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笛自古形体相近,气质相若,偶有细分则笛坚箫柔。二者皆有侠气,然笛略胜于箫。
笛之侠往来天地,孤自其身。有侠里透柔者,如“风前横笛斜吹雨,醉里簪花倒着冠" 、 “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万丈豪侠者,如“笛声吹澈,九万里尘埃” 、 “吹笛鱼龙尽出,题诗风月具新" ;拂袖仙侠者,如“留得一方无用月,隐隐山阳闻笛” 、 “万里归船弄长笛,此心吾与白鸥盟”。
笛是孤绝的,在孤绝里游历于天地。古人写吹笛,甚少有画面多于一人,或旁有观者,吹笛往往吹给自己,寄情山水,吹得是自身侠情,纵然有怨,不离洒脱,纵使有愁,仍有夜月。
笛子自古带有仙侠隐逸之气,曹操云:悲弦激新声,长笛吹清气。其子曹丕云:长笛吐清气,弦歌感人肠。感人的是弦歌,不是笛声,笛声如缕缕清气,绝境拂尘。一笛横风,扁舟载月。
而箫也孤,也往来于天地,然与笛不同,其自挟一份苦楚,不似二胡之悲苦,它为柔苦。它的侠,亦是柔侠。
这份柔情,一为月,二为思愁,三为女子。宋人张孝祥:吹箫泛月,往事悠悠休更说。古时无电,每当夜阑风静、马走人散时,万籁寂中闻,月便为精神上的寄托。我见孤月多幽思,料孤月见我亦如是。此时想说又如何去说?箫成为了代语之物。一人一箫一夜月,一轮明月,各种情怀。它的淡然是 “只应闲过商颜老,独自吹箫月下归”、它的伤感是“扬州曾是追梦地…凤箫依旧月中闻“、它的灵气来自“凭月携箫,溯空秉羽,梦踏绛霄仙去”。
这些月,这些思绪,尚不足以道其柔,箫的柔,更多的,其实来自于女子。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女子吹箫,从古有之。不是玉人,便是佳人;不是大家闺秀,便是酒家歌女。相传“二十四桥“即因二十四位美人于此吹箫方而著名。以前美貌女子称玉人,玉字不单美,更使人有着纯然且美好的精神遐念。若直呼美人,不仅脱雅落俗,怕连那丝回味的空间亦不复存在。雅俗之分,由此观见。山水的”丈山尺树,寸马豆人”要的也是这层意思。古人讲究隐约,茶要回甘,画要留白,都是要留有余地,有余地才能令人回味,有余地才能使情感延续。而箫正是隐约的,其声不张,其韵绕梁,玉人使箫,形声具合,隐隐绰绰,何以不教人倾心。
若说闺阁女子与欢场佳人,把箫的柔情似水发挥得淋漓尽致,不如说自古骚人多风流,在他们笔下,酒楼寻欢是美的,“太平楼,倚层霄,红蜡光中,买酒听吹箫。”;临窗相思也是美的,“人去后,吹箫声断,倚楼人独”。箫作为此中意象,哀而不伤,柔肠寸不断,使人就算不读,光看也醉。碧箫度曲留人醉。
箫的柔情,由此可见一般。也足见笛与箫的微末差异,诗里女子泰半吹箫而少见吹笛,吹笛的常为男子,其中一半,风雅文士,另一半,塞外胡人。笑曰:胡人吹笛,玉人吹箫。
假若当今女子穿回时空,来到古代,择一竹乐器学之,料想箫亦为首选。因古时女子多待闺阁,闺阁之内声不宜大。明末戏剧大家李渔就曾说道:竹音之宜于闺阁者,惟洞箫一种。笛可暂而不可长。至笙、管二物,则与诸乐并陈,不得已偶然一弄,非绣窗所应有也。
另古代重男轻女,看女多重色而轻技,女子吹箫,仪态婉丽,境界空灵,妙在无中。
李渔的描述非常有意思。其曰:妇人吹箫,非止容颜不改,且能愈增娇媚。何也?按风作调,玉笋为之愈尖;簇口为声,朱唇因而越小。画美人者,常作吹箫图,以其易于见好也。或箫或笛,如使二女并吹,其为声也倍清,其为态也更显,焚香啜茗而领略之,皆能使身不在人间世也。
由此见,李渔只在意女子吹奏之形态,就算聊表谈及声音与仙灵之气,其重点也是摆放于“二女并吹,声倍清,态更显”之上,视觉强于听觉,颇具情趣。
而李渔又是如何看待妇人吹奏其他乐器?他对笙亦有评价,此段滑稽,吾每读必然为之莞尔。
李渔:盖妇人奏技,与男子不同,男子所重在声,妇人所重在容。吹笙搦管之时,声则可听,而容不耐看,以其气塞而腮胀也,花容月貌为之改观,是以不应使习。
是以女子吹笙在那时代,是不比吹箫讨喜的。从李渔的见解中,就不难解释为何古时吹箫多女子了。
谈了许多箫的柔,似乎箫不存在阳刚之气?否矣,前面说柔侠柔侠,有柔也有侠,箫的侠,虽不比笛之刚,有时却更为锋利凌人,来谈谈箫的侠吧。
少年击剑更吹箫,剑气箫心一例消。以前笛子多为短小,十有八九为西域横吹一脉,既为北方来,马背之乐,鼓吹之声,声要能远又易携带,短小之制便合其情性。纵然明代始有昆笛,其亦短而不长。若言大笛,则为近代之物。箫则有短有长,逾笛长者多矣。长度既然相仿,粗细又大抵相似,再者,箫性堪比剑性,两者皆有侠情。一管竹箫如同随身佩剑,箫声剑起,浪迹江湖。昔人时拿箫类剑,原因即此。
或许有人会问,古有长笛,又为何器,怎不比剑?其实古时长笛为类箫之物或时人混称,我于“谈长笛名称及历朝渊源”一文里有做详细探论,为使写作顺畅,此便不做深究。
箫的内敛同未拔之剑,才气内蕴,后发制人;剑的出鞘可比出声之箫,锋芒所向,仙侠不羁。是谓“是处笙箫破碧云、笙箫吹断水云开”。箫的侠气是孤拔的,不同于它的柔情,其侠大有疏狂之气,所谓一箫一剑平生意,负尽狂名十五年。它没有笛的快意逍遥、潇洒自放,甚至童趣,笛的童趣多与牛有关,如“牧童吹笛唤归牛”、“骑牛吹笛伴村童“。牧童骑牛都是要吹笛的,没有在吹箫的。南派笛子宗师陆春龄的名曲“小放牛”就是笛曲,若改为箫曲,其气质之不谐,不言可喻。
箫之侠,侠里有愁,愁里有怨。平地一声箫,以声传意,多是抒发胸中抱负。似乎居尘出世,也似乎仗义人间。“吹彻云箫上紫烟”为其出世,“剑态箫心不可羁”为其人间,两者常为一体,又互为摆荡。
“桃花影落飞神剑,碧海潮生按玉箫“,神剑配玉箫,箫的侠气在此展露无遗。除了呼应黄药师一生武功、性情之写照,也呼应了箫、剑于此隐含之象征。小说里,黄药师漠视传统礼教,却最敬重忠臣孝子。金庸评为“正中带有七分邪,邪中带有三分正”。而箫拟剑,既有漠视礼俗之羁狂,亦有重忠重孝之端庄。其气质,狂中有度,度中有狂,此为箫之侠气。
箫之剑性,笛之逸情,亦常为当今古装影视、游戏所运用,琼瑶笔下的文武吹箫才子干脆名为萧剑,并言“一箫一剑走江湖”、“箫画琴棋诗酒茶”。另由游戏改编的仙剑奇侠转、轩辕剑等剧,时不时也会出现笛箫之景。
箫的江湖若是疏狂,笛的江湖就是疏淡;箫的柔情若是女子,笛的柔情便是江山,箫外月,云外笛,皆仙隐。甄嬛吹箫,果郡王吹笛,一箫一笛,其中巧思,相似异同,由此寻见。
笛箫之侠、隐、柔肠,做为文化符号,有其博,有其深,同李白所言:笛奏龙吟水,箫鸣凤下空。箫鸣笛吟,龙笛凤箫,超然逸俗,自古皆非凡器也!
即兴笛乐演奏家、林舍文化艺术总监 林小枫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笛子艺术网2026年9月18日推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