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天华先生在上世纪的20年代，怀着一颗赤诚的爱国爱民之心，以他艰苦卓绝的努力和睿智远见，开拓出一条振兴与发展中国民族音乐的道路。在当时众多探索中国音乐发展之路的音乐界前辈之中，刘天华的道路产生了非同寻常的影响。在先生辞世之后的八十年间，许多音乐界同仁，特别是民族音乐界的同仁在先生开辟的道路上披荆斩棘继续前行，在民族器乐音乐的创作、表演和乐器改良等方面进行了坚持不懈的努力，获得了前所未有的重大成就。而在这些众多践行刘天华道路的民族音乐家当中，闵惠芬的名字尤为引人瞩目。纵观闵惠芬自20世纪50年代开始的半个多世纪所走过的艺术道路，人们不难发现，她是刘天华道路在20世纪后半叶和21世纪初叶最富创造性和最卓越的一位践行者。

第一、刘天华振兴民族音乐之路，正如先生本人所说：“一方面采取本国固有的精粹，一方面容纳外来的潮流，从东西的调和与合作之中，打出一条新路来，……。”①闵惠芬的经历和业绩充分表明，她所走的正是刘天华先生开辟的这样一条道路，而且她是在这条道路上学习得最勤奋，拼搏得最顽强，取得的成就最卓著，进而使她成为继刘天华先生之后振兴与发展民族音乐事业的一位旗帜性的人物。这也正如闵惠芬在纪念刘天华先生的文章《永恒的朝圣》中所说：“我们可以以此告慰刘天华先生，在您打出的新路上我辈继续在“打”，而且要世世代代“打”。”②

闵惠芬在新中国的高等音乐学府——上海音乐学院系统地接受了现代高等音乐教育，以更开阔的视野，更切近的距离，从作曲理论、音乐分析方法、弦乐演奏技巧等方面深入学习与借鉴西洋音乐的理论和实践经验，用于发展和提高二胡等民族器乐的演奏技巧和艺术表现力，在“容纳外来的潮流”方面走在前列。而在“采取本国固有的精粹”方面，闵惠芬更是终生孜孜不倦地在学习和探究。她不仅自幼受到江南水乡传统丝竹乐的熏陶，在小学、中学和大学学习阶段，受到多位二胡名师正规而严格的指导和教育。她还自觉地广泛学习与吸收多种民族乐器的演奏技艺和多种民族民间音乐的营养，藉以丰富和充实二胡音乐艺术。早年一曲《迷胡调》使她魂牵梦绕，从此与高亢沉郁的秦川音乐结缘；到海南岛演出她跑到当地琼剧院去观听琼剧；到青海为听到花儿的演唱竟使她兴奋得三天三夜难以入眠；去内蒙听二人台把她感动得热泪盈眶；在重庆治病期间他还从病房偷偷溜出去听高腔和清音；后来的一个机缘使她迷上了京剧，她如痴如醉地跟着名师和老唱片练唱和模奏京剧名家的经典唱段。长年的学习和丰富的积累，使得闵惠芬不仅比较透彻地掌握了中国民族民间音乐的行腔、韵味和演奏的基本规律，而且对滋生民族音乐的人民生活和民族文化心理也有了深切的体会。正是在忠实地践行“从东西调和与合作之中，打出一条新路来”的刘天华之路，使得闵惠芬在振兴与发展民族音乐的道路上取得了卓越的成就，成为一位影响重大的民族音乐家。

第二、闵惠芬作为一位当代杰出的二胡艺术家，她忠实继承和践行刘天华先生发展与提高二胡艺术的道路，无论在二胡的演奏技巧与表演艺术上，还是在推动二胡新作品的创作上，都把中国的二胡艺术提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的水平和境界之上。闵惠芬在二胡演奏艺术上取得的成就举世公认，她是中国当代最杰出的二胡表演艺术家之一，与其他当代二胡演奏家不同的是，她二胡演奏艺术的民族民间根基扎得更深更牢，她的演奏更具中国风格、中国气派和民族韵味。她的二胡演奏还鲜明地展现出新的时代特色，蕴含着更深更广的精神文化内涵。她首倡并力行的“器乐演奏声腔化”，在刘天华先生的基础上，进一步倡导在中国戏曲以及民歌、说唱音乐等声腔艺术和伴奏音乐的基础上发展二胡音乐，这样就把发展二胡音乐的种子播撒在更广阔、更丰厚的民族音乐的土壤之中，为二胡等民族器乐音乐的发展开拓了一条更加宽广的艺术道路。

闵惠芬与众不同之处还在于，她在认真研究、深入理解与体验刘天华、华彦均、刘文金等杰出音乐家创作的二胡作品，努力进行二度创作的同时，还积极参与二胡音乐的第一度创作，几十年来与多位作曲家进行竭诚的合作。由于她的参与和推动，使得许多在当今音乐舞台上经常演奏的二胡作品的精神内涵与艺术水平得到很大的提高和完善，对二胡音乐的原创起到积极的推动作用。她参与创作和改编的一些二胡作品，如《江河水》、《赛马》、《洪湖主题随想曲》、新编古曲《阳关三叠》、叙事曲《新婚别》、大型协奏曲《长城随想》等都已成为家喻户晓、深受群众喜爱的经典性曲目。这些二胡曲目，代表了一个新的时代，在刘天华十首二胡经典名曲的基础上，把二胡音乐推向了一个更高水平、更具艺术表现力和更为群众喜闻乐见的新的艺术境界。

第三、闵惠芬学习与发扬刘天华的精神，践行刘天华先生“把音乐普及到一般民众”的志向，为把二胡艺术普及到现代中国民众之中，做了许多努力，创造了多种演出形式，为使二胡成为具有广泛群众性的民族乐器做出了突出的贡献。半个世纪以来，闵惠芬作为一位二胡演奏家，以高度的热情，极大的爱心，背着她的二胡，走遍祖国的山山水水，不仅在大中城市的音乐厅演奏，而且还经常去农村、厂矿、学校和兵营，为工人、农民、学生和士兵举行多种形式的音乐会。她特别把振兴民族音乐的希望放在青少年身上，努力在青少年中培养民族音乐的知音。她在一些高校采用讲座式的演出形式，用一把二胡，一架扬琴，再请一位音乐学家，把讲解二胡艺术的特点、作曲家的创作意图与作品的演奏欣赏融为一体，生动活泼，很受青年人的欢迎。她还到过一些少年宫和幼儿园，为少年儿童举行问答式的音乐会，边演奏边讲解，与孩子们有问有答地进行面对面的交流，把民族音乐的种子播撒在幼小孩子的心田里。闵惠芬用她长期坚持不懈的努力，切实地践行了刘天华先生普及民族音乐的愿望。

第四、闵惠芬努力践行与发扬光大刘天华先生的理想，在新的时代条件下，走出国门，在世界许多国家和地方，演奏和传播中华民族的音乐艺术。闵惠芬以她高超的二胡演奏技艺、浓烈的情感抒发和丰富而深刻的精神文化内涵，为二胡艺术赢得了世界性的声誉，使二胡不仅在东南亚各国华侨聚集的地方得到普及，而且她还远赴欧美许多国家举行音乐会，使得二胡艺术的影响遍及世界许多地方和国家，使二胡成为一件具有国际影响的乐器。闵惠芬的出色演奏，受到许多国际友人的交口称赞。1974年费城交响乐团指挥大师奥曼迪听了闵惠芬的演奏后说：“美丽的闵惠芬小姐是位超天才的演奏家”③；1977年5月在上海乐团排练厅内，世界著名指挥大师小泽征尔听闵惠芬演奏《江河水》后，感动得伏案痛哭，称闵惠芬的演奏“诉尽人间悲切，使人听起来痛彻肺腑。”④就是其中著名的两个事例。闵惠芬为实现刘天华先生改进国乐、弘扬中华音乐文化的理想做出的贡献，也为音乐艺术越是民族的，也就越是世界的，提供了令人信服的例证。

第五、闵惠芬之所以能取得这样卓越的艺术成就，和她具有常人难以企及的精神品质密切相关，而这些也是与闵惠芬对刘天华先生的崇敬，受到刘天华先生的深刻影响有关。首先是她对她所从事的二胡艺术与民族音乐事业，对一切她所未知的文化艺术和美好事物的热爱、向往和追求，以及随之产生的极其顽强和刻苦的学习和钻研精神令人感佩；第二、闵惠芬顽强的拼搏精神和战胜一切困难的无畏气概更是难能可贵。她曾经历过大灾大难，即使面对死亡，她也从未屈服，她以惊人的毅力和勇气，战胜了前进道路上的种种艰难与困苦，克服了常人难以逾越的沟沟坎坎，从而在艺术上，在事业上取得常人难以企及的卓越成就。第三、闵惠芬具有一颗炙热的爱心，她对生活，对事业、对她的音乐听众始终怀着一颗热烈而纯真的爱心，她对老师、对亲人、对曾经关心过他，帮助过她的人永存一颗感恩的心，而她对她的学生、对后辈则永存一颗关爱和促其向上的心。正是这种极其可贵的爱心，成为闵惠芬终生为振兴与发展民族音乐事业而奋斗不息的动力之源。

闵惠芬作为一位从艺者，是一位成就卓著、才艺超群的二胡音乐艺术家，是刘天华艺术道路的富于创造性的卓越践行者；作为一个人，她是一位品德高尚、纯正善良，具有爱心的人。在她的身上集中地体现了中国当代音乐艺术家的优秀品质，并当之无愧地成为新时代民族音乐艺术家的楷模。《闵惠芬二胡艺术研究文集》第三卷在前两卷的基础上，又增收了一些知名作曲家、音乐理论家、演奏家和音乐艺术院团领导者们撰写的文章，其中有些是从事二胡演奏、教学与研究的专门家，以及曾受教于她的学生。三卷文集百余篇文章的作者与题词者，无论是德高望重的长者与名家，还是她的同辈友人或后辈学子，都异口同声地对闵惠芬的崇高品格和风范表示出由衷的敬意和感佩，对她在二胡艺术上取得的卓越成就予以充分地肯定和赞扬，一个人能够达到如此“有口皆碑”的境界是很不容易的，说明闵惠芬的精神和业绩感人之深。同时，作为对闵惠芬二胡艺术的研究文集，这些文章和题词的价值更在于它们画龙点睛的精辟见解，在于其中所蕴含的对闵惠芬的艺术道路，以及她在二胡艺术上取得卓越成就的深刻而细致入微的学理研究和艺术分析，文集在精神上所具有的巨大感召力和在艺术上所具有的深刻启示性正是其独特价值之所在。需要特别指出的是，文集里还收录了闵惠芬自己所写的一些文章，这些文章不仅文风质朴，而且饱含深情，表述了闵惠芬在人生道路上、在二胡艺术探求上的经历和感受，其中不乏她对人生富于哲理性的思考和艺术经验的探讨和总结，这些文章既闪现着闵惠芬的文学才华，又能够在思想上和艺术上给人以深刻的启迪和教示。在《闵惠芬二胡艺术研究文集》第三卷即将付梓之际，仅以上述感言权作代序。

2012年6月写于北京寓所

注 释：

① 刘天华《改进国乐社缘起》，载《新乐潮》第一卷第一期，1927年6月。

②《闵惠芬二胡艺术研究文集》第7页，傅建生、方立平主编，上海音乐出版社，2004年10月）。

③ 同上，第318页。

④ 同上，第320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