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民族音乐的星空中,俞逊发是一颗璀璨而独特的星辰。作为当代笛子艺术的领军人物,他以精湛的技艺和深邃的艺术修养,在笛坛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而我,作为一个有幸与他交往多年的朋友,每每回想起那些与他共度的岁月,耳畔仿佛仍能听到那清越悠扬的笛声,心中涌起的是无尽的怀念与敬意。
茶馆初缘,艺坛佳话
我们的交往始于上海民族乐团的一次成都演出。演出间隙,我与俞逊发等乐团的朋友在成都的茶馆里品茗闲谈。蜀地的茶馆文化向来浓厚,一杯盖碗茶,几碟小点心,便是一段惬意的时光。席间,我突然想到,何不将俞逊发引荐给四川音乐学院民乐系的同仁?当时民乐系主任正是川派笛子名家易加义先生,也是笛坛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俞逊发闻言,二话不说便欣然应允。那个年代没有手机,连传呼机也尚未普及,我只能通过各种关系辗转联系到了易加义。老易得知俞逊发有意造访,喜出望外,当即带着系里几位领导和笛子高手来到茶馆。两位笛坛名家的会面,在茶香氤氲中展开,交流技艺,切磋心得,成为一段艺坛佳话。俞逊发那种对同行毫无保留的真诚与热忱,让我至今感佩。
策划盛会,高风亮节
俞逊发笛子从艺二十五周年之际,恰逢闵惠芬二胡从艺三十周年。这两位大家与我私交甚笃,希望我能为他们策划一场纪念音乐会。当时,我正协助长宁区策划设计"高雅艺术进社区"的活动——这也是上海首次提出这一理念,至今仍被当年的领导称道。我便将这场纪念音乐会安排在了长宁区文化艺术中心。演出当晚,座无虚席。正当俞逊发全神贯注演奏之际,意外发生了——他的笛膜突然破裂。换作旁人,或许会慌乱失措,但俞逊发却从容不迫,幽默地对观众说道:"今天遇到了你们这些知音。"一句话,既化解了尴尬,又拉近了与观众的距离,尽显大家风范。
音乐会结束后,按照事先约定,我将票房收入两万元交给他。他悄悄将我拉到一旁,诚恳地说:"你们帮助我们策划这场音乐会,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高雅音乐会本就艰难,民族音乐更是难上加难。你们是为了我们才做这件事,我本想感谢你们的,这两万元我一分钱都不会要,权当我感谢你们的劳务了。"那一刻,我深深感受到,俞逊发不仅是一位技艺超群的演奏家,更是一位懂得感恩、重情重义的人。在那个年代,两万元并非小数目,他的高风亮节,令我动容。
伉俪情深,琴瑟和鸣
我很欣赏俞逊发的妻子——中阮演奏家刘波。说实话,我对中阮音色的喜爱,甚至胜过笛子,而我的中阮启蒙,正是源于聆听刘波的演奏。他们夫妻一直与我十分要好。俞逊发与我聊天时,每每谈及的便是希望我能帮助刘波在艺术上更上一层楼。他从不掩饰对妻子才华的欣赏,更希望她能得到更广泛的认可。今日的刘波,早已声名远扬,成为中阮领域的翘楚。然而成名之后的她,依然保持着谦逊的品格,跟随我参与了许多公益活动。在她身上,我常常能看到俞逊发的影子——那种对艺术的执着,对人的真诚,对公益的热心。每当她举办音乐会,我尽量前往捧场,也会撰文推荐。在内心深处,我总觉得这是对俞逊发当年期望的一种回应,一种延续。
琅琊神韵,知音难觅
俞逊发在世时,曾赠送我许多唱片、磁带和书籍,这些珍贵的礼物至今仍珍藏在我的书橱中。其中,最让我难忘的是《琅琊神韵》的创作过程。记得他刚刚完成这首作品时,第一时间便约我前往,吹给我听。那时的乐谱还是草稿,墨迹未干,他还在不断修改完善。为了能更深入地理解这首作品,也为了日后撰文推介,我特意前往安徽滁州的琅琊山实地踏访。站在醉翁亭下,望着林壑尤美的山色,听着山泉潺潺,我仿佛能触摸到俞逊发创作时的心境。回到上海后,再次与他见面,我便有了更多共同的语言。说实话,自那以后,我再听别人演奏《琅琊神韵》,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没有那种味道。至今,我未曾在笔下写过其他人演奏此曲,因为在我心中,俞逊发的演绎已臻化境,无人能够超越。这不是偏执,而是一位知音对另一位知音最深沉的敬意。
名家之思,薪火相传
俞逊发对"名家"二字有着深刻的理解。他曾与我探讨:"名家除了做出自己的成绩外,还需要用自己的名气影响整个专业的健康发展。如果仅仅是为了自己成名成家,那就很狭隘了。"这番话,至今仍在耳畔回响。当年,上海民族乐团有三大名家:古琴龚一、二胡闵惠芬、笛子俞逊发。曾有设想,由三位名家各自带领一个乐团,推动民族音乐的普及与发展。俞逊发曾找我商量此事,虽然后来因形势与政策的变化而未能如愿,但他与同道之友共同建立了笛文化研究所,致力于笛子艺术的传承与研究。
他还告诉我,教学应该有层次,有分工。有些人适合教启蒙,有些人适合教演奏,不应该由一个人从头教到尾。毕竟每个人的能力有限,就像小学、初中、高中老师和大学老师各有专长,不可能一股脑儿都由一个人教授,那样对学生不利。这种对教育的清醒认知,体现了他对艺术传承的深思熟虑。他深知,一门艺术的长盛不衰,靠的不是一两个天才,而是健全的体系和代代相传的薪火。
扬州之约,永成遗憾
俞逊发去世前一年,曾约我国庆节第三天一同前往扬州,拜见他的老朋友——原民乐器厂的老厂长。我满心期待,可到了前一天晚上,他突然打来电话,说身体不舒服,临时取消了行程。我原以为他只是需要休养调理,待身体恢复后便可再赴扬州之约。然而,这一别,竟成永诀。后来得知他住进了五角场附近的医院,那是一个夏天,我拎着一只大西瓜赶到医院探望。病房里,他虽面容憔悴,却依然谈笑风生。谁曾想,那竟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他走后,我偶然得知,身边许多学生都曾受他亲授,但因种种原因,来往日渐稀疏。我建议他们邀请师母刘波一聚,由我做东,让那份师生情谊得以延续,让绵绵思远道的情感有个归处。
尾声:记忆不灭,笛声长存
有位哲人说过:去世带走的是一个人的身影,却带不走我们共同拥有的记忆。真正的永别,不是生命的离去,而是记忆中的那个人从我们的心里消失。只要我们还记得他们,想起他们曾经的笑容、声音和一起走过的岁月,他们就从未真正离开。
俞逊发离开我们已经有些年头了,但他的笛声似乎从未远去。每当夜深人静,我翻开他赠送的唱片,那清越的笛音便会穿越时空,在房间里回荡。我想起成都茶馆里的会心一笑,想起音乐会后台的推心置腹,想起琅琊山下的艺术共鸣,想起医院里那只未曾切开的西瓜。他留给世人的,不仅是《琅琊神韵》等传世佳作,更是一种对艺术的赤诚、对同行的尊重、对后学的提携、对妻子的挚爱。这些,都化作了我心中最珍贵的记忆,永不褪色。
笛声犹在,斯人已逝。但只要我们还记得,俞逊发就从未真正离开。他活在每一曲悠扬的笛音里,活在每一位受他教诲的学生心中,活在这段跨越岁月的友谊之中。这,或许就是艺术最动人的力量,也是记忆最温暖的意义。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踏迹寻音2026年8月26日推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