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作为西域传入我国的一种竖吹双簧气鸣乐器,筚篥是西域与中原文化交流的历史见证者。在汉魏时期通过丝绸之路传入中原,并随着中国宫廷音乐体系向东亚国家传播。它是隋唐时期宫廷音乐和鼓吹乐的主要乐器,也在世俗音乐中被民间音乐艺人所吸纳,明清时期在名称上逐渐转为管子。在流传到日本、朝鲜后的传承与发展中,促进了亚洲音乐文化在东西方向上的交流与融合。
关键词:文化交流 筚篥 民族乐器 音乐文化
丝绸之路作为两千多年的文化交流之路,乐器一直在其中扮演着贯穿始终的重要角色。一些乐器经由丝绸之路传入中原和东亚,成为汉唐时期宫廷乐队的主奏乐器,促成了中原音乐在旋律、风格、节奏、乐律宫调等方面的变化。这其中,管乐器筚篥作为音乐文化交流的重要参与者,逐步演变为具有我国民族特色的乐器,成为了西域与中原文化交流的历史见证者[1]。本文以筚篥为研究对象,对筚篥在中原及东亚地区的发展和演变进行探讨和交流。
一、筚篥的形制特点

图1榆林窟第19窟筚篥(前室西壁门南侧)[3]
筚篥又名觱篥、悲篥、悲栗等,发源于古代波斯[2],是从西域龟兹国(今新疆库车)传入中原地区的一种竖吹双簧气鸣乐器,通过芦苇哨片振动发声(如图1)。历经了魏晋南北朝的发展,并经过几百年过渡期,筚篥在隋唐时期得以流行和普及。
在音乐形制上,筚篥历经朝代更替衍生出了不同的形制。它呈细长的管状,结构类似于现在的管子,只是管身更细,可分为哨子和管身两部分构成。哨子部分用芦苇制成,吹奏时空气柱振动发声,发声原理和形状都与管子和唢呐的哨片相似。哨子制作时采摘水分合适的芦苇,剪刀裁剪,砂纸打磨,然后高温熨烫形成合适的形状,在尾端缠上铜丝方便插入管身。白居易在诗《小童薛阳桃吹筚篥歌》中表述为,“前削干芦插寒竹,九孔漏声五音足”。
最初的筚篥由兽角或兽骨制成,随着历史发展出现了木、竹子、芦苇、杨树皮等材料制作的筚篥,也存在象牙和金属制作的筚篥。唐代乐人用杨树皮或桃皮制成哨嘴,取代了原本的芦苇哨片,出现了杨皮筚篥和桃皮筚篥。还有一些乐人通过改变筚篥管身长短和数量,制作了大筚篥、小筚篥、双管筚篥等不同类型。隋唐时期,筚篥通常开九孔,在南宋张炎的《词源》记载中,出现了不同调高的倍四头管和倍六头管。在法曲和大曲之中,采用不同形制的筚篥进行演奏。
在演奏方式上,吹奏筚篥者两脚略微分开,竖直站立,双臂打开呈45°左右吹奏。山西襄汾县永固村曾经出土吹筚篥乐伎的砖雕,甘肃酒泉市瓜州县榆林窟第19窟出土的壁画,可窥见古时筚篥的演奏方式。乐伎演奏筚篥时竖置管身,左手无名指、中指、食指分别按五至七孔,右手小指、无名指、中指、食指分别按一至四孔,口含管哨,拇指按背孔,可进行超吹或平吹,吹奏方式类似于同时期的胡笳[2]。根据唐诗记载,筚篥音色十分悲凉凄怆,正如李颀所作诗词《听安完善吹觱篥歌》描述的,“旁邻闻者多叹息,远客思乡皆泪垂”。
二、筚篥自西向东的传播路径
筚篥在汉魏时期通过丝绸之路传入中原,初期主要流行于皇室贵族,成为西域音乐文化融入中原的典型代表。这一时期形成了“桃皮筚篥”等本土化变体。唐代安完善等西域演奏家推动了其在中原地区的兴盛发展,并随着中国宫廷音乐体系向东亚进行传播,对日本、朝鲜半岛的音乐文化产生重要影响。
(一)西域往中原的传播
筚篥由游牧民族创造,名称直接音译自龟兹语“bili”或“pili”,以羊角或骨管制成弯曲状管身,搭配芦苇哨片。库车苏巴什佛寺出土的4世纪乐舞舍利盒上,清晰刻画了这种原始形态的演奏场景。作为龟兹乐的核心乐器,其高亢的音色适合户外演奏,常用于宗教仪式与军事信号传递。
《隋书·音乐志下》记载,“龟兹者,起自吕光灭龟兹,因得其声”。唐代著作《乐府杂录·筚篥》(段安节)中写道,“筚篥,本龟兹国乐也”,可推测筚篥的传入与前秦将军吕光攻破龟兹相关。关于筚篥传入的时间,不同学者有不同看法。大部分学者认为筚篥在公元382年至384年传入中原地区,日本学者林谦三则认为筚篥于六朝以后传入。两种说法相差不大,大致可以认为筚篥是在汉魏时期传入我国。筚篥作为佛乐伴奏乐器,西域僧侣通过河西走廊的凉州寺院等佛寺传播佛教音乐,随《龟兹乐》《天竺乐》等胡乐进入中原寺院,再扩散至民间。这一阶段,涌现出了许多擅长筚篥演奏的音乐家,如尉迟青、安完善、董庭兰、李龟年等等。唐代有一位宫廷筚篥乐手名为薛阳陶,在《全唐诗》中至少有七位诗人包括白居易、温庭筠等感叹过他的高超技巧。筚篥的独特音色和演奏技法如滑音、颤音等,提升了中原地区音乐作品的表现力和感染力,一些作曲家受到启发创作的作品丰富了古代音乐的音色组合和和声效果,推动了后世音乐艺术的发展。
(二)中原往东亚的传播
筚篥在隋唐时期得到繁荣与发展,并传播到日本、朝鲜等东亚国家。
在日本遣隋使和遣唐使带回我国的音乐艺术和社会文化过程中,筚篥传入日本,成为日本雅乐队的主奏乐器,最终演变成为日本的传统乐器[4]。奈良时代(710~794年),遣唐使吉备真备等人在长安学习筚篥演奏,归国时携带竹制八孔筚篥实物及《秦王破阵乐》等乐谱。正仓院现存唐代螺钿紫檀筚篥(长18.5厘米),管身缠银丝,与西安唐墓出土乐俑所持形制完全一致。筚篥最初通过东大寺、兴福寺等佛教寺院传播,奈良时代《教训抄》记载其作为雅乐“三管”之一,与龙笛、笙构成固定组合。京都三十三间堂藏12世纪《饿鬼草纸》绘卷中,平民艺人使用简易桃皮筚篥,显示其已渗入民间。
朝鲜则是在高丽时期引入我国雅乐的过程中,接受了筚篥。隋唐时期中原移民将筚篥带入朝鲜半岛,高句丽古墓壁画(如安岳三号墓)出现直管吹奏乐器形象,与北魏云冈石窟形制高度相似。庆州雁鸭池出土的7世纪乐俑手持乐器,管身开孔数量与中原筚篥一致,证实其早期传入。统一新罗时期,筚篥被称作“大笒”,管长增至45厘米,采用榧木制作,哨片改用朝鲜半岛本土芦苇,形成浑厚音色特征。《三国史记》记载新罗乐工赴唐学习筚篥技法,回国后改良指法系统。12世纪初,宋徽宗两次赠送包括筚篥在内的一系列乐器、乐谱和佾舞,高丽宫廷专设唐乐署,将宋赐乐器编入《乐学轨范》,形成“左唐乐(中国乐),右乡乐(本土乐)”的演奏传统。
三、筚篥作为中原乐器的历史演变
筚篥具备其他管乐器无可替代的艺术性和丰富的表现力,在宫廷燕乐、鼓吹乐、世俗音乐等多种场合都有应用,得到了上至宫廷、下至百姓的共同认可,筚篥也在传播和应用过程中得以改良与演变。
(一)筚篥在宫廷燕乐中的应用
魏晋南北朝长期战乱使得社会动荡不安,但也促成了不同民族的深度交流。西域歌舞畅通无阻进入中原形成文化多元发展格局。隋文帝杨坚结束了南北朝的长期分裂,面对大量外来音乐文化,朝廷在开皇年间进行了开皇乐议。对外来文化与传统文化应该如何面对与发展问题进行了辩论,将外来音乐依据国名、地名等进行命名,形成了七部乐、九部乐,后增加两部乐舞。唐初沿袭隋代旧制,加奏高昌伎形成唐代十部乐。隋代和初唐时,在七部乐的龟兹乐中,筚篥是非常重要的主奏乐器之一,充分体现西域色彩,改变了中原地带该时期宫廷音乐的原本风貌。
筚篥在隋唐时期的多部乐中应用广泛。在《隋书》《新唐书》《文献通考》等文献记载中,均有提到龟兹乐的演奏乐器包含筚篥,该乐器在当时隋唐宫廷燕乐中占据一席之地。筚篥作为乐器的乐舞有扶南乐、天竺乐、西凉乐、高昌乐、安国乐等等。初唐时期,宫廷燕乐按演奏形式和乐工技艺精湛程度,分为坐、立部伎。坐部伎乐队以丝竹类乐器为主,筚篥常用于独奏或与其他丝竹乐器合奏。立部伎乐队以吹打乐器为主,为增强表演感染力,筚篥也常用于独奏或与其他乐器合奏。筚篥在太常寺四部乐中也有应用,太常寺四部乐分为龟兹部、胡部、大鼓部和笛鼓部,龟兹部和胡部都运用了筚篥,使得演奏具有胡乐色彩。筚篥还对隋唐时期燕乐宫调理论的建立起了重要的作用。北宋陈旸《乐书》记载,筚篥用两根管构成,一根管可翻七个调,组合起来可实现旋宫转调。隋唐时期燕乐八十四调和燕乐二十八调都建立在筚篥这件乐器基础上,是乐队合奏时重要的定音乐器。北宋沈括在《梦溪笔谈·乐律二》提到,《琵琶谱》序中记载“琵琶八十四调,内黄钟、太簇、林钟宫声,弦中弹不出,须管色定弦。其余八十一调,皆以此三调
为准,更不用管色定弦”。这里的管色指的就是筚篥或笛等管类乐器。筚篥作为较正标准音的乐器,对隋唐时期的乐律理论发挥了重要影响。
(二)筚篥在鼓吹乐中的应用
筚篥、羌笛、胡笳、角等管乐器的传入,丰富了鼓吹乐的音响效果与演奏技巧。隋唐时期,鼓吹乐由宫廷音乐机构太常寺监管,由卤簿和军乐两部分组成,专门管理仪仗音乐中的鼓吹乐和部分宫廷礼仪活动,主要演奏音乐“鼓吹乐”。根据考古出土的唐代墓葬中鼓吹乐俑,可推测卤簿演奏鼓吹乐时,所用乐器有排箫、横笛、筚篥、桃皮筚篥等乐器。
筚篥作为我国仪仗音乐——鼓吹乐中具有突出地位的领奏乐器之一,不仅可以独奏,也可以与其他吹管乐器进行合奏。根据许多现存考古出土的文物,可知筚篥在鼓吹乐中的重要性,如北朝的鼓吹乐俑中所用的乐器有筚篥、桃皮筚篥等。李承乾墓出土风帽骑乐俑四件,其中有乐俑吹奏的乐器为排箫及筚篥。根据文献《大唐开元礼·卷2》中记载的唐代卤簿鼓吹乐队的相关情况,可以发现在横吹部编制中运用了筚篥。《隋书·音乐下》则记载筚篥在大横吹部、小横吹部中均有应用,是唐代鼓吹乐的横吹部编制中的重要乐器。
(三)筚篥在世俗音乐中的应用
筚篥在大型宫廷乐舞中通常担任领奏,筚篥出场表示乐事正式开始。随着宋代商品经济的繁荣,市民阶层的娱乐需求催生了以瓦舍勾栏为代表的民间演艺空间,这些场所逐渐发展为融合音乐、杂技、曲艺等多元表演形式的市井文化中心。筚篥虽受限于“一个八度”多一点的有限音域,但其特有的浑厚低音特质,恰好契合宋代崇尚清雅自然的美学追求,因而在宫廷与市井间广受欢迎,发展成为当时最具代表性的主流乐器之一。这个时期,南宋宫廷教坊制度呈现动态调整特征。官方乐署虽屡设屡罢,但通过“和雇”机制定期征召民间勾栏艺人入宫献艺,这种宫廷与市井的艺术资源流动,推动了瓦舍伎艺的规范化发展[5]。宫廷演出中筚篥领奏的安排也很快被民间音乐艺人所吸纳。民间教坊还专门设置了“筚篥部”,位于妓乐十三
部之首。当时的筚篥作为流行乐器市场需求旺盛,市井坊间诞生了专营此类乐器的固定店铺。
明代是筚篥重要的转折期。随着明晚期商品经济的发展,民间曲艺、戏曲等蓬勃兴盛。筚篥在名称上慢慢“中华化”为“头管”。由于在鼓吹乐中具备“众器之首”的地位,在元明两代民间演奏技艺中一直沿袭“头管”称谓。后至清代,大多时候简称为“管”或“管子”,成为西安鼓乐、河北吹歌等民间音乐中的主奏乐器,延续至今[6]。当代的管子是从唐朝筚篥演变而来的较完善的吹奏乐器。
四、筚篥在东亚的传承与发展
筚篥是中原音乐文化体系中重要的吹管乐器,在跨文化的交流与传播中,也流传到了日本和朝鲜,促进了亚洲东西向的音乐文化融合。
(一)筚篥在日本的传承
筚篥传入日本后,大筚篥在10世纪后半纪不复存在,只有小筚篥留存下来。雅乐中使用筚篥为小筚篥,是“前七后二”的九孔形制,管长6寸,管首口径5分,管尾3分。日本筚篥的特点是音色强烈,音域狭窄,音量丰富。吹奏时常发出强烈尖锐之音,音越高越有紧张感。一个指孔可以吹奏出不同的音高,不用变换指法,根据“盐梅”技巧可以流畅吹奏稍高或稍
低的旋律。日本筚篥使用的乐谱主要由指孔谱、假名谱、节拍记号共同组成。指孔谱主要是表示各指孔的名字,也是各孔的基本音。假名谱则表示音高,处于指孔谱的右面。在早期的筚篥谱中并没有假名谱,它是现代所使用的一种记谱方法。筚篥在日本广泛应用于雅乐以及传统音乐的各类体裁中。
(二)筚篥在朝鲜的发展
筚篥在宋代传入朝鲜,在世宗时期主要应用在唐乐中。在世祖时期雅乐俗乐化,筚篥在雅乐中也得到了应用。筚篥的九孔形制发生变化,形成了八孔形制,一直沿用至今。筚篥传入朝鲜后,受其历史文化和对中国音乐的接受方式影响,从我国传入的唐筚篥与朝鲜已有的乡筚篥和细筚篥构成了流传到现在的三种筚篥。《北史·高丽传》记载,高丽国“乐有五弦、琴、筝、筚篥、横吹、箫、鼓之属”。
结语
作为丝绸之路上音乐文化传播的典型乐器之一,筚篥从西域到中原再到东亚的跨文化传播过程,生动诠释了乐器作为音乐文明载体的深层意义。本文通过梳理其形制特点、传播路径、历史演变以及在东亚地区的发展,以期为其他民族乐器研究提供参考,并为丝绸之路上东西方音乐文化交流的挖掘与探索提供借鉴。
参考文献:
[1]陈旭,王志军.筚篥名称渊源考[J].乐器,2024(09):57-59.
[2]闫艳.“筚篥”源流考辨[J].首都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9(06):155-171.
[3]郑汝中,董玉祥.中国音乐文物大系甘肃卷[M].郑州:大象出版社,1998.09:197.
[4]王旋.筚篥的源流及东传日本、朝鲜的研究[D].上海:上海音乐学院,2016.
[5]孙继周,周柱铨.中国音乐通史简编[M].济南:山东教育出版社,2017:83.
[6]赵慧芳.筚篥与巴拉曼:丝绸之路文化交流中的乐器名称考辩[J].天津音乐学院学报,2023(02):19-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