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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番机缘换得琴声琮琮
www.huain.com  2007-04-06   

几番机缘换得琴声琮琮

  古时对士人的评价,“琴棋书画”是重要的一个标准。而琴放在第一位,更可见其重要性。琴从来不仅仅是一种乐器,而是文人抒发内心表达情感的寄托。于是在诗词歌赋中,“琴”便成了“常客”。伯牙子期相遇相知因为它,嵇康临刑前犹不忘抚琴一曲。
  一具古琴,负担了几千年的历史和想象,加上几分渲染,在外人看来,越来越神秘了。而在西洋器乐盛行的今日,懂得古琴,尤其是会弹古琴的人,已经不多了。
  听别人说,北京大学中文系有一个会弹古琴的老师,叫王风。文——琴,脑子里立即出现了一副想当然的画面。可是,一旦走近,王风似乎对“琴”并不很在意,“其实,我喜欢古琴,正如别人喜欢围棋、桥牌、乒乓球,只是爱好而已”。

识琴  
  

  王风最早听到古琴,是小时候从收音机里。尽管当时条件简陋,古琴特有的“雄浑低回”和“沉厚蕴藉”,还是给他留下了一些印象。而直到多年后,他才回想自己当年听的曲子竟是古琴大家管平湖所奏。
  真正再次接触古琴是在大学毕业后,王风从北京回到福建电视台工作。一个偶然的机会,电视剧的配音需要古琴,王风找到了一位古琴演奏家李禹贤,发现他竟然是自己中学时听过的古琴讲座的主讲人。兜兜转转,在福州会奏古琴的好似就这么一位老师。不过在当时,古琴弹者的确稀少,以李先生为例,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从上海音乐学院毕业,学古琴的就他一人,此后几届毕业生增长到两三个,多了一些。但无论是教者,还是学生,都太少了。
  跟着李先生学了三年多,期间,王风花费350“大洋”,拥有了平生第一具古琴。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之交的350元,应该说还是一笔不小的支出,因为当时的王风刚刚工作没多久,工资也不过几百块钱。
  1994年,王风离开了电视台,重新回到母校北京大学读硕士学位。其时,他身无长物,背着古琴就回来了,也由此出了点小名。同学都觉得十分稀奇,说什么的都有,大家说他“颇有古风”。但王风却认为,这不过是因为稀少罢了。
  从福州到北京,一南一北。人倒是适应了气候,但在南方买的琴却不耐北方干燥,裂了。恰好在这时,因缘际会,王风认识了著名文物收藏家王世襄先生。王先生对古琴有研究,其夫人袁荃猷先生亦是古琴名家,曾经师从管平湖,但因为“运动”不断,心灰意懒,早已不弹琴了。王风向王先生请教如何处理琴裂的问题,王先生便介绍了自己的老朋友,与妻子出自同一师门的郑珉中先生。
  抱着试试看的心情,王风联系了郑先生。郑先生不仅详为解答,还邀请他参加古琴界同好的“雅集”(特指琴友的聚会)。在这次“雅集”上,王风见到了久所耳闻的郑珉中,还第一次在北京琴人面前弹奏。事后,老先生们觉得这个年轻人琴弹得还可以,圈子里陆续有人知道,又来了一个学过琴的年轻人。
  “雅集”中的人很多,但是王风逐渐把注意力集中在郑珉中先生身上,因为郑先生的指法和手感与已故的管平湖最为相似。其从1940年就师从管平湖,可谓是嫡传弟子。对管平湖“痴迷”的王风,很想从郑先生那里学到一些东西。
  由于学业繁忙和机缘不凑巧,这个请求拖了好几年才向郑先生提出,当即遭到了一口回绝。郑珉中先生说:“我现在手上已经没有曲子,也不想弹了,琴我从没教过也不会教,还是算了吧。”王风非常了解郑先生的心情,毕竟当时老人家已经70多岁了,还在故宫博物院承担研究工作,而且的确已经停琴了。
  刚好当时王风有别的事情写信给王世襄先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或是某种预感,在信中顺便提了一下这件事,实际上是准备最后放弃了。没想到过了几天,郑先生来信,说,想来就来吧,学什么都行。很久以后,王风才知道,王世襄先生收到他的信后,和夫人袁荃猷两人轮流在电话里劝说了郑先生大半天。老辈学人关怀后进之殷切,现在提起来,王风依然充满了感动。

学琴

  
  1999年,32岁的王风开始跟随76岁的郑珉中先生学琴,此时的他已经有将近10年的琴龄。
  一周去一次,每次三四个小时。教法非常传统:师徒一人一琴,相向对弹,类似于齐奏,这样稍有差异就能感觉到。不过与老师在旁口头指点的现代通行教法相比,老师的体力付出是很大的,学生弹几遍,老师也得弹几遍。事实上,当年管先生也是这么教郑珉中的。
  刚开始,王风不敢抬头看郑先生的指法,一抬头,手下就乱了。后来,慢慢地,头终于能抬起来了。虽然已经有了10年的学琴史,给一个谱子,对照录音,王风也能弹出来。但面对郑先生,王风却刻意将自己放回一无所知的初学者位置,一点一点地学。花了10个月的时间,才学完一首只有两三分钟的小曲子。
  “最重要的是手的问题,手在琴上的感觉必须一点一点地扳回来。然后手上的感觉再与心里的感觉相磨合,才能将风格移到自己身上。”王风说,对古琴来讲,指法太重要了。郑先生一路的指法运用非常复杂,而且成体系,这是最难学的。“一个音不是弹出声来的问题,而是左右手综合运用的总和”。掌握节奏是很快很容易的,但那是学“曲子”,不是学“琴”。事实上,开始很慢,但随着掌握的指法的增加,往后也会快起来。“我是傻学。”不过比起现在通行的教琴学琴,一个星期一首小曲子,一个月一首大曲子,王风觉得,自己还是“得法”的。
  喜欢古琴,为什么不去跟科班出身的人学呢?王风对古琴的体认有点特别,他认为传统古琴是在琴棋书画、诗酒辞章的环境中,三五知己交流或自适的文化载体,而现代音乐院校培养的是专业的演奏者,面对百千观众。同是琴,二者弹出的气氛和效果是很不一样的。“这就像现代大学制度训练的学者与古代书院‘养成’的学者,后者是自学,经史子集是打通的,而进入现代体制的学者,首先有专业划分,是知识生产者,做出的学问绝对是不一样的。”王风这样解释。“这其中无所谓优劣,但我学琴又不为上舞台。”所以他还是喜欢老唱片,与仙去的前辈静静交流。
  2000年,王风博士毕业,留校工作至今,不变的是专业,不变的还有古琴。8年过去了,王风还是每周去郑珉中先生家。
  有句俗语说,古琴“难学,易忘,不中听”,那么,古琴的吸引力究竟是什么?“喜欢它的人,可以把其余爱好都放诸一边。不喜欢的人,就觉得要等老半天才来一声。”王风笑言。
  “其实就是它特殊的音乐个性以及丰富的历史积淀所唤起的久远记忆,这是它得天独厚的地方。”古琴历史非常长,几乎与中国整个文明史等长,而且没中断过,积累宏富。它拥有独立的曲谱系统,有音位而没有节奏,琴曲的代代传承靠的就是曲谱和师徒之间心手相传。如果这部曲子没有被记录下来,就彻底失传了。如果有曲谱,而没人弹了,还需要高水平的弹奏者编出节奏,这就是打谱。以《广陵散》为例,到了民国时期,本已失传,因为管平湖先生打谱,人们才重新听到此曲。但10个人打谱,会有10个样子,根据的曲谱不同、每个人理解不同、家法门派不同,节奏编排、细节处理都会不一样。“所以,在世界所有乐器中,古琴可谓个人化的极端。”
  

看琴

   跟着郑先生久了,王风学的不仅是弹琴的手法,还顺带着看琴的眼力。“有那么一点感觉了。”王风说。郑珉中先生早年跟随管平湖先生看过许多琴,此后一直在故宫博物院工作,环境得天独厚,再加上他自身的学养和能力,对古琴有极高的鉴别力,并建立了一套完整的理论体系。在古琴界和文物界,对于判断古琴的年代,郑珉中先生是权威中的权威。跟随郑先生多年,王风也“蹭”看了一百六七十张各个年代的古琴。“不少标准器和精品。年轻一辈中没人见过这么多,老一辈也极少,我实在是走运。”
  在郑先生之前,古琴的鉴定标准一直是模糊不清的,“谁都可以说,谁都有可能说错”。比起热门的书画收藏,古琴显得有些“冷”,其鉴定理论的建立也就产生得晚。
  郑珉中的鉴定方法也是经过多年摸索才得出的。比如传世古琴以唐琴最古,而在故宫中,就有四张唐琴,分别是“九霄环佩”、“大圣遗音”、“玉玲珑”和“飞泉”。有了这样的标准器,就有了比较、分析和研究的条件,从而也就可以找到唐琴所具有的特点,能够更好地去理解、识别它了。以此为基础,继而确立宋琴系统、明琴系统。
  现在王风每周与郑珉中先生一聚,不仅仅是弹琴,还聊琴。“跟老先生聊天,能学到很多东西。有时是一两句话,有时只不过是一两个字,老爷子觉得没什么,但在不经意间对我启发却很大。有些学术方法不仅有关于琴,对我自己的专业研究也有帮助。”
  古琴丢失的东西已经很多很多了,老先生们以八九十岁的高龄,留着这点东西,如果没有人去学,以后不是都丢光了吗?听到记者的忧虑,意外的是王风并没有什么伤吊之情,“中国文化并没有那么脆弱,法由弊生,这个时代出现的问题以后总会有人来解决”。在他看来,一切只不过是缘分。以前在福州,对于琴他纯粹是兴趣,至于现在,王风说,好像有了点责任感。“倒不是觉得自己如何如何了。郑先生是非常重要的学者,如果我不占用他的精力,他的工作时间会多一些。所以我想,总不能让老先生完全是白费工夫吧。”
   “去听听管平湖”,这是王风对门外汉说的话。不过对于古琴,他是自居“门外”的。“我是圈外的,我有我自己的工作。”当然这不影响他有自己的看法:“古琴是负载着久远的文化的,纯粹将其作为供表演的乐器是舍长取短。不过,现在琴界有些热闹了,装神弄鬼的人也多了起来。所以最好不要把古琴弄得神神秘秘的,否则附庸风雅的人会很多。”现在的他,案上读书写作累了,转身调弄调弄琴,这样的生活,在他看来,挺好。

链 接

    古琴是中国历史最悠久的弹拨乐器,在古代被称为“琴”或“瑶琴”。它的历史非常悠久,远在3000多年前的周代,中华民族的祖先就已经创制了古琴。
    古琴是中国传统音乐文化中具有代表性的乐器,因其特有的音质和品格,集中体现了传统文化追求的清、微、淡、远的审美意境和艺术精神,故文人修养中的“琴、棋、书、画”四艺,列其为首。
    古琴的乐器本身就充满着传奇的象征色彩,比如,它长三尺六寸五分,代表一年有365天,宽六寸,象征六合。琴面上有标示音位的13个徽,象征一年中的12个月与4年一次的闰月。琴面是弧形,代表着天,琴底为平,象征着地,又为"天圆地方"之说。古琴最初有五根弦,按着宫、商、角、徵、羽,代表着金、木、水、火、土五位元素。后来周文王为了悼念他死去的儿子伯邑考,增加了一根弦,武王伐纣时,为了增加士气,又增添了一根弦,所以古琴又称“文武七弦琴”。
    宋以后,人们总结了纯粹完美的琴音,提出了“奇、古、透、润、静、圆、均、清、芳”,以达这九个字作为衡量琴音的标准,称作“九德”。这九个字,是指一张琴上的声音,应该具备的九个特点,都具备了就是九德兼全的,才可以称作声音纯粹无少疵病的琴。
    古代所传琴谱,以汉字简笔记写音位,但节奏无定,因此同一首乐曲在各传派中,解释不一。这就给演奏者理解乐谱,提出较高文献修养的要求。古琴的读谱演奏,称为“打谱”,这是一项显示琴家功夫的造诣颇深的技术。
    古琴的代表曲目最古远的是《碣石调·幽兰》一曲,描写孔子不得志以空谷幽兰自喻,据今已有1400多年。还有《广陵散》、《潇洒云水》、《梅花三弄》等,现存琴谱约有数千首之多。今存《广陵散》曲谱,最早见于明代朱权编印的《神奇秘谱》(1425年),嵇康所弹奏的《广陵散》是这一古代名曲经嵇康加工而成的一首曲子,在长期的流传过程中,凝聚着历代传颂者的心血。据《世说新语·雅量》载:嵇中散临刑东市,神气不变。索琴弹之。奏《广陵》。曲终曰:“袁孝尼尝请学此散,吾靳固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
    建国后管平湖先生根据《神奇秘谱》所载曲调进行了整理、打谱,使这首奇妙绝伦的古琴曲音乐又回到了人间。《广陵散》旋律激昂、慷慨,它是我国现存古琴曲中唯一具有戈矛杀伐战斗气氛的乐曲,
    此外著名的是《流水》,此曲初见于《神奇秘谱》,因与春秋时期的伯牙、钟子期知音相遇的历史传说相连,广为人们所熟悉。1977年8月20日,美国宇航局向太空发射了一颗名为“旅行者”号的太空探测飞船,科学家们特地制作了一张喷金唱片,片中共灌制了27首足以代表地球人类的名曲。其中,管平湖演奏的《流水》一曲,作为中国古典音乐的代表作,被选入太空探测器里的唱片中。

  管平湖(1897-1967): 江苏苏州人,自幼从父学琴画,先后从师九嶷派杨宗稷、武夷派悟澄老人及川派秦鹤鸣等琴家。上个世纪50年代初入中央音乐学院民族音乐研究所工作,任副研究员,从事古代琴曲的发掘和打谱,代表琴曲有《广陵散》、《幽兰》、《离骚》等,其演奏风格浑朴刚健。音乐表现细腻,形象鲜明,颇具高古之神韵。曾著有《古琴指法考》一书。
   管平湖生于北京一个艺术世家。其父管念慈系清末著名宫廷画家,曾从北京琴家俞香甫学琴。管平湖自幼受其父启蒙学琴与学画,13岁时,其父逝世,幸得其父同门师弟叶诗梦的多方照顾,得以继续学业,并拜杨宗稷为师学琴,在杨师门下习琴两年,基本上掌握了杨氏古拙严谨的演奏风格和弹琴技法以及所有代表曲目,如《渔歌》、《潇湘水云》、《水仙操》等。但他并不以此为满足,30岁那年他回到祖籍苏州,在郊外天平山上遇到了武夷派琴家悟澄和尚,得其指点,纠正了过去拘谨的缺点。后于返京途中在济南又遇到了川派琴家秦鹤鸣道人,得其传授了张孔山七十二滚拂《流水》。
   解放以前,管平湖的生活极为清苦,除在燕京艺专教课之外,还兼收私人学生,同时还修琴、修整古漆木器、卖画等维持生活。1952年受聘于音乐研究所,专门从事古琴研究、整理工作。已成绝响的古谱《广陵散》、《幽兰》经他打谱后,又重放异彩。此外《大胡笳》、《小胡笳》、《获麟操》、《乌夜啼》、《长清》、《短清》、《离骚》、《白雪》等琴曲也是经过他打谱整理的。管平湖的演奏风格,古拙雄健,指力强劲,吟猱得法,于规整严谨中见其灵动。由于管平湖能在九嶷派的基础上,博取众长,融会贯通,自成一家,形成了在中国琴坛上具有重要影响的“管派”。在这一流派中,得其传者,早年有沈幼、袁荃猷等;后来有郑珉中、王迪、许健等。
  管平湖所奏《流水》曾被美国作为中国音乐的代表作。有人说管平湖先生的弹奏风格像杜甫的诗歌,悲壮、雄健;又有人说管平湖先生更像是伍子胥时代的苏州人,有股豪气,雄强而又多情。世人听经他演奏的《幽兰》幽深无际、古雅有余,千古妙音徐徐弄出,古淡纷披,恍然隔世天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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