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笛文化的价值
器乐里笛的存在不可或缺,不论全编制交响乐团还是小型乐队大多有笛的声部。在一般乐队里往往是领奏乐器,笛如此受宠原因颇多,绝非浪得虚位。因为笛,国风、国潮、国粹里多了一抹亮丽的翠绿,沁人心脾的馨香。
工业革命后文明进步节奏越来越快。物质条件改善,生产力提高,深深影响了人类社会多方面的伦理生态。和万象更新、日新月异的大节奏不同,民族乐器一如既往质朴简约,蕴文守正,千秋传承。没有大变特变,不是保守落伍、泥古不化,是东方自信智慧的体现。西方人把长笛划归为木管乐,而现在包括长笛在内的所有木管类乐器几乎全是用金属制造的。早期木管乐器的确都用的是木材。东方音乐里的笛通常指竹笛,细分有曲笛、梆笛、羌笛,但是用材、形制区别不大。笛类乐器很另类的是陶笛,即用陶土烧制而成的笛。其音色、形制与常见笛大异其趣。此前虽为小众,但是近年来喜欢它的人越来越多,普及之势迅猛。应形势之需厦门大学开设了陶笛、埙专业。河南这样的文化大省都成立了相关的专业协会。笔者十分荣幸受到厦门大学、福建省民族管弦乐学会邀请,出任第二届海峡两岸“金陶杯”邀请赛的评审委员。赛事辐射面宽、影响深远。
西方人事无巨细爱求极端科学。为了数据化、标准化,木管乐器异化成为金属乐器。金属材料音量大,共鸣共振好,但是音色却与木材不同。金属乐器的金光闪闪和舞厅的金碧辉煌、绅士淑女的西装革履是协调的。至于金属冷冰冰的手感可以戴上白手套抵销。便捷时髦的极致是电子类乐器。借用傻瓜相机的说法,电子乐器可以谓之傻瓜乐器。通电按键就享受器之乐的方便粗暴,愚昧地否定了长期学练乐器的领悟意义与过程享受。少了领悟就谈不上认知升华。西乐之笛虽然用铜、银等金属材料制造,但是其音色与民乐之笛比较显得沉郁、敛抑。东方竹笛有一个膜孔,贴上了苇膜。不但分贝高,而且发声清冽甘甜、金声玉振,穿透力极强。竹笛、陶笛乃至于羌笛不时令人联想到未出土时先有节,到凌云时总无心的翠竹。就是觉得皇天后土、地气弥漫。低碳绿色的乐器演绎的不止是宫商角徵羽,还有道法金木水火土的东方哲学。道不同器有异,仪式感更不同。迭经演变进化形成了不同的文化基因。
笛有很强的技术表达功能,吐音颗粒饱满,奏出音符珠圆玉润、节奏分明。感染力和拉弦乐器的跳弓比较有过之无不及。吹舒缓长音引人入胜,如旭日喷薄而出,如腊梅傲雪绽放。闻者神清气爽、醍醐灌顶。竹笛、二胡作为民族乐器中代表性乐器,相互映托的互补意义极为重要。国人的听觉习惯主要由这二者养成。一拉弦、一吹奏皆不可缺。拉弦乐的揉弦颤滑如泣如诉,欲哭无泪,伤心欲绝之效在竹笛上很难得到。同是节奏舒缓、线条绵长的旋律笛和拉弦乐奏出来一个阳刚豁亮,一个如寒星秋月,走心怡神。为了伴奏好北方梆子戏剧音乐,拉弦乐器衍生出了高亢清亮的板胡。为北方二人台之类伴奏的则是梆笛。书卷儒雅的昆曲,江南丝竹选用的是曲笛。丝(弦乐)不如竹(笛),竹不如肉(声乐)的俗语既是简单听觉比较,亦强调了其美学辩证关系。阿炳一袭长衫,一把二胡,一曲《二泉映月》令世界乐坛为之动容。一个牧童、一支短笛,一江春水彰显了世外桃源的农耕美。
能使某种乐器在乐界拥有显赫的江湖地位,最重要的因素是悠久的历史,厚重的文化。欧美乐器之王、乐器之后的钢琴、提琴从诞生至今寿数仅有几百年。中国的筝先贤认为是“群声之主,众乐之声。”诞生于春秋时期,谓之古筝名至实归。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相继在河南舞阳、内蒙古敖汉旗发现的骨笛其制作时间都有七八千年以上。距今六七千年的河姆渡文化遗址中出土了中空、蛋形,一个吹孔一个音孔的吹奏乐器。这无疑就是后来埙、陶笛的原始器。这一时期还是新石器时代的早期。钢琴、提琴问世后二百来年,第一次工业革命就开始了。两者的文史差距有若干千年。原始先民们一面茹毛饮血、结绳记事,一面钻骨为笛,烧土成器,实在可歌可泣、可敬可爱。他们筚路蓝缕、披荆斩棘,又跋涉了几千年才达到了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钟鸣鼎食的文明程度。
封建社会启幕后财富有剩余,生活有追求,社会有矛盾。周公制礼作乐,创建了可操作的礼乐制度。此时气鸣吹奏乐的实用价值可想而知。诗经中“我有佳宾,鼓瑟吹笙”“仲氏吹埙、伯氏吹篪(笛)。”生动描绘了当时生活中的音艺活动。诗经之后又诞生了《楚辞》。其主要作者是伟大的爱国主义诗人屈原。第二作者宋玉除了参与楚辞创作还写出了《笛赋》。不但开大赋之先河,更是音乐史上以乐器为题,咏物赋器的开山之作。文史价值之高难以估量。《笛赋》洋洋洒洒,篇幅宏大(所以不引用原文)。作者宋玉为如何理解、运用“诗言志”、风雅颂、赋比兴作了千秋垂范。此文开始写笛子材质之奇异,生长环境之独特,制笛匠人之巧,说明笛的不凡。中段写笛声变化多端,引人愁思,发人感慨。终段表达作者在暮年对安心隐志以期来者,复兴楚国的希望。透过深邃的语言、清楚的叙述、含蓄的韵味令赏赋者能感受到乐之重器笛的文史份量。
秦汉文明成熟、文化成型。大汉王朝第一位笛子名人就是雄才大略的汉武帝。《太平广记·续玄怪录·柳归舜》说“余昔见汉武帝,乘郁橶,泛积翠池,自吹紫玉笛,音韵朗畅。”后世史家的关注重点都在开疆拓土、凿通西域上。武帝和笛子的载述就没有更多的了。社会经济发展导致中央统治集团和地方割据势力的利益冲突加剧。匈奴也不断侵扰边境。汉初为恢复战争创伤的休养生息、无为而治政策渐不适用。汉武帝采纳了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意见。废斥百家、儒学至尊对后世音乐文化影响深远。儒门始祖孔丘终年弦歌不辍,是弹拨乐、声乐大家。弹拨乐器琴相传是人文始祖伏羲发明的。周文王被拘羑里弹琴演周易。琴的地位原来就不低,加上伯牙摔琴谢知音,司马相如琴挑文君的故事推波助澜。琴也有了独尊之宠,成了音乐的代名词。以后琴的文化地位与日俱增,其它乐器虽不至于每况愈下,但也难以提升。元明时期有了三教九流之论时,弹琴者属社会中层,在中九流里居末(七僧八道、九琴棋)。吹奏乐器的职业定位在下层,即下九流里的“五剃头六吹手。”
继宋玉、汉武帝之后,东汉马融是又一位笛艺史上的重量级人物。《后汉书》里描述马融“才高博洽,为世通儒。”他有一次听人吹奏《气出》《精列》两首曲子,感到优美入心,久难释怀,于是写下了《长笛赋》。此赋显示了马融对生活、音乐的热爱,也展示了他的卓越才华,成为了咏叹笛艺的精典。唐朝杜甫在《赠左仆射郑国公严武》中提到“虚无马融笛”,比喻严武为知音者,表达对严武逝世的哀悼。马融笛成为了文人墨客赞叹音乐与同仁友谊的常选素材。
二、历史上的笛文化
三国魏晋时期社会动乱,风云激荡。曹操在其《蒿里行》中描写现实的惨状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精英和俗人的区别就在于前者能在严酷环境中愈挫愈勇,显示人性光辉。在俗者衬托下展示人文素养的力量。连绝代英杰楚霸王都因四面楚歌而自刎乌江。新历史舞台上要亮相的是堪称人中龙凤的父女。父亲蔡邕是著名的文学家、书法家、音乐家,女儿蔡文姬博闻强记、多才多艺,著有《悲愤诗》《胡茄十八拍》。从今天的史料中已经看不出蔡文姬和笛的关系了。但是蔡文姬曲折的人生、多舛的命运早已是诗词、戏剧、音乐、美术的常选题材。更重要的是她父亲是一代笛学大师,说蔡文姬和笛无关在情理上说不通。
蔡邕屡次建言朝廷得罪权奸避祸江南十二年,期间某一次发现一家灶内燃烧的木材声音异常。疑为制琴良木,急从火中取出此木。斫成琴后音质不同凡响,琴尾留有焦痕。名琴谱里有了焦尾琴一说。又一次,蔡邕在名叫柯亭的竹亭中发现一根竹子可以用来做笛,笛成后试音果然不错。焦尾琴、柯亭笛的故事有丰富的内涵。蔡氏父女饱经忧患、受尽磨难,却未被击倒压垮。他们像制作焦尾琴的良木浴火重生,令天下知音感触良多、情难自已。又似柯亭之竹,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余韵千秋。
蔡邕、蔡文姬之后,又一位名人向秀走了出来。向秀和阮籍、阮咸、嵇康等共同被称为竹林七贤。他们同声相应、同气相求、醉酒纵歌、轻礼任诞,是魏晋风骨的代表人物。其中嵇康和好友吕安都被司马昭残忍杀害了。向秀在一个日暮时分,路过嵇康、吕安故居时听到邻人吹笛,笛声凄凉哀婉。向秀忆起好友生前与自己的友谊悲愤难抑,奋笔疾书,写出了《思旧赋》。由此中华成语库里增加了“山阳闻笛”这个典故。古文诗词中常被用来表达对故友的思念。例如庾信在《伤王司徒褒》中有“惟有山阳笛,凄余思旧篇。”后人看见山阳笛,邻笛的文字就会想起文学家、哲学家向秀。进而想到文学音乐全才嵇康。司马政权不顾三千太学生的抗议请命执意行凶被永远钉在耻辱柱上。嵇康弹着最后绝版《广陵散》从容就义成了被后人永恒仰视的偶像。
爱折腾的司马政权视人命如草芥。侮辱人格、草菅人命、淡化人性乃强权者的游戏。很快,暴君们自己也被游戏了。匈奴军队南下,攻下洛阳,大肆抢掠杀戮。晋怀帝及王公大臣被俘,致使西晋于316年灭亡。南方的东晋比北方少了战乱兵燹,很多北方人举族南迁,史称衣冠南渡。东晋政权相对稳定使南方文化艺术得以发展繁荣,一位音乐奇人被推上了文史前台,他是桓伊。
桓伊(生卒年不详),字叔夏,小字子野(又作野王)。谯国铚县人,东晋将领、名士、音乐家、丹阳尹桓景之子。平生善吹笛,喜观梅。幼年时桓伊随父宦游,同时修文习武。及长有军事才略,聪慧过人。为时贤器重,得以参与州府军事。累迁至大司马参军,受任淮南太守,抚军御敌有方。因功升任都督豫州十二郡守、扬州江西五郡建威将军、历阳太守、淮南太守等职。他还和谢玄、谢琰一起在淝水大败苻坚。此战战史有名,因之有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成语。桓伊上马杀敌、下马理政,精于笛长于筝。曾经在朝堂宫宴上弹唱《怨诗》进谏,寓谏于乐,成功化解了皇帝与朝臣的矛盾。
《世说新语》上说,名士、书法家、书圣王羲之第五子王子猷乘舟泛游,偶遇桓伊。此前二人概未谋面,更无交集,唯知桓伊擅笛。王子猷命人传语岸上桓伊曰:“听说您笛子吹得好,能否为我吹一曲?”桓伊身份显贵,却不以为忤。知道对方亦非池中凡物,乃下车坐在胡床上,演奏了三支曲子,上车离去。桓伊所用之笛正是蔡邕所制柯亭笛。所奏之曲乃三弄梅花之调。因属意清雅,走心入耳被移作古琴曲。至今《梅花三弄》犹为琴、笛名曲。桓伊的笛子吹得太好了,影响太大了,被公推为笛圣。时势造英杰,英杰造时势。短短几十年里偏安一隅的东晋竟然产生了王羲之、桓伊两位圣贤。除却概率偶然,也有历史必然。大汉和大唐之间史称六朝,六朝被学界视作文学自觉时代。桓伊身逢乱世,乱对于身家性命意味危险不幸。对于成就人才、磨砺意志则未必是坏事。六朝前期出现了建安七子、竹林七贤、《文心雕龙》等名垂千秋的人物、著作。桓伊作为名门望族之后,出类拔萃之魁,在风云际会中脱颖而出自有历史逻辑。古人言“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文史长空里有了桓伊这颗巨星,后人才知道乐界有圣人,竹笛是圣物。
上承笛声悠悠,梅香阵阵,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李唐王朝不但新,而且强盛。新时期新国度里擅笛者亦呈新样态。终唐一朝最高贵著名的玩笛人是唐玄宗李隆基。某次早朝中唐玄宗手指不停在腹部按动,高力士忙上前请问是否龙体欠安。原来是玄宗夜里梦闻仙乐(传说即《霓裳羽衣舞曲》),恐忘怀,把身体当笛,以指按抚,度曲忆谱。九五之尊日理万机犹不忘笛,艺术到骨髓里了。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江湖庶民嗜笛痴笛者的状态表现亦和庙堂至尊相差无几。一日玄宗“潜游灯下,忽闻酒楼上有人奏前夕之曲,大骇之,明日密遣捕捉笛者。诘验之,自云某其夕窃于天津桥玩月,闻宫中度曲,遂于桥柱上插谱记之。臣即长安少年善笛者李谟也,玄宗异而遣之。”此前唐玄宗曾在上阳宫按笛新创乐曲。次日正值正月十五便听人会吹新度之曲焉能不感到惊骇。后来因李谟的笛子吹得太好了,深受玄宗赏识,被招供奉朝廷。上演了一次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喜剧。
经查,全唐诗中涉笛者有近五百首,言羌笛者三百余首。李白涉笛诗有十五首,杜甫十七首,白居易有十余首。当时的诗人几乎都爱笛懂笛,甚至习笛擅笛。或曰笛界名宿多是文坛巨擘、达官显胄。他们咏笛的诗歌没有李白、杜甫多,但是其中不乏精品神品。笛声在唐诗里既可关塞思乡、感怀伤时,亦可田园荷锄、梅兰竹菊。增杨柳羌声,大漠长河之余韵。添渔樵耕读、日月星辰之意趣。移风易俗、文治教化也好,愉情悦神,消遣娱乐也罢。笛的综合底蕴指数在唐代已至天花板。
宋朝从经济文化方面讲谓其强盛实不为过。宋朝没有一个精研艺术、梨园开山,吹笛击鼓的玄宗李隆基。但是宋徽宗在书画方面的开宗立派同样标炳青史。宋代没有音乐皇帝,以后也没有了。没有背景奥援歌伎伶人根本不可能出人头地、引领风流。了解宋代笛乐文化最佳途径是从宋词入手。传世宋词两万余首,作者上至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下至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算是应有尽有、多维构成。
从词牌里含笛字来看就知道宋人有多喜欢笛了。现在可见使用笛字的词牌有始自周邦彦的《月下笛》。以周词《月下笛·小雨妆尘》为正体。《钓船笛》又名《好事近》,调见《张子野词》入仙宫。《醉桃园》调出《醉桃园·赠卢长笛》卢长笛是下层社会的乐工。鼓笛令,此词牌名出自《黄山谷集》。笛奏龙吟水:词牌名《龙吟曲》《水龙吟》《鼓笛慢》等。此词牌来历首先与音乐有关。人们常以龙吟凤鸣喻笛声。例如马融《长笛赋》中说:“近世双笛从羌起,羌人伐竹未及已。龙吟水中不见己,截竹吹之声相似。”南北朝诗人庾信《对酒诗》云:“惟有龙吟笛,桓伊能独吹。”唐代的宫廷、民间也有与“龙吟”相关的音乐。如君王出行有仪仗鼓吹曲《龙吟声》。宫中娱乐有曲“笛奏龙吟水,箫鸣凤下空。”民间流传有击打乐《龙吟歌》。学人认为“水龙吟”词牌始于唐盛于宋。历代作品约有1200首。名家格式出入颇多,兹以历来传诵苏、辛两家之作为准。
笛在词牌中是意象。在词中则既是乐器更是情感载体。它们悠扬优美,或哀怨深沉,或激昂刚烈。细品宋人笔下笛声诗情画意的东方古典美历历在目。中国文学至唐诗宋词时代已成花团锦簇、云蒸霞蔚、千岩竟秀、百舸争流、美不胜收之势。
元明清三个王朝中有两个是长城外的游牧渔猎者执掌乾纲。明代定鼎者朱元璋出身于衣冠农耕内地,家境赤贫得与礼乐诗书没有关系。元字寓意希望、活力。百年蒙元是否开泰新纪元,后继两王朝明不明清不清,就文化艺术方面看,虽有元代杂剧、明清小说不容忽视,但是其光环高度终究略逊于唐诗宋词。
尽管如此,元末明初又一位笛史明星还是挺身而出,续写华章,高扬笛音。他便是著名文学家、书画家、诗人杨维桢。杨维桢自幼聪慧,中泰定四年(1327年)进士,官至建德路总管,又升江西儒学提举。元末避战乱居富春江,遨游山水、自娱声色。才俊之士慕名来访求学不绝。他号铁崖、铁笛道人、梅花道人、抱遗老人、老铁等。诗作婉丽动人、雄迈自然,史称“铁崖体”。被历代文人评为“一代诗宗”,“元末江南诗坛泰斗”。重要著述有《史义拾遗》《丽则遗音》《春秋合题著说》《铁崖古乐府》等近二十种。堪称著作等身,“横绝一世之才”。铁笛道人时而挥笔泼墨以抒豪情,时而铁笛龙吟以解块垒。铁笛乃杨维桢之志趣,是他刻意营造的文化意象。他吟曰:“手持女娲百炼笛,笛中吹破天地心。天地心,何高深,八千岁,无知音。”沈周诗赞“铁崖山,铁道人。戴铁冠,吹铁笛,铁色一尺面,铁衣七尺身。元精育此老铁汉,铁肝铁胆,穷为义士达荩臣。”今人无缘一饱耳福听到铁笛驱神役鬼、灵怪惊骇、鱼龙幻化、气息凛然的笛声了。但是台北故宫博物院却藏有一幅《铁笛图》。图中一高士坐横舟中吹铁笛。岸上渔父叉手倾听,有意者可以阅其诗、赏其字,观此图发挥想象力。尽情满足审美、仰贤之愿望。
杨维桢之后再未出现精读书、擅笛艺的综合全能型文化大师。放眼茫茫红尘,精于丝竹管弦者多如过江之鲫。兼擅多领域学识辈凤毛麟角、几近于无。清代著名文学家、诗人、史学家赵翼凭史家之敏感悟识到了历史呈现的某些规律、现象。他感叹:“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论诗》其二)能数百年风骚者可遇不可求。赵翼《论诗》三说:“只眼须凭自主张,纷纷艺苑漫雌黄。矮人看戏何曾见,都是随人说短长。”满清贵胄、八旗豪强为了维护跑马圈地、抢男霸女的特权,绝不可能任由他人“自主张””漫雌黄”。他们连京戏二黄的黄字,二胡的胡字都明令禁用。黄与皇帝之皇谐音,胡字可令人联想到化外胡人。明清两朝阉宦弄权文狱惨烈。康乾盛世,望文生义,清楚说明是康熙、乾隆爷的盛世。而非舞文弄墨、吹拉弹唱者的盛世。处于下九流末位的人们属于在籍贱民。想拥有与普通人一样的公民权,需脱籍。到相关政府部门办理脱籍从良手续,比改革开放前农转非还难。有清一代封建集权文化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倡文用贤,笛声悠悠、殿堂敞亮、江湖清明的开元盛世已是千年之前的传说了。
三、近现代笛文化
鸦片战争的枪炮声,八国联军的匪患暴行吓懵了昏君,惊醒了国人。变法维新、辛亥革命从形式上宣告了封建制度完结。科举制作废,人的身份认定在法律形式上不再有三六九等之分。圆明园的物质建筑肉眼可见地被焚毁。封建上层精神建筑的废驰对于灾难深重的华夏儿女来说太任重道远了。现实中的优伶们跑码头拜舵爷登台献艺、养家糊口。偶尔为假附风雅的达官贵人唱唱堂会收入会多点。能登台扮演生旦净末丑者尚有出人头地成名成角的可能,为演员伴奏的器乐艺人绝不可能被人关注关怀。世俗生活里人们只有在办婚丧嫁娶的红白喜事时才会想起他们。弹三弦拉二胡的至今在某些影视中仍然是行乞者。残酷的现实,窘迫的生活令人无意于琴棋书画诗酒花。油盐柴米酱醋茶才是刚需。苟且是人生,诗和远方是神话。在一定条件下即使是三闾大夫屈原也只能登高长叹:“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求索!”虽然时代渴望巨星,行业尤需泰斗。
人事沧桑,笛声悠悠。转眼间又是百年、再百年。当代人生活中笛子的生产量、存量、使用值仍然很高。数量高保障了质量高。随手拿起笛子来会吹几曲的朋友到处都有,能奏独奏曲,达到了所谓专业水准者也并不难遇。改革开放之后与笛相关的产业及从业者日渐增多饱和乃至于过剩。就技术技巧成熟发展来看与中西常用乐器比较也不遑多让。“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金字塔的基础有了更高层的结构就是形而上的文化意识了。
数千年笛文化史形成了丰厚的积淀。这份遗产令人感到骄傲,令人深受启发。人类文明步伐越来越快的时代,如何使传统文化不落伍、更优化,是一个严肃的话题。首任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著名作家冯骥才说:“眼下几乎每一分钟就有一种文化在灭亡。”“精英艺术与时俱变,民间文化千古犹存。”冯先生说出了实情与焦虑。笛文化虽不至于分分钟消亡,时不我待却是事实,未雨绸缪更是应该。
笛靠正确气息而鸣,人凭浩然正气而立。风清气正是绿色生态之必需。1976年春,笔者从四川探亲返回内蒙古,在赛汗塔拉下了火车就无法再走了。往锡林浩特方向因雪大汽车暂时运行不了。前程六百里,等车得四五天,带的钱已不够用,在旅馆里百无聊奈吹起了竹笛。笛声引来一盲者,盛邀我去他家作客。几年前我们就认识了,那时他尚未眼盲。时隔数载,他成了瞽者我没有马上认出他。几年前他到锡盟打工帮牧民放马。文革停课,我就帮人放羊挣钱。都在一个公社同一个大队,他放牛我放羊就认识了。对于从来没有当过牧民的我来说,放羊最难的是一个人一群羊一整天的孤单寂寞。他比我大几岁,从农区来草地打工两年多了,我叫他“老草地”。放牛、放羊、放马他都老有经验了。老草地读过两年高中,当过红卫兵,送给我了一支抄家得来的竹笛,还借给我了一本残旧的《唐诗三百首》。带上书和笛,细品四季,浸淫五音,纵目八荒。放牧唐诗、云舒云卷,心情好多了。
住在“老草地”家中他拉二胡我吹笛,解了一时之困还玩了个高兴。交谈中得知,他是冬天放牛时被茫茫白雪刺激得了雪盲眼,未及时治疗引发了更严重的眼疾而致盲的。这些情况是我离开大队之后发生的。他说,眼睛看得见的时候看什么都不认真,现在想认真看却看不见了。人最好是心不瞎眼也不瞎。临别时他特别强调,笛子、二胡通灵啊!要前生积德连转三世为人者才能用乐器唱曲,做人不要当睁眼瞎,心明眼才能亮啊!他那一碗酒、一首歌啸傲达旦,日月同醉的豪迈令我终身难忘。
启蒙我器乐人生作用重大者莫过于乌兰牧骑。他们表演的挤奶舞、顶碗舞、好来宝、长调对于正在读小学的我来说是直观生动的美育课。时任乌兰牧骑的指导员阿拉塔老师虽然年轻帅气,但是对学生娃们却颇有长者之风。尤其对我这种刚起步学习者从不吝啬赞美之词。他没有直接单独教过我,但是他的言行作派对我影响极深。耳顺之年鄙人成了待业老年下岗职工时教授乐器成了衣食父母。我也极力模仿阿拉塔老师,善待后学。既得经济利益,更有精神满足。
数十年乐器生涯见识到了一些社会现象,遇见了一些有趣的人物。曾有一位斗方名士,本土明星,惯以专业大师做派示人。一次公开排练时,借人特别多的机会他郑重问我:“你不停地买乐器想干什么?买了那么多乐器你如何玩儿得过来?”我用小学生犯了错误向老师校长检讨的口气回答说:“我买的是乐器不是武器。”如果违法缺德,司法机关有资格管理教育,别人只有检举权。俗语说“村村有乐邻里善,家家有礼天下治”。《礼记·乐化篇》也说“夫乐者也,人情之所不能免也。”我购置了那么多乐器,首先满足了女同胞买化妆品那样的虚荣心,其次为了方便,大家玩的时候缺什么了,我能从自己家里拿出来。改革开放以后,哪个单位肯随便买乐器给大家用?乐器越买越多,而我心里却越满足越高兴。玩儿不过来看得过来,就像今天以乐会友一起排练乐在其中,相互看着还很顺眼,乐友越多越好。我的乐器不但自己看,还打算搞成私人乐器博物馆让更多的人来看。找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感觉。我成功地避了坑,躲了雷。否则就会被嘲笑“假附风雅、变态消费”。大师认可了我的说法。
生生不息的人类史诗需要音乐,芸芸众生的市俗烟火难以断薪。来者熙熙,去者攘攘。各美其美是基本人权。美美与共为道德规范。成人之美、天下大同乃是同仁努力的大目标。门口挂块学院大牌子很招摇、很招生、很招财。重要的是院内要有学者、有学术积淀、学术外溢。学生毕业后不失业,能从业、创业、成就事业。否则,便有文凭批发商之嫌。尊文明敬教化是约定俗成之事,手里有点技艺,头上有些职称头衔有利于养家糊口。大腹便便不是健壮,神经兮兮亦非艺术。时代社会需要文化艺人,排斥瘟神疫人。纳税人没有义务充当韭菜被混混们割。名利公器不可多得、贪得不祥。暖棚花草娇艳可人,离了庇护难经风雨。拔苗助长,尤易夭折。过份自夸自恋、自以为是就是缺教养不文明了。优伶者可使其然地吹曲拉弦。优秀者能知其然地诠释作品内容。人格优越者则知其所以然地观照乐理、伦理。以出世之心行入世之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市场化不等于市侩化,专业化不能钻营化,商业更不应伤业。名正言顺才能致广大、尽精微、守正创新、继往开来。使原本立体饱满的笛艺史不至于扁平化。
2007年初秋,国内某乐团受文化部指派,赴武汉为全国第八届艺术节举办专场音乐会。应著名作曲家、古筝泰斗王天一先生,该团团长姜淼之邀,笔者参加了他们团竹笛声部的排练演出。有一场免费公益演出在黄鹤楼前进行。距黄鹤楼不远有两千年前俞伯牙、钟子期知音相许的古琴台。楼有楹联:一楼萃三楚精神,云鹤俱空横笛在;二水汇百川支派,古今无尽大江流。时空转换,人事代谢,美的价值是永恒的。黄鹤楼的物质体量无法与时髦的摩天大楼、超前的大剧院比较,文化气质却震撼人心,无以伦比。凭无形高度俯视着不舍昼夜的江汉河流与芸芸众生。典型的体制外民营的东方乐团于当下泥沙俱下、鱼龙混杂的演艺界而言是生机勃勃的清流。在音乐文化架构中大有黄鹤楼、滕王阁之势。因综合素质超强,多年来该团经常被派出国传播东方礼乐文化。笔者也多次携笛与其合作共奏盛世佳音。
华夏族既有千山之祖、万水之源的珠穆朗玛,更兼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之气度。炎黄龙笛一句一世界,一曲一菩提。在世界文明进行曲中,东方雅乐的主旋律会赓续乐脉,世代流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