笛子的方法,现在他的学生中仍然有不少人使用他亲手制作的笛子上台演奏。他发明的低音弯管笛,创造性地解决了竹笛笛身加长后手指活动困难的难题,并取得了国家专利。 

桃李芬芳故乡情 

从70年代起,赵松庭又致力于笛子的教学科学研究。他想让自己因为政治干扰而没能充分展现的笛子演奏技巧在下一代人中得到继承和发展,把笛子这种中国最古老的乐器发扬光大,吹出令中国人骄傲的声音。从70年代后期起,他在著书立说的同时,分别在北京、上海、西安、杭州等地的音乐艺术学院任教。赵松庭用科学方法指导笛子教学,将自己的学问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像他年轻时那样追求笛艺的人,从而造就了一大批出色的笛中高手,如上海的俞逊发,北京的戴亚、詹永明、曾永清,浙江的蒋国基和杜如松等,可谓“桃李满天下”。在中国屈指可数的几个音乐学院中,都有他的学生在教授笛艺;在中国最优秀的几个民乐团中都有他的学生担任首席笛子演奏。他的学生曾先后到亚、欧、美一些国家和地区举行笛子独奏表演。在晚年,他还远到台湾、香港、新加坡等地,为当地许多大学举办笛子讲座。他讲得最多的就是“弘扬民族音乐”。他在北京大学讲课后,北大校长马上批了2万元,购置乐器,支持学生开展民乐活动。在浙江大学讲课后,当场有80多名同学报名学吹竹笛。 

赵松庭大师生于东阳长于东阳,对家乡有着特殊的感情。他说,我的三个儿女都是在东阳长大的。到了晚年,一旦有空,在身体许可的情况下,他总要携带家人到故乡走走。他对我说:“是家乡的山山水水养育了我,是家乡的民间音乐熏陶了我,如果说我一生有一点艺术成就的话,那是跟我从小爱好民乐,听惯婺剧音乐分不开的。只有在东阳生活了这么多年,我才能创作出像《婺江风光》、《采茶忙》、《荫中鸟》、《三五七》、《早晨》、《鹧鸪飞》等乐曲来。” 

赵老常要回东阳看看,了解家乡的经济、城市建设、文化等各项事业。最后一次回东阳演出,是在1998年8月19日。那天,东阳市文化局举办了“振兴婺剧”大型戏曲文艺晚会,这台晚会既是庆祝东阳撤县设市10周年,又是东阳市婺剧团建团50周年纪念,登台演出的大都是该团的一些名演员。赵松庭作为该团的元老之一,不顾年老体弱,仍从杭州赶来。尽管是夏天,但他仍是一袭素色长衫,72岁高龄的赵老飘然出场,“南笛”名曲《三五七》兀然响起。他表演的笛子独奏《婺江风光》,时而细腻典雅如涓流淙淙,时而粗犷豪放如大江汹涌,声情并茂,余音绕梁,台下千余观众听得如痴如醉,不时爆出雷鸣般的掌声…… 

如今,赵老离我们而去了。但他的音容笑貌分明仍在我眼前浮现。四年前在杭州分别时他送我的照片和诗作似乎还留有他的余温。在他仙逝后的今天,特抄录如下,以寄托对这位大师的深切怀念——— 

笛艺生涯六十春,遍尝人世甘与辛。 

莫因穷达衡功过,爱吾神州意自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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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贺绍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