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映象中,好象每一个学琴的人没有不学《忆故人》的,就好象学筝的人都会弹《渔舟唱晚》一样。
记得十多年前,刚刚结束我的大学生活,只身一人到南方去工作,陌生的城市、听不懂的语言……在深深的孤独中与我相伴的唯有一曲《忆故人》了,那些年我没有弹别的曲子!
清幽的泛音开头,不断的同度应和——恍惚间就回到了那山中的故居,在寂静的秋夜中倚窗望月、暗听蛩吟的情形历历在目……
然后是缓慢地以大注开始的诉说,略作变化的重复,反反复复,6 61 5— 5— — —, 6 61 5— 5 — — — 也不断以移调的形式出现,那种思念起来就不能遏止的感觉真得让人好心痛。昔日的好友远在天涯,越美丽的记忆便越发触痛眼前的伤感……
思念渐深,情绪也有些激动,就算是深杯满饮也不能浇灭心头的忧思,“举杯消愁愁更愁”、“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进入连续大撮的旋律时痛楚已经到了极点,却又无从排遣,一串上行的强音却紧接着一串下行的忽强忽弱、无法畅行,如哽在咙!
不甚畅快的渲泄之后似乎渐渐有些平静,其实是情到深处之后掩抑,是强烈过后的疲倦……
终于回到了开头泛音主题的再现,思念归于无奈,希望犹系于梦乡……
每个人都有会不同的阅历和性情,但是有些相似的情感总会在你人生的某一阶段不期然地出现吧?我想这应该就是《忆故人》为大多琴人所爱弹的原因了。另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就是——每个人所弹的《忆故人》在处理上都很不相同(即使是出于同一师门),在也证明了这是一首是最能让人注入自我情感的曲子。
是么?
总是很爱听江南的春雨,总觉得这中间有着多少的诗味。
今天也是这样,在淅沥的雨声中弹着琴,平添了一番情味。于是想起古琴版正在讨论《忆故人》,而自己也很久没弹这支曲子了——便信手拨响了那熟悉的泛音……
雨声断断续续,而琴声也似乎若有若无,忽然发现今天琴韵中的思忆竟然是淡淡的,与往昔所弹截然不同!絮絮叨叨的轻诉:思念的目标变得有些不甚明确,倒象是一位孤独的老者在断断续续地回想着一些遥远的、不能连缀成串的片断……
我惊异于这一变化。掩弦而思,又觉得这确乎是在情理之中——经历过如梦的少年期和燥动的青年期,当我隐约感到中年期的临近时,那些当年曾经令我激动不已、寤寐不平的人和事渐渐地都有些模糊、淡化了,而对于现在和将来也渐渐形成了随遇而安的态度——既已有此心境,指下的情韵自然也就不会很浓了。
于是在雨声中又想起了蒋捷的小词《虞美人-听雨》:
少年听雨歌楼上
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
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
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
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同样是听雨,不同的人生阶段、不同的环境便产生了不同的意象;同样是忆故人,不同的心境便有了不同的流露。
原来《忆故人》的演绎不仅是因人而异,而且也可以是因时、因情而异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