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当代杰出的二胡演奏家闵惠芬是“善于把作品演奏成经典"的丰碑性人物,在她引领中国当代二胡艺术发展的半个世纪中,公开发行音响作品一百余首,其中有三十余首成为当代二胡艺术二度创作领域的典范。
音乐艺术的独特性在于其是“声音的艺术”“音响的艺术”。闵惠芬在谈到二胡表演艺术时曾说:“第一是声音,第二是声音,第三还是声音。”①鉴此,考察精湛作品(二度创作)的艺术价值,需要以“声音”这一感性材料为起点,进而推及到二度创作的整体。所以,本文将从“微”视角出发,量化考察隐秘于闵惠芬先生二胡润腔艺术中的“力度、速度、音高”形态结构。因为这些隐秘于闵惠芬二胡声腔中的"声音本体"的结构,恰是被誉为“四海有知音”“余音绕梁”的闵惠芬推出一部部“二胡好声音”背后的本质因素,揭示出这一本质原因,对理解、研究闵惠芬二胡声腔艺术,理解“二胡好声音”有一定的启示。
本篇着力于"力度形态"的量化解析。
一、偏离与回归的力度形态美
“偏离与回归”是音乐美的规律之一。格式塔心理学派发现:产生美感的重要原因是对“简约格式塔”的偏离与回归。格式塔意译为"完形",即完整的形象。简约格式塔又称"好的格式塔",如圆形、三角形、四边行、S形、M形、W形等。一方面,对于这些简约格式塔,在欣赏时完全撇开或完全忠实都不会使人产生美感;另一方面,对于“不好的格式塔”人们在知觉中会产生一种将其组织为“好的格式塔”的需求。格式塔心理学派把对“好的格式塔”的偏离称为“完形压强”;相反,当不好的格式塔向简约格式塔转换时,这种完形压强就会趋于减弱或消失。心理压强的增加与减弱是产生美感的重要源泉。力度形态中对“好的格式塔”的偏离与回归,是指某一单位(或以乐汇、乐节、乐句、乐段或以作品整体为单位)的音乐进行中的这样一种现象:在力度强弱变化中总是隐伏着一个中心,音乐的进行总是围绕中心作上下偏离与回归的运动。这很像“价值规律”中价值与价格的关系:价值相当于不变的中线,价格与价值不会完全相等,通常会或高或低于价值,于是,就形成了价格围绕价值中线做上行或下行的曲线运动,当价格离开中线时,形成偏离,但偏离不是无限的,而是受事物内在规定性的制约,当达到内在规定性的最大值时,则会形成向中线的回归,但回归后不会停滞,仍会继续前行,再次形成偏离,于是形成“偏离与回归”的循环。偏离时,心理压强增加,接受者会产生不满足之感,回归时,心理压强减弱,接受者会产生满足之感。在这种心理压强的产生与消失的交替运动中,美感产生了。
下面以《江河水》②为例阐释闵惠芬在实际演奏中,在力度形态上呈现的"偏离与回归"之美。《江河水》是闵惠芬先生二度创作的杰作,是一首被载入中国当代音乐史册的“拉出了人间悲切,让人痛彻肺腑"的经典之作。
此曲中,闵惠芬对力度形态的"偏离与回归"的阐释是,以乐汇或乐句为单位,开始音的力度值作为基础力度,结束音的力度值几乎等同于这一基础力度。同时,在音响进行中,力度会以开放的姿态,自由地做上下偏离基础力度(中线)的运动,并以回归基础力度(中线)为归宿。
以《江河水》的第21小节第四拍至23小节第三拍的音乐为例(见谱例1)。
这是一个弱起乐句,闵惠芬对这个乐句在力度形态上做了偏离与回归的处理。乐句力度③(见图1)。
从上图中,我们可以“看”到:乐句开始的十六分音符“”音,其力度值(大约相当于8mg)是该乐句的基础力度,经过多次的偏离与回归的交替,至乐句结束时,力度值又回归到这个基础力度。如果以基础力度(大约为8mg)为中线的话,那么,这一乐句的力度就围绕这个中线进行或上或下的动态运动,并以回到开始音的基础力度为归宿。如果我们像画家们临摹壁画那样,用一个具有细格子的网蒙在上图上,以一个细格为一单位,就完全可以具体地量化出数字来了。
这种单位内力度趋向,在《江河水》中几乎遍布全曲。其规律是以单位基础音量为中线,做力度上的强弱调节,力度上的强弱调节又形成对基础音量的偏离与回归。心理压强在这种相对于基础音量的偏离与回归中,处于增强与消失的更迭,形成一个类似价值规律的曲线运动,美感就产生了。
力度上的"偏离与回归"是一种艺术分寸感,哪里需要强上去?哪里需要回旋?哪里需要下抑?演奏家凭着艺术敏感自然知道。因为,如果不这样做她就感到不舒服,只有这样做她才能感到满足,闵惠芬先生的艺术敏感和优秀的操作功夫在此得以充分体现。
二、动态平衡的力度形态美
黑格尔的《美学》对形式美的论述代表德国古典哲学对艺术形式研究的最高成就,其成果对我们探讨二度创作中声腔的力度形态有重要的启示。黑格尔把形式美分为两类:感性材料的质量之美与结构质量之美。其中,黑格尔对于"结构质量之美"的论述中提到"平衡对称"的规律性存在。所谓平衡对称,指"对立面的交替"④一种动态的平衡。
体现在力度形态上,就表现为"由局部的不平衡构成整体的平衡”的一种动态平衡。我们知道,相同的东西即使具有美的属性,如果持续不变也会造成"审美饱和"或"审美疲劳”,会削弱美感。相反,如果由相同的东西维持一个再现的定点,经过一定的时间间隔,遥向呼应,形成对下一个定点的呼唤,则易使人获得美感。
《喜送公粮》是闵惠芬在20世纪70年代的代表作。她在《喜送公粮》尾声部分(第105——114小节)的艺术处理,在力度形态上阐释了黑格尔的“平衡对称”之美(见谱例2)。
总计 13 小节均衡的十六分音符,快弓演奏,闵惠芬的力度处理如下(见图 2)。
在图2中,我们可以“看”到:一方面,每相邻两音的时间间隔几乎相等,仅在力度细节上体现着差异;另一方面,相同力度在相隔数音后,会再次出现。于是形成了由相同力度值维持一个再现的定点,经过数音间隔,前后力度值遥向呼应,形成对下一个再现定点的呼唤,不同力度的间隔性出现,强弱的有序交替构建了一种有序、平衡对称的力度,视觉上也展示了一种有序、丰富的美感。
这段13小节的快弓用时近十秒(180.5秒—190.0秒处),力度上的时间间隔与强弱交替如此稳定和均衡,看不出因换弓造成的痕迹,力度上也没有受到弓头力度弱、弓尾力度强这种客观性的制约。闵惠芬在力度上强弱自如的交替与控制力,一方面显示动态平衡这一美的规律,另一方面显示了她精湛的技术操作功力。
三、黄金分割的力度形态美
在所有的数列比例中,黄金分割比是最能引起美感的数列比。因此,0.618被公认为最具审美意义的比例数字。黄金分割有顺分割、逆分割两种。顺分割的比例是0.618:0.382;逆分割的比例是0.382:0.618。
《洪湖主题随想曲》是闵惠芬于1976年根据歌剧《洪湖赤卫队》中女主角韩英的主要唱段《看天下劳苦大众都解放》改编的一首二胡佳作。它是闵惠芬最爱的作品之一,也是她在舞台上演奏的最后一首作品(2013年11月21日,上海音乐厅,"上音"附中建校60周年民乐专场音乐会)。这首作品中磅礴的气势,大无畏的精神,寄托着闵惠芬先生的中国梦、民乐梦。作品的最后一音是全曲的高潮音,也是主音,自由延长,ff的力度要求。闵惠芬先生的力度处理如下(见图3)。
闵惠芬对这个自由延长的主音的处理呈现了一个“顺黄金分割"的典型案例。一个单音,演奏用时8.5秒(387.5秒—396.0秒间),力度的至高点在392.500秒——393.000秒之间,并且,在力度至高点的前后,有着较为完善的力度的预备和解决。而图中所示的力度的至高点处所在的位置恰是该音时值的黄金分割点(387.5秒十0.618×8.5秒=392.753秒)所居的时间点前后。闵惠芬先生在一个时长8.5秒的拉弓中,展示了一个完美的黄金分割的力度形态,真让人拍案叫绝!同时,在闵惠芬的二度创作中,也有逆黄金分割的力度形态案例。如根据同名昆曲唱段移植的《游园》是闵惠芬先生于20世纪80年代推出的一首韵味醇厚、精致典雅,不可多得的二胡小品。在第1小节第三拍至第2小节第二拍中,闵惠芬先生的在力度形态上呈现了一个完美形态的逆黄金分割形态(见谱例 3)。
这是一个有装饰音的四拍长音,闵惠芬的力度处理如下(见图 4)。
闵惠芬先生把这个时长7.5秒(5.750秒—13.250秒)的单音演绎成另一种完美形态的力度结构:"逆黄金分割"。在7.5秒的时长中,闵惠芬大约在图中所示的8.000秒处完成全音进程的力度的至高点,同时,围绕这个至高点,依然有着完美的预备和解决。这个8.000秒处与全音的逆黄金分割点(5.750秒十0.382×7.5秒=8.615秒)仅差0.615秒,这个时差,于人耳听觉相比,几乎可以忽略不记。因此,这一音的力度形态可视为一个典型的逆黄金分割案例。
在上述闵惠芬的实际演奏中,她不仅在一音之中呈现了力度的细微变化,造成了音响的流动性,而且这变化中又蕴含着黄金分割的规律,这是多么高超的演奏功力啊!
结 语
美是以掌握规律为前提的,优秀的艺术包含更多的规律。为此,本文采用由现象到本质的思维方式,通过分析存在于二胡大师闵惠芬先生二度创作中的力度形态,揭示了隐秘于力度结构中的“偏离与回归”“动态平衡”“黄金分割”三个音乐美的规律。需要强调的是:其一,存在于闵惠芬先生二度创作中音乐美的规律非仅止于这三点;其二,这三点虽具有相对独立性,但也非截然分开,三者间往往会相互结合,从而产生复式结合的声腔形态美。如"偏离与回归"的图例中隐含着“黄金分割”“动态平衡”;“动态平衡”的图例中隐含着“偏离与回归”;“黄金分割”图例中存在着明显的“偏离与回归”,特别是图3中,闵惠芬先生不仅创造了一个完美形态的"黄金分割",而且也创造了一个完美形态的"偏离与回归":一个用时8.5秒的音,开始与结束处的力度值几乎完全相等(50mg),在音乐的进行中围绕这个基础力度(50mg)偏离与回归进行了两次循环后,又回归基础力度。
闵惠芬先生的二度创作不仅经得起听觉分析,也经得起物理的、科学的、视觉的"微观"分析。耳朵是不会骗人的,本文通过闵惠芬二度创作中“这一次”的一个音、一个乐汇或一个乐句在力度形态角度的考察,进一步证明了闵惠芬的精湛技艺是行走在符合艺术规律之路上的。因为声音的艺术,其美的根源在于乐音及乐音的艺术组合中,“优美悦耳的音响之间巧妙关系,它们之间的协调和对抗、追逐和遇合、飞跃和消逝,……这些东西以自由的形式呈现在我们直观的心灵面前,并且使我们感到美的愉快。”⑥这种看似随心所欲,实则需要极强的操作能力和高超的演奏技巧支撑。恰如费尔巴哈所说:“如果你从艺术那里夺去了它的金子的基地——手艺——那么,你还给艺术留下什么呢?”⑦这句话中“金子的基地”就是指每一种艺术所独有的操作能力的工艺性特性。在闵惠芬的力度形态中,我们“看”到:无技不成艺。
但闵惠芬先生并不是为技术而技术的演奏家,她对“声音”的完美阐释使她真正做到了从“纯正的声音”到“变化的声音”最后到“超越的声音”⑧,她实现了“使音乐表演达到至善至美境界的可靠保证"⑨的技术与表现的统一。她对声音的“精雕细凿”,实则是追求二胡艺术的“中国神韵”。她把中国神韵建立在优秀传统"润腔"艺术的基础上,视润腔化演奏为民乐演奏的“中国功夫”⑩,有了这种严谨真切的中国功夫,创造出一首首韵味醇厚的中国经典民乐,也是一种必然。
①⑧王次熠《技巧与风格的超越,艺术与人格的完美——为闵惠芬〈二胡艺术研究文集〉作序》,《人民音乐》2010年第3期。
②本文所用谱例均来自《闵惠芬二胡演奏曲集》,闵惠芬编著,上海音乐出版社,2013年版。所用的音响如无特别说明,均来自于获世界万张唱片第一名的《江河水》专辑(2001年录音)。
③本文所用"力度形态"均由"Speech Analyzer3.1"自动生成。横坐标代表时间(以秒为单位),纵坐标代表力度(以mg为单位)。
④茅原《未完成音乐美学》,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100页。
⑤《喜送公粮》音响版本:《20世纪胡琴传奇阅惠芬》中国科学文化音像出版社ISRC CN-A23-05-523-00/A.J6。
⑥ 澳汉斯立克《论音乐的美》,北京:人民音乐出版社1998年版,第49页。
⑦茅原《未完成音乐美学》,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185页。
⑨张前、王次熠《音乐美学基础》,北京:人民音乐出版社2004年版,第200页。
⑩ 闵惠芬《清秋时节》,刘振学主编《闵惠芬二胡艺术研究文集·第三卷》,上海音乐出版社2013年版,第25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