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是一条河流”是已故音乐学家黄翔鹏先生在音乐界提出的一个命题,正如戏曲表演艺术家梅兰芳先生在京剧界首先提出“移步不换形”的戏曲理论思考一样,这样的命题关乎如何看待传统在现代化的进程中扮演怎样的角色,是一个需要我们永远直面和认真思考的话题。中国的传统音乐从何而来?如何在沧桑巨变的历史长河中生存壮大;而音乐的传统又如何形成?历千年而不止,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现代社会的生活节奏逐渐加快,人们对于以音乐艺术为代表的精神世界追求也变得更加“现代”,音乐作品的表现亦追求观念新、技术强、速度快。在当代大大小小的民族音乐会上,我们听到的传统风格的音乐作品明显少于当代和现代创作的新作品,这些以展现演奏者高超的演奏技巧、表达作曲家和演奏者丰富的情感世界为特色的音乐作品在音乐会舞台上唱着重头戏。中国人从20世纪初便开始了探索中国新音乐的发展之路,一个多世纪过去了,我们再回顾这段历史、回眸与我们渐行渐远的传统文化,觉得似乎有些喜忧参半、怅然若失。怎样能在今天与世界各国的音乐交流中展现出中国音乐的自信、展现出真正属于中国的音乐语言呢?怎样在那些优美的旋律和独特的韵味中感受中国传统音乐的昂扬精神和人文之美呢?2013年11月20日在北京音乐厅由北京军区战友文工团主办、中国音乐家协会二胡学会协办的余惠生“回眸。琴韵”二胡独奏音乐会是二胡演奏家余惠生以自己多年音乐实践的积累和艺术功力的浓缩为这一命题给出的答案。音乐会定名为“回眸,琴韵”,借此表达出她对于中国传统音乐的思考和对二胡艺术的理解。音乐会既有传统的风格性作品、原创的经典作品,又有根据京剧唱腔音乐移植改编的作品以及军旅题材的代表作,这些风格迥异的作品展现出余惠生驾驭多种格调的二胡作品能力。
余惠生是北京军区战友文工团的国家一级演员,中国音乐家协会二胡学会副会长,民族管弦乐学会胡琴专业委员会理事。1977年,16岁的她考入南京艺术学院,师从二胡教育家马友德教授,并向蒋凤之、刘明源、张韶、许讲德等演奏家学习。1982年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并留校任教。1983年调入北京军区战友文工团任独奏演员,在全国二胡邀请赛、全军文艺会演中屡次获奖。作为一名部队文艺工作者,在战友文工团三十年的军旅生涯中,她坚持每年到基层为部队服务,足迹踏遍北京军区所辖华北地区的军营、边防哨卡。她用手中这把乐器为广大官兵奉献着动听的音乐,也书写着自己无悔的艺术人生。
小时候听过民间艺人用二胡模仿人说话,那种模仿力极强的语言和表情令人感觉这种演奏方法非常神奇。中国的民族乐器具有性格各异、个性鲜明的特色,在宋元以来戏曲艺术逐渐繁荣的时代背景下,中国民族乐器的发展与戏曲艺术有着更为紧密的结合,尤其在明清时期,胡琴成为各种地方戏曲剧种的主奏乐器。用乐器模仿戏曲的唱腔成为中国民族乐器的一个独门绝技,比如中国的吹管乐历来有擅长吹奏戏曲唱腔的传统,我们称之为“吹戏”,它也是民间吹管乐的重要技艺,许多演奏家们都有自己独特的拿手好戏。“二胡演奏的声腔化”开始于上个世纪70年代,以许讲德、闵惠芬为代表的二胡演奏家们尝试将京剧的唱腔移植到二胡上演奏,无论是老生、青衣还是花旦,他们的声腔和行韵都在这两根弦的乐器上表现得惟妙惟肖。这种充分挖掘二胡音色和技巧使之呈现出一种浑然天成的京剧神韵,显然是一种天才的创造。当然,在京剧艺术在过去几十年逐渐衰微的无奈进程中,“二胡演奏的声腔化”也不可能像刘天华先生的二胡创作那样广泛地影响后人,但是它对于京剧艺术精准的表现却如同一束角落的兰花散发着阵阵幽香,令人回味。在余惠生的音乐会上,她演奏了根据京剧名家赵燕侠唱腔移植的二胡曲《红娘》和根据京剧表演艺术家余叔岩的唱腔移植的二胡曲《空城计》,这两首旦角和老生不同京剧角色的二胡作品成为音乐会上的一大亮点。用二胡来模仿唱戏似乎真的让人有些恍惚,到底是琴在拉,还是人在唱呢?余惠生多年来受到家庭环境的熏陶,浸泡在京剧艺术的殿堂中,虚心学习,领会贯通,使她的演奏京味十足,回味无穷。可当我们庆幸自己能够听到二胡声腔化的精彩演出后,又不免陡生疑虑,未来还有多少人愿意潜心研究京剧艺术,还有多少人能用琴弦唱京戏,诉说那些旦角的迤逦和老生的苍凉?
人生各不相同的际遇总是给每一位演奏家打上鲜明的时代烙印,这种烙印彰显了演奏家不同的演奏风格和技术特点。余惠生是一位长年在军队履职的演奏家,这种人生阅历让她将军人的万丈豪情演绎地驾轻就熟,音乐中喷薄而出铿锵有力的誓言和青春无悔的承诺,这些军旅题材的作品成为音乐会的又一大亮点。音乐会包括三首军旅题材的代表作,其中《边疆叙事》和《金珠玛米赞》是由战友文工团已故作曲家王竹林先生创作。经历了战争年代的风雨洗礼和音乐学院专业的作曲训练,王竹林的作品表现出鲜明的时代特色、浓郁的民族风格和独特的军人气魄。
1989年他创作的二胡协奏曲《边疆叙事〉以“心潮”“沙海”“怀念”“驰骋”四个小标题贯穿始终,表达出作曲家在西北地区军旅生活的感受和对壮烈牺牲的战友们的深切怀念。音乐会上的这首作品是当年余惠生在全军汇演之后的第一次公开演出,新颖独特的作品风格和余惠生激情投入的演奏都给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作品的内在张力和宽广的叙事性一览无遗。在二胡作品中,有很多旋律优美、结构规整、地方风格鲜明的作品深受人们的喜爱,究其原因是它们的清新和质朴,这也是民间音乐最为可贵之处。王竹林先生的另一首代表作是抒发军民鱼水深情的二胡曲《金珠玛米赞》,创作于1963年,1964年在全军第三届文艺汇演中获奖,由二胡演奏家许讲德首演,近半个世纪成为二胡风格性乐曲的代表作之一。乐曲成功地运用了热烈、欢快的“堆谐”和优美、抒情的“囊玛”两种藏族民间歌舞曲的典型音调作为基本素材。音乐会上二胡演奏家许讲德友情助演,她的幽默智慧和余惠生的精致典雅相得益彰。音乐会最后一首军旅风格的二胡作品是人们耳熟能详的陈耀星先生创作的《战马奔腾》,乐曲成功地表现出戍守边疆的骑兵战士们的军营生活和飒爽英姿。余惠生作为一名女性二胡演奏家,她驾驭这首作品挥洒自如,表现出难能可贵的雄浑刚健和大将气魄。
余惠生是20世纪70年代末中国改革开放以后的第一代大学生,她秉承着老一辈艺术家对中国传统音乐韵味和风格的不懈追求,将自己的人生体验和对作品的理解融为一体,坚持发扬二胡音乐的传统之美,展现具有独特东方韵味和浓郁民族风格的二胡作品,将其作为二胡艺术魅力之魂,这种艺术观在今天以热衷于西方现代派创作观念和技法为时尚的演奏界十分难得。其实相对于音乐技巧的表现,音乐风格的把握更加考验演奏者的音乐悟性和演奏功力。音乐会上,余惠生演奏了阿炳留世的二胡曲《寒春风曲》和黄海怀先生根据民间乐曲移植的二胡作品《江河水》,这些作品来自地道的民间,但却具有刚柔并济、跌宕起伏的艺术魅力,这些曲目的选择也表现出余惠生对民间艺术的尊重和勇于钻研精神。
这场“回眸。琴韵”音乐会显然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回眸传统和重新审视过去一个世纪以来的中国音乐逐步现代化得与失的契机。为了融入世界,我们曾经背离传统。然而,当我们真正与世界接轨的时候,却发现传统才是生命之根,于是又开始转身回归传统。我们总在一种周而复始的惆怅中感叹自己的迟钝,事实上我们又何尝不是在回归传统的瞬间捡拾了它的气韵,为那些枯竭的创新肌体注入生命的活力。聆听音乐,透过音乐本体的表面、穿越那些跳动的音符和繁复的节奏以及炫丽的技巧,触摸它的精神世界,感受它的审美气度,体味它的意蕴哲思。音乐会以久违的动听旋律告诉人们,应该坚守民族传统、守护我们的精神家园!它使听众在感受优美的二胡琴韵魅力之际,还回眸了历史曾经走过时代步伐,留下了音乐和哲学双重意义的回味与思索。
来源:人民音乐,2014-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