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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笛内径涂层对音色影响机制研究
龙林海 徐昊 华音网 2026-11-19

摘要:我国的竹笛制作长期以经验为主导,对内径涂层的相关特性对音色的影响未进行系统性研究。本文a从力学与声学角度将涂层硬度与涂层表面粗糙度作为切入点,结合频谱分析,探究其对竹笛音色的影响机制。研究表明:涂层硬度影响声阻抗,控制高频谐波振动影响音色的明亮度;涂层表面粗糙度影响边界层条件,对谐波之间影响音色的噪点有明确的调控作用。

关键词:竹笛 内径涂层 声学性能 频谱特性

在竹笛发展的数千年历程中,其制作是以经验为主导的。至20世纪60年代初,赵松庭与其胞弟赵松龄从物理声学的角度对竹笛的制作体系进行了理论研究①,这也是迄今为止对竹笛制作最为全面的系统性研究。赵氏本人认为,其数据“估计还存在百分之二的误差”,但现有研究表明实际误差可能不止,其中最显著的问题有两点:一是其中常用竹笛计算数据是根据“现有”竹笛测量后进行推算的,这种由果求因的“果”是非理想状态下的“果”;二是缺失了管内径的变径规格这一重要的物理量。②若将竹笛现有的理论研究与西洋长笛或日本尺八的相关研究进行类比③,我们发现,还有许多影响竹笛性能的重要实验并未涉及,如目前制作行业普遍以天然生长的竹材辅以参差不齐的虫胶溶剂为内径涂层材料,在管体尺寸、管内径硬度与粗糙度等物理量均为变量的前提下,不同竹笛之间的性能差异要通过何种手段进行调整是当下仍未明确的。所以,本文仅以竹笛内径涂层材料的硬度与粗糙度两个物理量为研究对象,探索涂层特性对竹笛音色的影响规律。

一、竹笛的发声原理

竹笛作为典型的气鸣类乐器中吹口管边棱的横吹乐器④,空气本身为主要的振动体,由演奏者向竹笛的吹孔处吹气,产生边棱音,同时耦合管内空气柱振动从而发声⑤。其发声步骤主要由两个成分构成:边棱音⑥和驻波。

在边棱音的形成中,主要有两个影响因素:第一,“涡旋脱落”⑦;在笛子的发声中,具体呈现为,当吹口处吹出的连续、稳定的束状气流,射向吹孔处管边棱时,束状气流会被锋利的吹孔边棱分成内外两股,一股气流往管内,一股气流往管外;此时两股气流会围绕在吹孔边缘处形成内外两侧涡旋,旋转方向相反,相互空吸产生周期性的同步脱落,从而引发压力波动,驱动声学共振。第二,“伯努利原理”;在吹口处吹出的气流受到吹孔边棱的阻碍,改变了各个气体分子的流速,并且产生了压力差。吹孔内侧因为通道狭窄,气流速度快,导致此处形成低压区;吹孔外侧的空间大,气流速度慢,导致形成高压区。此时高压区内压强大的分子会向低压区内压强小的分子方向移动,让吹口孔处外部气流持续进入管内,维持振动能量。所以边棱音的产生主要是通过“涡旋脱落”和“伯努利原理”的相互配合。

边棱音的频率高、声音小,竹笛发出清楚、明亮的声音还需要边棱音耦合管内空气柱的周期振动,在管内形成“驻波”。“驻波”是一种看似静止的波动现象,是由两列同频率,同振幅的波在相反的方向传播时叠加干涉的结果。产生了具有周期性变化的波节(Node,振幅为0的点)和波腹(Antinode,振幅最大的点)。“驻波理论”⑧:“波长”(λ)是驻波的空间周期性的直接体现,与系统的边界条件和振动模式密切相关。笛子作为一个开管乐器,在驻波模式中,笛子的两端都是波腹的位置,中间二分之一处为波节的位置。在基频(第一谐波)中,波长的计算公式:λ=2L。(L为管长)有两个波腹,一个波节。而第n谐波的波长计算公式为(n为整数): 。根据公式可以推导得知,第n次谐波的波腹数量为:“n+1”,波节数量为“n”。而不同波长对应不同频率数值的大小,对应着驻波模式下,整数谐波的数值大小,波长与频率之间的计算公式为:。(c为声速,常温20摄氏度下约为343m/s)波腹的数量越多证明更高次数的谐波产生。理论上可产生的谐波数量越多,相互叠加,振动充分,声音就会越丰富;“谐波频率”是驻波在频域中的体现,是由基频加其整数倍频率组成,反应不同振动模式的叠加。当笛子吹奏一个标准音(小字一组的a)时,不单单只是440Hz的简谐振动发出的声音,而是由“驻波模式”中基频(第一谐波)加上数个整数倍频(高次谐波)结合而产生出的复合性声音⑨,当物体能支持的驻波模式越多(即允许的波长范围越广),谐波频率就会越丰富,声音色彩就会越丰富。基频频率的计算公式为:。第n次泛音的计算公式为:。所以当物体振动时,基频为,谐波系列(泛音列)为,2f1,3f1,……。在“驻波模式”中,波长是在空间中的体现,决定振动模式的几何形态。泛音列是在频率中的体现,决定了声音的谐波成分。波长通过边界条件(即受管长的约束)约束泛音列的范围,泛音列通过频率反映了波长的多样性,二者不可分割。

二、内径涂层硬度对音色的影响

竹笛的内径表面涂层硬度对音色的影响,主要从“杨氏模量⑩”和“声阻抗⑪”⑫两个角度来考虑。杨氏模量与硬度的关联及其对音色的影响,可通过以下机制详细解释:杨氏模量(Ε)定义为材料在弹性变形范围内的应力(σ)与应变(ε)的比值:。当Ε值高时,代表材料刚性好,受力时不容易变形(如大漆涂层,金属涂层);当Ε值低时,代表材料柔性好,易变形(如软木,天然竹材)。而结合“杨氏模量”与声学中的影响因素;当声音在笛子管内进行传播时,声波主要是在“管内空气”与“管壁”这两者之间进行能量分配,此时内径涂层的“杨氏模量”的大小将影响涂层这一固体材料的声阻抗,进而影响音色。根据固体声学理论,此时涂层的声阻抗计算可由“杨氏模量”与密度进行估算,具体公式如下:。根据公式可知,在不考虑密度(ρ)数值发生变化的前提下,杨氏模量(Ε)值的大小与声阻抗(Ζ)值的大小呈正相关。同时我们需要明确,管内的声音传播主要在空气中跟管壁两者之间运行,当管壁的硬度增大(即杨氏模量Ε值增大),管壁的声阻抗(Ζ)值就会同步增大。并不代表声音在管内传播效率降低,因为当声音在两个介质之间传播时,要考虑两者之间的反射系数(R)与透射系数(T);设空气中的声阻抗为(Ζ1),笛子内径中漆膜的声阻抗为(Ζ2),具体计算公式如下:。根据公式可知,当Ζ2增加时,反射系数R增加,意味着更多的声波能量被返回到Ζ1中,此时声能在空气中的驻留效率提高,减少能量损耗,增强声音的持续性。当反射系数R增大时,透射系数T减少,表示更少的声波能量能够透射到管壁中,从而更多的声波能量被反射到管内空气柱中进行传播。结合声阻抗计算数据,漆膜硬度越高时,高次谐波越容易振动,延缓衰减时间。此时声能更高效地保留在空气柱中。

为进一步明确涂层表面硬度对音色的影响,笔者分别对多支在尺寸与密度上接近的C调竹笛的内径刷涂不同的硬度材料(根据GB/T6739-1996《涂膜硬度铅笔测定法测定漆膜硬度》),并录音制成的频谱图。其中,4B硬度值与H硬度值的频谱图(由于篇幅关系,仅列出以上两种),如图1、图2。

图1 4B级硬度

图2 H级硬度

横轴表示声音持续的时间长短,纵轴表示频率数值大小,图像颜色深浅表示在该频率段下谐波振动能量大小。结合上图可清晰观察,在第四谐波段以及更高谐波段时,两者图像出现明显差异,当内径涂层硬度越大时,高次谐波易于振动,声音在听感上会越丰富,但当高次谐波振动占据主导位置时,在听感上音色偏“冷”。同时在上图可以观察到,涂层硬度大时,各高次谐波段之间的噪点减少,此时声音在听感上干净、明亮。在这些不同硬度对应的音色中,结合多名专家演奏者的主观分析,竹笛内径涂层的硬度是可以作为音色调控的“旋钮”之一,具体参数可根据不同演奏者对音色的喜好来确定。

三、内径涂层粗糙度对音色的影响

此时探讨的内径涂层粗糙度对音色的影响中,只考虑涂层表面粗糙度这一个变量对音色所造成的影响,不结合硬度值共同讨论。表面粗糙度这一变量对音色的影响在本文中主要依靠“平均粗糙度(Ra)”“雷诺数(Re)”“普朗特边界层理论”进行解释。

平均粗糙度(Ra)是衡量表面粗糙度的核心参数,单位为微米,符号是μm,定义为轮廓曲线上各点与平均线绝对偏差的算术平均值。数值越小,表面越光滑。在竹笛制作中,尤其是在开内径管时,大部分都是用锉刀粗糙的打磨至制笛师想要的内径大小即可,对于其内径中锉刀造成的粗糙的内径表面往往不做多余的处理,此时竹笛内径的表层有粗糙的锉刀纹理以及竹材的纤维毛刺,导致普遍竹笛内径中的Ra值过大。结合上文提到过的声阻抗,表面粗糙度会引发管内声散射,导致声波在竹笛内径中的反射和透射不连续。粗糙的内径表面使声波在竹笛内径中传递效率降低,能量损耗增大,对笛子管内声波传播与气流状态的相互作用产生不利因素。

雷诺数(Re)是流体力学中描述流动状态的核心无量纲参数⑬,其通过量化惯性力与粘性力的比值,决定了边界层的发展模式、湍流强度及能量耗散特性,在此之中μ为动力黏度,与运动黏度的计算公式为: 。而在流体力学中,雷诺数与声阻抗的计算都需要考虑ρ(流体的密度),所以最终影响声阻抗的构成与声学系统的整体性能。其计算公式为: 。u:特征流速(竹笛内气流的速度)、L:特征长度(竹笛内径)、v:运动黏度(空气≈1.5×10-5m2/s),再结合前文对于雷诺数的定义,它的数值主要体现为惯性力与黏性力的比值,当高Re(Re≥4000)时,惯性力主导,流动趋于湍流;低Re(Re≤2000)时,黏性力主导,流动保持层流;Re处于2000至4000之间时,为临界范围,属于过渡态,流动状态敏感。雷诺数的大小具体影响管内气体流动的状态,也就是“普朗特边界层”;普朗特边界层是流体经过固体表面时,由于流体黏性作用形成的速度梯度薄层。边界层分为层流和湍流两种状态;由雷诺数决定,雷诺数的数值大小影响在竹笛内径中的气流边界层状态,而边界层的状态会影响竹笛内径中空气柱的振动;即表面粗糙度通过影响边界层状态降低层流边界层向湍流转换的临界雷诺数,从而在管内空气流速不变的情况下促使湍流边界层的形成。在国外有对木管乐器中雷诺数效应的经典研究。⑭而在竹笛内径中,当内壁不做打磨处理时,表层过于粗糙,导致气流在吹孔处进入竹笛内径时,边界层的速度梯度是非常大的,由于边界层跟阻尼系数相关联,在高梯度的这种情况下,会使阻尼系数增大,也就是声阻抗增大,致使其声音会变得难以控制或者杂音过多,稳定性较低,能耗增加,声波传导功率降低。所以我们需要对竹笛内径进行打磨处理,使速度梯度能够缓慢下降,控制竹笛内径中表面粗糙度Ra值的大小,调整边界层的状态。当Ra值过大时(表面过于粗糙)是湍流边界层主导,当Ra值较小时,层流边界层状态稳定形成。结合竹笛内径的环境下,层流边界层的状态会使气流能量耗散降低,有利于高效传递气流能量至空气柱;湍流边界层的状态速度脉动剧烈,能量耗散高,导致气流能量更多地转化为热能而非声能,降低发声效率。

为进一步有效测试内径表面粗糙度对音色的影响,笔者对同一支C调曲笛先后进行两次测试,第一次测试为未打磨的内径(较为粗糙),第二次测试则将内径表面采用2000目的砂纸进行打磨(表面光滑)。根据在不同内径粗糙度⑮下录制的音频频谱图(图3、图4),可以观测到内径打磨目数越大(Ra值越小),竹笛内径表层越光滑,气流进入管体形成以层流边界层为主,使气流参与声音振动时更稳定,在频谱中显示为基频跟各谐波之间的界线稳定,在整体音色中,气流声或其他噪声减少,声音更清晰;同时,可以观测到高频率区域的频谱颜色分布逐渐集中,且分布均匀,在声音特性中体现为更有“穿透性”,也就是我们常说的音色透亮。

图3 未打磨的内径

图4 2000目的内径

此后,笔者又将该竹笛的内径表面进行更高目数的打磨处理,并在该过程中,不断对其音色进行频谱分析,其结果显示内径中打磨目数越大,高频谐波在频谱中显现的颜色也就越深,也就代表高次谐波振动的能量会愈发集中,在听觉上,音色会显得越丰富。

与此同时,我们还观测到在未打磨时,基频与各高次谐波之间的能量衰减梯度较缓,此时代表音色较为柔和,随着内径打磨目数越大时,能量衰减梯度较快,此时音色会逐渐转向尖锐明亮的感觉。同时在不同粗糙度的音色中,结合多名专家演奏者的主观分析之下,内径表面粗糙度同样不是越小越好,具体需要根据涂层硬度结合演奏者的音色喜好进行适配。

结 语

本文通过系统制备不同硬度与粗糙度的竹笛内径涂层样本,结合声学频谱分析,深入探究了涂层物理特性对竹笛音色的影响机制。结果表明,涂层硬度通过改变材料的杨氏模量与声阻抗,显著影响声波在管内的传播效率与谐波分布,进而调控音色的明亮度与饱满度;涂层粗糙度则通过影响边界层状态与声能损耗,直接影响音色的清晰度与噪声水平。但竹笛内径涂层在实际的运用中,还需要考虑到笛膜的影响因素,笛膜贴上之后高频谐波会呈现非线性放大,如果涂层硬度较高,产生的音色则会更“冷”,可能不符合“温润典雅”的传统韵味,具体适用参数需要结合演奏者喜好而定,不存在单独成立的最优解。未来研究可对竹笛的动态或者特殊演奏技法频谱结合分析数据及相关规律;也可结合COMSOL进行仿真模拟实验,建立多参数协同优化的音色调控模型;同时推动传统乐器制作向科学化、精细化方向发展。

注释:

①赵松庭:《横笛的频率计算与应用》,《乐器科技简讯》1973年第2期,第28-42页。

②徐鹏:《竹笛现行音孔排列的问题与解决方案探析》,《黄钟》,2021年第3期,第161页。

③Bucur,V.(2019).Effectofwa丨丨materia丨onvibrationmodesofwindinstruments.丨nHandbookofMateria丨sforWindMusica丨丨nstruments(pp.357-408).Springer,Cham.该书章系统总结了管乐器壁面材料对振动模态、声学响应的影响,是管乐器材料声学领域的权威综述。

④曾遂今:《中国乐器志·气鸣卷》,北京:人民音乐出版社2010年版,第23页。

⑤武际可:《音乐中的科学》,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2年版,第88页。

⑥张婷玉,姜晶,杨虹:《边棱音管乐器发音机理与音效的分析》,《演艺科技》2021年第4期,第54-55页。

⑦涡旋脱落:是流体力学中一种经典现象,指流体绕流钝体时,边界层在物体后方发生分离,并周期性地产生

和脱落旋转方向相反的旋涡。

⑧徐鹏:《笛子音准问题的解决策略:管口校正与内径调整对音准的协同影响研究》,《乐器》2024年第8期,第15页。

⑨韩宝强:《音的历程—现代音乐声学导论》,北京:中国文联出版社2003年版,第103页-105页。

⑩“杨氏模量”是材料力学中表征材料刚度的核心参数,定义为垂直于法向的施加在物体上的应力与应变之比。

⑪“声阻抗”是指媒质在波阵面某个面积上的压强与通过这个面积的体积速度的复数比值,它反映介质中某位置对应力学扰动而引起的质点的阻尼特性。

⑫Ono,T.,&Norimoto,M.(1983).Study on Young's modulus and internal friction of wood in reation to the evaluation of wood for musical instruments.Journal of the Society of Materials ScienceJapan,32(354),271-276.

⑬ 无量纲参数:由大气的物理性质(如温度和密度)和运动状态(如空间范围和速度)所组成的没有计量单位的数。

⑭ Keefe D H.Reynolds and Strouhal numbers in woodwind musical instruments[J].The Journal of the Acoustical Society of America,1982,71(1):91-98.

⑮此时的粗糙度数值测量依靠砂纸目数,不依靠测量平均粗糙度Ra值。

作者简介:

龙林海,武汉音乐学院中乐系2023级硕士研究生(导师:徐鹏教授)

徐昊,武汉音乐学院作曲系2023级硕士研究生(导师:李鹏云教授)

本文系2024年度湖北省高校优秀中青年科技创新团队项目《中国笛子数字化制造研究》(T2024022)的阶段性成果;2025年度武汉音乐学院研究生“研途筑梦”计划资助项目(YTZM202506)的结项成果。

文章来源:乐器,2026,(6):1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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