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恋恋不舍地离开青海湖畔。车子沿着109国道，向东南，再转东北行。这时，我还沉醉在那浩浩淼淼、青青蓝蓝的湖水中，忽被一声车鸣声惊醒，眼前闪出路标——湟源县。穿过一段日月山的余脉，便展现出一片就像绿色氆氇似的草原。我看了一下地图，西边不远处就是海晏县著名的金银滩草原。这，使我蓦然想起，前些天在吐鲁蕃葡萄沟王洛宾音乐艺术馆里，由王洛宾儿子王海成签售给我们人手一册的《我的父亲王洛宾》中的记述，王洛宾最具代表性的情歌《在那遥远的地方》，就诞生在这一带。
有中国“西部歌王”美誉的王洛宾，是一个极富传奇色彩的艺术家。他1913年出生于北京一个小职员家庭，在北师大音乐系即将毕业时，放弃去法国巴黎留学的机会，与“北艺专”毕业的新婚妻子洛珊一起，奔赴抗日前线。因交通受阻，他们未去成延安，而直接加入了著名女作家丁玲领导的八路军西北战地服务团。先后在山西、陕西、甘肃、青海等地，他们一边宣传抗日，为抗战官兵服务，一边在汉族、少数民族中采风——收集民歌，改编、创作抗战歌曲。虽日夜奔波，生活艰险，但王洛宾热情乐欢，干得出色，硕果累累。《老乡，上战场》、《康定情歌》、《马车夫之歌》（后来改名为《达坂城的姑娘》）、《玛依拉》、《半个月亮爬上来》、《掀起你的盖头来》、《青春舞曲》、《阿拉木汗》、《喀什噶尔舞曲》、《虹彩妹妹》等优秀歌曲，都是王洛宾在这期间的作品。
1938年底，兰州当局竟下令解散了王洛宾所在的西北抗战剧团。王洛宾夫妇无奈中来到西宁市两个中学，分别教音乐和美术课。不久，王被省里任命为青海干部训练团音乐教官。翌年夏天，著名电影导演郑君里来到西宁，要拍一部反映各族人民生活的纪录影片《祖国万岁》。于是，王洛宾被派遣陪同郑君里来到金银滩草原。摄制组吃住在藏族“千户长”同曲乎家。按纪录片要求，选定同曲乎的三女儿卓玛作牧羊女，在选一名牧羊男帮工时很不顺利，郑君里情急中拉王洛宾充任，让他与卓玛一起赶羊。王洛宾骑着高头大马，与美丽的卓玛姑娘乘骑并肩，疾驰在那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湛蓝的天上飘浮着朵朵白云，茂密的绿草中杂开着金鹿梅的黄花，银鹿梅的白花（金银滩草原的名字便由此而来），散发着阵阵清香，耳旁风声，马蹄声，羊叫声，歌唱声，在半空中回荡，一种赏心悦目，难以形容的感觉，使他宛若梦中。在一次赶羊时，他不留神在卓玛的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受惊的马狂奔起来。卓玛一声惊呼，回头看了一眼，好像生气又好像很高兴。过了一会儿，卓玛姑娘悄悄地遛到王洛宾的身后，甩起鞭子，在王的背上轻轻地抽了一鞭，似乎替她的马出了一口气，报了刚才的一鞭之仇；然后，咯咯大笑着拍马而去。
就这样，他们紧张快乐地忙碌了三天。摄制组返回西宁时，卓玛一家骑着马为他们送行，送了很远还不舍得回去。王洛宾骑在骆驼上，不住地回头向主人一家告别，远处辽阔宁静的草原和少女美丽的身影在他的眼前闪现，草原上的骑马狂奔，少女高高扬起的鞭子，尤其是无法忘记那落在背上的一鞭。恍然间，一首情歌闪现在他的心头：
在那遥远的地方 我愿流浪在草原
有位好姑娘 给她去放羊
人们走过她的帐房 每天看着那粉红的小脸
都要回头留恋的张望 和那美丽金边的衣裳
她那粉红的小脸 我愿做一只小羊
好像红太阳 跟在她身旁
她那美丽动人的眼睛 我愿每天她拿着皮鞭
好像晚上明媚的月亮 不断轻轻打在我身上
那时，西宁非常落后、艰苦，连电灯还没有。王洛宾是在豆般的油灯下，记下《在那遥远的地方》的腹稿，又一遍遍修改而成的。当然，王洛宾创作出《在那遥远的地方》，还受了此前他从草原上搜集到的一首哈萨克族民歌——《羊群里躺着想念你的人》——的启发和影响。他吸收了那首歌的个别调式与音素，采用了汉族民歌中鲜见的欧洲七声音阶调式，既有哈萨克民歌的音色，又有青海藏族民歌的风格，优美抒情的上下两个乐句，朴素简洁的比兴歌词，自然和谐，生动流畅的旋律，倍受歌唱者的喜爱。这首充满了一个汉族青年浪漫情怀的歌，内容健康，艺术高超，具备了传颂的条件，因而成为一首跨越地域、语言、种族和时代的华人声乐艺术佳作。
令人意外的是，在王洛宾艺术创作喜获硕果时，出身于富家的妻子洛珊，再也无法忍受这里艰苦而寂寞的生活，竟然绝情地离他而去。他追到兰州，结果不仅于事无补，反而被国民党特务以“共党”罪抓进监牢，三年后被保释出狱。1949年，他随解放军进新疆。不久，他再婚的妻子病逝。此后，他一直一个人带着三个幼小的儿子艰难度日，坚持指导部队文艺活动，还下乡采风、创作。可他怎么料得到，正当他拼命工作、成绩斐然的时候，又于1960年以“莫须有”的罪名将他关进监狱，而且是刑期15年，剥夺政治权利20年！
但是，这些都无法遏止王洛宾创作的《在那遥远的地方》等歌曲在国内外传唱流行。记得上世纪50年代初，我所在的小学里，老师教我们唱的歌曲中，最受欢迎的就是《在那遥远的地方》。后来，我上中学、大学以至工作后，无论在哪里的文娱活动中，几乎没有听不到这首优美动人歌曲的。直到今年央视“春晚”节目，仍有那首美好动人的爱情旋律回响着。实践昭示一个真理：爱情和艺术的力量，是禁锢不住的。
王洛宾长期奔波于甘、青、新等边远贫困地区，经常深入沙漠、戈壁、山区、草原中极其艰苦的少数民族居所，孜孜不倦地收集、改编、创作民歌。直到1996年3月病逝前夕，他还创作了歌曲《歌唱万年青》。王洛宾一生中，“两次铁窗之苦，未断其云游乐海、振兴民乐之梦，终生致力于让中国民歌流行五百年之宏愿”，“乐坛耕耘六十载，创作歌剧六部，搜集、整理、创作歌曲千余首，出版歌集八部”（见《王洛宾墓志铭》）。
为我国民族音乐奋斗终身、做出重大贡献的王洛宾，将永远活在全国人民和国外华侨的心中。据王海成为其父亲所写的《年表》记载，新疆军区于1981年召开大会，为王洛宾平反冤狱，彻底恢复名誉和军籍，1986年，新疆军区政治部、新疆音乐家协会授予他“人民音乐家”光荣称号；1988年离休，享受副师级待遇，荣获中国人民解放军“胜利勋章”；自1991年开始，王洛宾享受国务院发给的政府特殊津贴；1992年，《在那遥远的地方》荣获文化部、中国唱片总公司颁发的“金唱片特别创作奖”，次年此歌和《半个月亮爬上来》一起被评为20世纪华人音乐经典作品；同年11月，他被上海音乐学院授予名誉教授，1994年7月，他被联合国科教文组织授予“东西方文化交流特别贡献奖”，同年12月，他被达坂城镇人民政府授予新疆达坂镇荣誉镇长；1996年3月14日，83岁的王洛宾因病去世，新疆党政军领导和各界群众2000多人为这位终生为人民创造快乐的音乐家送行；同年5月，王洛宾墓碑落成暨骨灰安放仪式在北京金山陵园举行，首都各界人士500多人参加，沉痛悼念这位不朽的音乐家。
王洛宾的三子王海成还向我们披露：他父亲去世后，随着时代的推移，人们越来越喜欢以《在那遥远的地方》为代表的王洛宾一系列爱情歌曲，也越来越感到在那种坎坷经历中顽强地追求人类之爱和艺术之美所表现出的可贵精神和高尚情操，因而便通过各种方式对他表示缅怀和纪念。除出版王洛宾的音乐作品，举办大型专题音乐会（国内外都有）歌唱他的歌曲外，又在他工作、采风、创作民歌的地方，纷纷建立或正筹建王洛宾纪念馆等。吐鲁番、达坂城分别建的音乐艺术馆、艺术展馆早已建成，并向公众开放。特别是海北藏族自治州的海晏县是个贫困县，但县领导认为，这里是王洛宾创作《在那遥远的地方》那首享誉海内外歌曲的所在，歌曲中“好姑娘”的原型卓玛的家就在这里，所以他们千方百计筹资，于2003年7月在县城建成了王洛宾文化广场。广场正中矗立着2米高的王洛宾塑像，左右侧分别耸立着以3米高的花岗岩雕成的大型人物群雕《在那遥远的地方》、《半个月亮爬上来》。
2002年夏，王海成先生应邀前往参加了海北州政府和青海省旅游局举办的首届金银滩草原王洛宾音乐艺术节，并走访了卓玛家人。卓玛的弟弟、妹妹告诉他，他们的父母早已去世，姐姐卓玛的原名叫萨耶卓玛，也于1953年因病早逝。虽时隔63年，但他们仍清晰地记得王洛宾与卓玛一起骑着马向草原深处走去的情景。王海成听着几位藏族歌手演唱《在那遥远的地方》的歌声，看着美丽草原中一块大石头上铭刻的他父亲手迹“在那遥远的地方——王洛宾1939年夏”，往事幕幕映眼前，别有滋味涌心头。
是啊，在那距离王洛宾故里北京约2300公里的异乡，在那遥远的地方，永远地留下了他的歌声，他的爱心，他的人格魅力；也永远地留下了各族民众对他的热爱，对他的崇敬，对他的由衷怀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