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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派古琴”弦断音绝 浦城难闻“风云际会”
www.huain.com  2006-03-17    黄建林 徐树才
  古琴,又名七弦琴,是我国最古老的民族乐器之一,相传系伏羲所创,初为五弦,至西周增至七弦。到了清代,古琴广为流行,以吴越为中心,逐渐分出许多流派,影响较大的有四家,即浙派、江派、闽派、川派。闽派,以浦城祝凤喈为代表。
   祝凤喈(生卒年不详,约为清朝嘉庆年间),字桐君,自幼喜读诗书,19岁以父遗旧琴—张,从其胞兄祝凤鸣学琴。后祝凤鸣以例官浙江东防同知,以琴自随,所至名噪一时。其家有园林之胜,藏古琴数十张,择其优者,筑12座琴楼贮之。

   他与其兄伯仲唱和,怡怡如也。学业者不远千里而来。他还在花园里接待往来名士;林则徐途经浦城,曾与之在琴楼吟咏唱和。祝凤喈经30余年精研,首创在减字谱旁加注工尺,以助初学者视谱自理……由于他的授业及所著琴书的流传,使他所创的新法和理论广为传播,终于独树一帜,形成颇有特色的闽派。

                                                                        ——引自《八闽古邑浦城》一书109页

    

   2005年11月15日,福建省政府公布了福建省第一批101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南平市推荐的“闽派古琴”榜上有名。但耐人寻味的是当地报纸在公布名单时却将“闽派古琴”遗漏了,南平市文化与出版局社文科科长李家回的解释是:“当时记者听漏了。”

   这样的解释是合乎情理的。但这种无意的遗漏在无意中成了“闽派古琴”生存窘境的一个隐喻:已没有多少人留意这张“琴”了,哪怕是知道“闽派古琴”了的。

   被誉为“浦城通”的浦城方志委退休职工余奎元先生告诉记者:“我可以负责任地讲,浦城没有一个人懂‘闽派古琴’。到目前为止,可能只有福州的李禹贤懂了。”

   南平市文化与出版局社文科科长李家回的说法比较含蓄:“‘闽派古琴’处于濒危状态。”

   福建古琴研究会会长李禹贤的说法则直截了当:“‘闽派古琴’已成绝响了。现在还有几个人知道‘闽派古琴’?”

   曾是中国四大琴派之一的“闽派古琴”,竟然被冷落到如此地步,是曲高和寡还是什么别的缘由?

古琴 散落民间知多少

   谈“闽派古琴”,不得不先说说古琴。

   “祝桐君家族当时曾是浦城的‘四大家族’之一,家境殷实。而祝凤鸣又曾官至浙江东防同知,因此他有许多便利条件收集古琴。”曾三赴浦城抢救“闽派古琴”的福建古琴研究会会长、著名古琴家李禹贤对此颇有研究,“但可惜这些古琴有相当多散落民间,再也无法找到了。”

   记者告诉他,曾在浦城县文化馆看到过两张断弦的古琴,上面的标示是祝桐君收集的古琴。李禹贤乐了:“实话告诉你,那两张古琴还是我上个世纪80年代去浦城时帮他们在乡下搜集来的。”

   但就是这两张断弦的古琴,还很不容易看到。

   记者在2005年底采访浦城县文化馆时提出看看这两张古琴,浦城县文化馆副馆长陈寅龙遗憾地告诉记者:“我们是双人双锁,掌管另一把锁的同志出去了,得改天再来。”

   次日,记者就被告知可以看古琴了。浦城县文化馆设在浦城闹市区。一楼是一家经营裤装的服装店,二楼出租给一家电脑公司。收藏古琴的陈列室在三楼。门其实是非常简陋、寒酸的,斑斑锈迹似乎也昭示着这里少有人至。一进门就可以看到,在一座大玻璃橱窗里,摆放着两张清代的古琴,但是都没有琴弦。博物馆的同志说,这是他们花了很大的劲儿才搜集到的,可以说,这是浦城曾经出现过“闽派古琴”的最有力证明了。

   那两张古琴的上方,就张挂着祝凤喈的画像,画中的祝氏两眼正“看着”每一个来到橱窗前的今人。

   别的地方还有没有发现过祝桐君收集的古琴?“我们后来就没有再发现过祝氏古琴了。倒听说建瓯有个人声称发现了一张,但我们也没有去核实。”浦城县文化馆副馆长陈寅龙如此说。

   这个建瓯人名叫张华东,是个下岗职工。声称“我现在只是为了艺术”的他神秘地告诉记者:“我曾在乡下发现过一张祝桐君的古琴。”“你凭什么就认定那张古琴就是祝桐君收藏过的古琴?”记者不禁好奇。

   “我曾对古琴潜心研究过,非常熟悉各种派别的古琴。”张华东的回答十分笼统,难以让人信服。

琴谱 酣梦库底何时醒

   “祝桐君对古琴界的一大贡献是他首创在古谱旁注工尺谱,以方便初学者来学习古谱。”李禹贤翻开一本张鹤之所著的《琴学入门》,“你看,古谱一般是非常难懂的,如果没有把它转化成‘1(duo)2(ruai)3(mi)4(fa)’,谁也不会来弹。祝桐君在中国古琴史上是一座巅峰。为什么这么说呢?他首创的工尺谱就是明证,这一点,一直影响到民国期间的著名古琴家杨宗稷。”

   浦城县方志委有一套祝桐君旁注的张鹤之《琴学入门》。“浦城通”、退休职工余奎元先生告诉记者:“我可以负责任地讲,浦城没有一个人懂这个工尺谱。”而对于祝桐君所著的《与古斋》琴论四卷,余奎元说:“这些都不在县方志委。”

   “我曾于1981、1982年三赴浦城,就是为了从古书库里发掘‘闽派古琴’的琴谱。当时的文化局长叫蒋仁,也是个文化人。他同意我进古书库,因此我带着我的学生就在古书库里待了一段时间,把《琴学入门》和《与古斋》琴论的一部分整理出来了。但后来他们不让我进古书库了,我也就懒得去了。那些琴谱也不知道现在堆在哪里生蛀虫。”谈到这些,李禹贤不禁感慨万千。

   “《与古斋》琴论四卷是关于音乐理论和美学的,是研究‘闽派古琴’非常重要的参考资料。非常重要。”李禹贤一连说了好几个“非常重要”。

   记者就此向浦城县文化馆副馆长陈寅龙求教,他明确地告诉记者:“那些琴谱都还在,现在都放在县图书馆。”

   李禹贤对三赴浦城抢救“闽派古琴”的艰辛还记忆犹新,“记得是在冬天,从浦城回福州时,早上三四点我的一个学生就提着灯笼来送我去车站,冷得不得了,路上颠簸了十几个小时,晚上快半夜才到福州。”

   但这么多年来,李禹贤对“闽派古琴”痴心不改,“我今年71了,还有一定的精力,只要有关部门提供相应的方便,我还想四赴浦城,把那些琴谱给整理出来。古琴是我国优秀的传统文化,就这样灭绝了实在可惜。”

琴楼 此楼可待成追忆

   记者行前以为还能看到祝家琴楼,但万万想不到的是:祝家最后两座琴楼早在1997年就被拆掉了。

   “……两座木结构的琴楼确实已经残破,但从那小巧的形制、高翘的飞檐、雕花的窗门,还能清楚看出琴楼当年的风姿。我能想象,在这二层的琴楼之上,下视假山小径,闻花香浮动,观树影横斜;净几之上,再轻抚一曲《风云际会》,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这是一位名家于1997年拜访祝家琴楼后留下的让人浮想翩翩的词句。

   但如今,这一切早已灰飞烟灭。在祝家琴楼原址,取代残破小楼的是新建的漂亮楼房。当地人告诉记者:“祝家人早就搬走了,当时听说县政府给了他们一笔钱,让他们自己去重新盖一座祝家琴楼。”

   颇费一番周折,记者才在浦城县城关镇梦笔一区89号找到那所谓的新“祝家琴楼”:全是钢筋水泥结构,仅仅屋顶上有四个向外翻翘着的红色飞檐!

   房前堆着许多翻翘的飞檐、雕花的窗门,风吹雨淋早已让其失去了昔日的风姿。新“祝家琴楼”的主人祝桐君第六代孙女祝靖纹的儿媳妇曾美琴告诉记者:“这些都是1997年拆琴楼时拆下来的。”记者问她对祝家琴楼了解多少,她笑着回答:“这些我都不懂,你要去问我婆婆。”

   满头白发的祝靖纹和她爱人汪明友都是70多岁的老人了。他们告诉记者,祝桐君琴楼原有12座,1958年因为修建浦城“五一三”大道时拆了10座,到1997年时仅剩两座。但1997年7月他们接到通知,祝家最后两座琴楼将被拆除。为了保住这两座琴楼,祝靖纹和汪明友向各级政府紧急递送了《恳求保护祝桐君琴楼的报告》。省文化厅于1997年8月11日向南平市文化局发出了“确保文物安全”的函,南平市文化局也于1997年8月25日向浦城县政府发出了《关于妥善保护好浦城祝桐君琴楼的函》,明确指出“……(祝家琴楼)具有一定的研究和保存价值,应加以妥善保护和开发利用。”

   但最后两座祝家琴楼还是如期拆掉。“本来政府说好要补些钱给我们的,但最后只是琴楼约60个平方米的地基没收我们的钱而已。”谈到这些,祝靖纹怅然若失。

   对于新琴楼,连汪明友都这样承认:“现在已失去意义了,连以前琴楼四个屋檐角的风铃都没有了,一整个儿‘四不像’。”

   而浦城县文体局副局长高秋凤则表示:“琴楼的事,我们不太清楚。”

琴人 净几之上谁抚琴

   “今天祝家还有人会弹琴吗?”

   问题刚一提出,祝靖纹就一个劲儿地摇头:“没有了,我父亲这一代,只有一个儿子,是我哥哥,不幸死的早,他不学琴,咳,我们祝家后来男丁一直不旺……”而她几个儿子也大都经商,对古琴十分陌生。

   “从嘉庆到道光年间,浦城的文风很盛,像大学者梁章钜,就在浦城主持南浦书院。还有嘉庆朝的刑部尚书浦城人祖之望,因母亲年老请假还乡,在浦城住了很长时间。这期间,林则徐也经常来浦城,浦城当时是名人汇集啊,这也是‘闽派古琴’兴起的文化基础……”浦城县一位知名人士如此评价“闽派古琴”。

   正是“闽派古琴”的这种“高雅”注定了其在浦城的命运,“现在会弹古琴的人越来越少,这是必然规律。南平的‘文人文化’底蕴虽然十分深厚,但‘文人文化’大都是文人们的雅事,只在那个圈子内流行,缺乏在民间流传的必要载体。比如,语言、宗教等都不是发扬‘文人文化’的有效载体。”南平市文化与出版局社文科科长李家回如此看待“闽派古琴”的寂寞。

   现在会弹“闽派古琴”的只有李禹贤。早在1982年,李禹贤就在北京“全国民族音乐联会”上首次演奏“闽派古琴”最经典曲目——《风云际会》,引起了较大轰动。而让李禹贤和“闽派古琴”引起广泛关注的则是在1983年的“全国古琴打谱会议”,“会上,一曲《风云际会》博得现场阵阵喝彩,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后来曾每季度向海内外播放一次。”李禹贤不禁有些得意。

   “古琴历来不是表演艺术,它是一种文人雅玩,一种孤芳自赏。但作为一种优秀文化,只有让更多的人来弹奏,让更多的人会欣赏,它才能流传下去。”李禹贤的心情十分急迫。

   每年来向李禹贤学习古琴的有四五百人,但大都半途而废,“现在全省会弹古琴的大约有四五十人吧,会弹《风云际会》等‘闽派古琴’经典曲目的就我和我的一个弟子。这个弟子也还不是很懂这曲目的韵味,但还马马虎虎。”

   但让李禹贤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连福建艺术学校这样的专业学校都没有古琴课!你说怎么培养人才?连人才都不培养,要把‘闽派古琴’发扬光大,那是一句空话。政府有关部门为何想一些具体的办法,把‘闽派古琴’从灭亡边缘抢救出来呢?”

       采访札记——当漠然已成定格

   “一听说你要采访‘闽派古琴’的事,我既激动又怀疑。”这是福建古琴研究会会长李禹贤见到记者后的第一句话。“我为什么激动呢?我研究‘闽派古琴’20多年了,这么多年来还没有哪个记者来采访过有关‘闽派古琴’的事;为什么又怀疑呢?这些年我一直在给有关部门讲,要保护好‘闽派古琴’这个宝,嘴皮子都说烂了,没人理。所以我又怀疑你的采访到底有没有用。”71岁的李禹贤谈到“闽派古琴”,时而激动得两眼放光,时而愤愤地挥舞双手——这就是“闽派古琴”的魅力——虽然在李禹贤看来,它“已成绝响”。

   令人遗憾的是,在记者的采访过程中,为“闽派古琴”动情的也就李禹贤一人而已!在“闽派古琴”的发源地,浦城人对“闽派古琴”是陌生的,更是漠然的。因为浦城已没有几个人知道祝桐君,也没有几个人知道祝家琴楼。而让记者惊诧莫名的是,居然连该项目申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的负责人都不了解“闽派古琴”,甚至连祝家琴楼被拆到那里去了都不知道!

   也许正如南平市文化与出版局社文科科长李家回所言——“这是当前文物保护的一个通病:主要是靠上面拨款,每次申报,只是把资料收集一下而已”。但此情、此景,还是不禁让人为这百年闽派琴韵的寂寞黯然神伤。

   当漠然已成为一个定格,肆意的践踏与粗暴的排斥就会随之而来,当这样的定格被复制,破坏的理由就显得那么冠冕堂皇;当漠然成为一种习惯的思维,智者的痛心疾首换来的就会是冷漠与轻蔑。

   在文物保护方面,我们的教训实在数不胜数。“闽派古琴”产生于福建,这是我们的荣幸,它凸显了福建悠久的文化传统与深厚的文化底蕴;它绝响于福建,这又是我们的不幸。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也许是:我们怎样才能不让这百年闽派琴韵再寂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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