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从家中有线广播中第一次听到了二胡声，并伴随着《二泉映月》一天天长大；儿时，“吱吱啦啦”学起了这件不太容易拉好听的“玩意”；一路上，拉着“她”走进了专业院校，拉着“她”走上了职业道路，拉着“她”走遍了祖国的大江南北，拉着“她”迈上了全国比赛的最高领奖台，拉着“她”登上了世界音乐殿堂……回眸过去的人生岁月，二胡与我结缘，已然成为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成为我一生永不离弃的“伴侣”。而这一切都要感谢一个人，正是因为这个人的影响，才让我认识了二胡，也让我喜欢上了二胡，更让我选择二胡作为终生的职业。她，就是闵惠芬先生！可以说，我们这代人是听着闵先生的琴声成长起来的，从《喜送公粮》、《红旗渠水绕太行》到《江河水》、《忆江南》、《赛马》，再从《阳关三叠》、《洪湖主题随想曲》到《新婚别》、《宝玉哭灵》、《寒鸦戏水》、《长城随想》……半个世纪来，她演奏和编创的每一部作品，都引领着二胡的发展潮流，彰显着先生对二胡的追求。

寻着先生艺术生涯的轨迹，进入其创造的音乐世界，学习着先生的演奏艺术，尤其近些年来与先生一同参加各种演出和其它的活动机会较多，有更多观看和聆听学习的机会，无论先生在正式场合或平常交流的片言只语中，有许多闪光的思想和观点，都值得我们学习和思考。本文所涉及的内容，就是其过程中留下的些许记忆。

一

情感的表达是所有艺术作品中最根本也是最重要的部分。艺术作品寄寓艺术家的个人情感体验，通过艺术载体来表现作品深刻的内涵和内在精神，并且反映一个时代、一个社会的文化精神和内容。

每次欣赏闵惠芬先生的演奏，都会被她那发自心灵深处的感情表露所打动，所折服。而且每一次都有新的感受，都有一种无法抑制的感动。近来在撰写这篇拙文时，又观看了先生不同时期的影像资料，体会更加深刻。如《江河水》的处理：引子及第一段略带控制的“哀情”，中段用一种近似于呆滞、木讷的声音，表现女主人公压抑着的“思情”，直至第三段那火山一样的“悲情”，在“6……”的颤弓后，终于无可逆转地完全、彻底地爆发，“奏出感天动地的悲愤之情……把情感淋漓尽致地倾泻出来，似江涛汹涌澎湃，似怒潮冲决千里，达到诉尽人间悲切之意”（闵惠芬《诉尽人间悲切》（二））。闵先生几个版本的演奏，在三种不同情感的分寸把握以及力度分配、声音安排等方面都极其讲究、到位，毫不做作，真正达到了形神兼备、虚实有度的完美统一。又如《赛马》中歌唱舒展的四句“简单”的旋律，在闵先生的演奏中，你可以看到好似骑在骏马上那种威风凛凛的神情，傲气十足，令人叹服！再如著名作曲家刘文金先生的《长城随想》，这部充满爱国主义情感，表现中华民族象征——长城其博大、宏伟，有着厚重历史感的鸿篇巨作，在先生的演奏中，结构把握稠密而有序，音乐处理大气而简洁，用自己的心灵去感知中华民族的品格，追忆无数英魂，感知伟大时代的脉搏。其深刻的演奏，兼容广大，出入古今，在追求刚劲雄浑中，又不失秀丽圆润，雄中寓秀，秀中含俊，把对民族的深情，对祖国的豪情，对历史的抒情，对未来的激情，表现得淋漓尽致。

艺术是心与物共鸣的产物，缺少了对外物与心灵自我感应的忠诚，你所表现出的也许就只能流于一般化的“技术”，而不能称之为“艺术”。有人这样形容闵先生的演奏：“当她刚刚奏出第一个音，你立即就被音乐的魅力所吸引，用第一个音就能抓住你的注意力，你将自然而然地跟随着她的演奏进入‘规定情景’”（杨易禾《情、气、格—闵惠芬演奏艺术印象》）。是的，她真正做到了“未成曲调先有情”，以情带声，以声传情，声情并茂，“连休止符也充满了音乐”。其实，一切外物都来自于心灵的反映，景与情、物与心的交融，构成了一种境界。《乐记》说得好：“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闵先生演奏的作品，无论是《长城随想》的豪情，还是《江河水》的悲情，无论是《新婚别》的柔情，还是《阳关三叠》的离情，无论是《洪湖主题随想曲》的深情，还是《赛马》的激情，无论是《春诗》的诗情，还是《宝玉哭灵》的哀情，都是闵先生发自内心的真情。

二

“艺术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名言。纵观古今中外有成就的音乐家，都会自觉地深入学习各国各地方各民族的民间音乐和戏曲音乐，从中吮吸丰富的养料，从而创作出具有浓郁民族风格和鲜明地方特色的音乐作品。我国现代民族音乐的奠基人、开拓者，民族音乐作曲家、演奏家、教育家刘天华先生，在他短短的一生中，向各地的民间艺人学习二胡、琵琶、古琴、三弦拉戏，学习京剧、昆曲、地方戏曲，还学习中国传统音乐和佛教音乐。他的不幸早逝，也是因赴北京天桥收集民间锣鼓谱，患病不治所致。在他留下的作品里，我们可以清楚地感受到民族民间音乐对他创作的影响。闵惠芬先生也十分重视对中国民族民间音乐和戏曲音乐的学习，印象深刻的一次是她接受采访时说：“杨荫浏先生曾经问我，‘阿炳脑子里有近千首民歌，你有吗？’这句话给了我极大的震撼。”所以多年来，她专门跑去青海听花儿，到海南岛听琼戏，去四川看川剧高腔，听扬琴、清音，到广东看粤剧，去福建学潮州音乐，到台湾学当地民谣，去陕西学秦腔，在江苏、浙江、上海、安徽流行的昆曲、沪剧、越剧、锡剧、黄梅戏及苏州评弹等更是“全部”拿下，并随李慕良先生学京胡，去内蒙学四胡，为了更好地演奏好《长城随想》，她又专门学习古琴，还学习京韵大鼓名家小彩舞的表演等等。从先生演奏的《长城随想》、《阳关三叠》、《迷糊调》、《卧龙吊孝》、《寒鸦戏水》等作品中，以上所学的知识和手法都在作品中得到了很好的运用，把演奏家的二度创作发挥到了极致，把作品和作曲家所需要的内涵最大化地得以表达，也为作品的推广和流传提供了最佳的演奏范本。同时，正是她长期坚持学习民族民间音乐和戏曲音乐，不断努力付诸于实践，并首创了“器乐演奏声腔化”，先生创作和改编的作品得到了观众的欢迎和专家的好评，许多作品都已成为音乐舞台上经常演奏的曲目，也在各类大赛中被选手广泛使用。这些成功的实践，都是她长期根置于民族民间音乐和戏曲音乐的土壤之中，取其精华、科学运用的必然结果。

这几年，有幸几次与先生一起以重奏的形式上舞台表演，没想到我俩在完全没有谱子的情况下，用即兴的演奏合作了《二泉映月》、《良宵》等作品，效果之好简直可用“妙不可言”来形容。而这些似乎是“手到擒来”的简单“活儿”，如果没有以上所学的功底，恐怕是无法完成，甚至会是“难于上青天”的结果。

同时，她还把学习民族民间音乐和戏曲音乐的理念贯穿在她的教学中，以自身的体会教导后辈。当学生学习江南丝竹乐曲，她亲自带着与演奏江南丝竹音乐的老艺人一起“玩”，她认为，学习民间音乐一定要深入其中，“泡”在其中，“要学深学透学到家”（先生借用原上海音乐学院附中金村田校长语）。她还经常教学生唱戏，那种韵味，那股子认真劲儿，那种时刻闪现出的热爱和激情，让学生们学到的不仅是音乐的艺术，更是一种人生境界！正可谓高山可仰止，徒此揖清芳。

记得京剧表演艺术大师梅兰芳先生曾称自己的艺术个性就是没个性，他认为有个性的东西就必定有自己的弱点，因此，他吸取传统京剧艺术及其它艺术门类中最精华、最优秀的内容，形成了梅派博大、圆融、中正、经典的艺术风格。人们常把特有的性质和品质称作“特质”，正是闵先生长期坚持和努力进取的成果，形成了其演奏艺术“看似寻常最崎岖”而不同于他人的特质，也是先生在继承传统中不断创新的成功之路。

三

作品的“雅俗共赏”是艺术创作者共同的创作追求。刘天华先生主张音乐“要顾及一般的民众”，“音乐应该走进寻常百姓家”。也就是说，音乐作品要考虑到普通观众群体。二胡，是一件在各个阶层广为流传，并深受广大群众喜爱的乐器。刘天华创作的十大名曲成功之处，便是它具有雅俗共赏的艺术魅力，雅与俗的融合相渗，达到雅俗相通的艺术境界。闵先生常说的一句话：我们的音乐是要拉给老百姓听的。从她创作和改编的作品一览表中，就能对她的追求一目了然：《老贫农话家史》、《忆江南》、《宝玉哭灵》、《游园》、《卧龙吊孝》、《洪湖主题随想曲》、《阳关三叠》、《寒鸦戏水》、《逍遥津》、《红旗渠水绕太行》、《珠帘寨》、《音诗—心曲》。表中可以清楚地看到，作品均采用群众喜闻乐听的音乐语言，表现各个时代的现实生活，选取最富于时代意义的题材，结合时代特征，并认真从丰富多彩的民族民间音乐、戏曲音乐中吸取营养，将其发展变化成特有的二胡音乐语言。先生在她的文章里提到：“人民需要艺术，而艺术更需要人民。”她用雅俗共赏的作品，秉承紧贴人民群众、服务老百姓的方向，真正把二胡拉进了“寻常百姓家”。

四

闵惠芬先生是一个懂得感恩的人，她曾说：“我是个九死一生的人，是党和人民把我从死神的魔爪中一次次抢夺回来，在政治上，我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在艺术上我迎来了第二个春天。我要为党的文艺事业、为弘扬民族文化而竭尽全力”。她把党和人民的关怀，观众对她艺术的热爱，都化作实际的行动。她每一年的演出，平均都在近100场，“田头、兵营、校园、工地都是我的舞台。天南海北、国内国外高等艺术殿堂，都有我的足迹，留下我的乐音”（闵惠芬《我的第二个艺术的春天》）。我想，也正是由于先生一直怀揣着这种感恩之心，才将自己的二胡演奏事业达到了在二胡发展史上的旗帜性高度。窃以为，演奏的最高境界，其实是在诠释自我灵魂。心地纯净的人，他的音乐势必不染尘杂；拥有高尚风骨的人，他的音乐必定予人以醍醐灌顶；而一个懂得感恩的人，他的音乐必将充满大爱！

写到这里，我又情不自禁再次聆听了先生的《长城随想》，再一次地被先生那种豪迈如英雄武将，细腻如文人骚客的演奏张力所折服。每一个音甚至不用经过耳朵就可以直达内心最深处，这似乎已经是先生演奏的特色之一了。此时，我非常想称呼先生一声：闵老师！论文过程中，这个称呼一直呼之欲出。无论是我的演奏生涯，还是整个人生，闵老师给予了我很大的影响和帮助，她是我最重要的老师！而纵观整个二胡史，闵惠芬这个名字也永远教育和影响着一代又一代的二胡人。她代表了一种精神，一种品格，一种风骨，在二胡演奏发展的历程中，写下了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