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新闻 文章 视频 音乐
艺术的追求与探索——谈二胡大师蒋风之的艺术再创作
蒋青 华音网 2026-01-06

蒋风之与子女二胡齐奏同乐。左起:蒋伟风、蒋巽风、蒋风之、蒋青、蒋静风。

父亲蒋风之先生在多年从艺的生涯中,有很独到的见解,他始终追求着艺术的真谛。在演奏一首乐曲时,首先强调应理解乐曲所要表现的内容,他认为“情从意生”只有深知乐曲的内容,了解其真意,自己被感动了,才能生情。其二应用高超的技巧和丰富的艺术手段来解释乐曲。他说:“一个演奏家的责任,就是把谱面上干巴巴的音符变成活灵活现的东西,用以打动人心,动人情怀。”这就是我们所说的演奏家的艺术再创作。

父亲一生中始终追求“神似”,有一次父亲在南昌讲学,曾看到了八大山人画的《怒鹰》,画中老鹰的眼睛呈棱形,似将满腹怒火从眼中喷射出来。父亲看后立即拍手称好,并说:“我一辈子就是追求一个‘神’字。”他一生中确实在这上面下了很大的功夫。

一、为了使艺术品更富感染力,他要求“形”、“神”兼备。

首先父亲非常重视演奏方法的科学性和丰富的艺术技法。

他曾说:“有这样三种演奏者,一种演奏者的演奏是技术不过关,演奏时,台下的听众都不免为他捏一把汗,生怕他的音不准,节奏不正确……;第二种演奏者演奏的音质虽纯净,技术虽高超,但却不能以情动人;第三种演奏者用丰富的艺术语汇,高超的技巧,表达了丰富的情感,能使人触景动怀,甚至能‘带着听众走’,从而使听众得到了极大的艺术享受……。”父亲所说的第一种人,实际上尚未达到“形似”;第二种人有“形”而无“神”;第三种人是“神形兼备”。意境来自于“形、神”,只有“形、神”兼备也才构成意境。

“形”易得,只要演奏的方法正确,发奋努力,若得到高超的技巧是不难的。而“神”却除了“意”、“情”之外还需很多的艺术手段及艺术处理。也就是说对不同的乐曲和不同的音乐形象,要予以不同的表现手段和色调,这样演奏出来的乐曲才能有血有肉,才能真正感动人。

二胡曲《汉宫秋月》、《月夜》、《二泉映月》三首乐曲都是描写“月”的,又都是借景抒怀的乐曲。

父亲曾对我说:“《汉宫秋月》是以暗淡的秋月为衬托,述说着历史上宫廷妇女不幸的故事,她在‘叹、愤、悲、怨’;《月夜》是刘天华先生在江阴故乡度假时,身处清爽的夏夜,沐浴在明媚的月光之下的抒怀曲,它表达了月白风清、怡静宜人的景与情;《二泉映月》是生活在社会底层穷苦流浪艺人的感触,它唱出‘困苦’、‘抗争’、‘追求’的情绪与愿望。”父亲还说:“要学会理解乐曲的内容,体察乐曲的情感,才能演奏好它。”

在演奏这三首乐曲时,父亲采用了不同的艺术处理手法,如在演奏《汉宫秋月》时,“刚、柔相济”以“柔”为主,他又根据乐曲情绪的发展,用了“放、收对比”的手法;顿弓、提弓、松弓的使用以及压揉、压弦等左手技法的配合,更增加了乐曲如诉如泣的艺术效果。

演奏《月夜》时,父亲侧重于左手揉法的变化以及上、下滑音等左手技法的实际应用,右手运弓流动酣畅,使旋律更加抒情、甜美。

演奏《二泉映月》时,“刚柔相济”以“刚”为主,运弓平稳、深沉、有力,左手配合着揉法的多种处理,使乐曲的情绪时而高亢激愤,时而低回倾诉,充分地表达了乐曲的特定情感。

即使在同一个乐曲,不同乐段中,由于乐思的发展与进行,也需要针对音乐形象给予丰富的色彩变化。

如父亲在演奏《病中吟》时,四个乐段在力度、速度上都有明显的对比。演奏第一乐段时,开始速度缓慢而平稳,随着情绪的起伏,乐曲在进行中首先在力度上产生了相应的变化,父亲选用了较多的连顿弓,以及平缓的分弓,强调旋律中的气口与分句,重视抑扬顿挫,力求做到“断中有连、连中有断、藕断丝连”的艺术效果。

第二段的旋律线起伏较大,情绪也较前激动、振奋,演奏这一段时速度相应加快,特别在第三乐句时,用快长弓及较强的力度连续演奏,并形成了本曲的高潮。第三乐段是精炼了的第一乐段,表示了思索与忧心,在这里虽然重复了第一乐段的主题,但由于乐曲的情绪有了进一步的发展,在演奏时速度要比第一段稍快,顿挫略少,运弓流动。尾声中作者力图表达不屈不挠的勇往直前的信念和决心,这段演奏的速度比第二乐段加快一倍,力度随之加强,但尾声中最后三小节由于提出了“人生何所适从”的问题而不能得到解答,在情绪上有着急促的变化,演奏时选用了大下滑音、“tr”变化、揉法变化以及弓法上的特殊处理。例:

父亲常对我们说:“一个人的生活要有多种爱好,这不仅能丰富自己的精神生活,而且可以学到很多有益的东西,增强艺术表现力,生活的天地广阔了,才能有丰富的艺术想象力。”

父亲在观看艺术表演时,常要观察演员的方法是否科学,情感与内容是否贴切,艺术手段是否高明。在观看中,他常给我们进行分析,对于好的艺术表演赞不绝口,而对那些浮躁浅薄、哗众取宠的表演则深恶痛绝,有时还会生上半天气。

二、强调艺术上的多变化,反对雷同。

在中国民间乐曲或创作曲中,双句子的旋律很多,有的竟为“句句双”,也有些乐曲由一个主题经加花变奏繁衍成多段体的手法组成。凡类似乐曲,旋律在进行中难免雷同。

父亲在演奏这类乐曲时,常使用“加”、“减”音变化,速度变化,弓指法变化,“连”与“断”的变化等等。如:民间乐曲《薰风曲》它本是江南丝竹《老六板》的加花变奏曲,曾有人为此称它为《中花六板》。父亲在演奏中从慢速、长弓开始,以典雅、秀丽的姿态出现,表现了江南独特的美景和民族的端庄性格,跟着旋律的进行,乐曲的情绪逐渐活跃起来,它表现了人民热爱生活的欣喜心情。演奏时速度逐渐加快,花奏音时而增加,时而减少。增加时使乐曲更加生动、活泼,减少时又达到了“无声胜有声”的意境。长、短弓结合奥妙而又契合更增加其神采。乐曲奏到最后两小节时,突然回到了第一段的情绪、速度相应慢下来,这样既达到了全曲前后呼应、浑然一体的效果,又变化得让人觉得眼花缭乱十分有趣。

在乐曲中出现的同样音型的句子时,父亲常给予不同的处理。如在《薰风曲》中:

从上例中我们可以看出原型是优美、秀丽的音乐形象;变化I使音乐性格更加潇洒、跳跃;变化Ⅱ对旋律增加了流动的气氛;变化Ⅲ则俏皮,活泼。

在《月夜》中有这样一句:

父亲演奏时是这样处理的:

从上例可以看出,经过弓法的变化及加进顿音、保持音手法处理后,使两个相同的音型产生了情绪上的变化,前者流畅、柔和,后者轻快、跳荡。

在奏《病中吟》一曲时,也有例可举:

从上例不难看出,父亲将原谱的弓法做了变化,且第二小节与第一小节亦有不同,除此之外增加了休止符、顿音、保持音等,使音乐形象更加丰满。第二小节中提弓的使用,又赋予了新的动力。

不仅如此,父亲在演奏时特别注意多次重复的同一个音,将先后出现的同一个音“Mi”也细致到给以不同的艺术处理。如《汉宫秋月》尾声中:

这样的例子实在是不可胜数,从中我们可以看到父亲对待艺术再创造中严肃、认真的态度。

三、在父亲的演奏中广泛地运用了音乐中的对比因素。如:刚柔相济、放收结合、强弱对比、虚实变化等等。

父亲认为:音乐是对比的。只有对前后有比较才有意义。比如“强”、“中强”并没有什么具体的意义,但在比较之中,它便有了实际的真实的含义。这也就是我们常理解的那样:大中见小、小中见大;虚中有实、实中有虚;有显才有隐,有浅才见深等等。

《悲秋》是一首很短的古曲,它是由一个乐段几乎重复了三次的四个乐段组成的(四个乐段中的变化很少)。可是当我在向父亲学习之中,却感到了演奏这首乐曲的深度与难度。

第一段表现了“秋”的凄凉与萧条,在演奏第一乐段时,父亲明显地用了“虚”的艺术手法,如左手少揉弦、不揉弦及迟到揉弦的处理,配合着右手极有控制的长弓,随着旋律的展开,力度上虽有所加强,但又在“虚按音”的手法中收住;第二段采用了“实”的手法,运弓气息长、力度大,左手多用长揉弦,音乐性格较第一段明朗而流动,除此之外在过渡到第三乐段时的5(sol)音用了较浓的强上滑音、接下来的“53”(sol、Mi)仍保持在较饱满的情绪之中,充分地表达了“悲哀”之情;第三段用“刚”的艺术处理来演奏,其中用了较多的“压揉”、顿音、保持音以及带有明显音头的强长弓等奏法,力图表现内心深处的“悲、愁”;第四段则选用了“柔”的手法,用箫音奏法开始,与第三段有鲜明的情感对比,它显示出“不见秋风过、悲风稍稍飞”的悲戚情绪,旋律改动了一个音:

一音之差将音调变得凄凉而婉转、感情上由强烈转为内在,使之寓意更加深化。

在演奏《二泉映月》时,父亲将第三乐段和第五乐段中较高音域的相同的旋律,做了明显的强弱、虚实的变化及对比。例:

演奏第三段时用箫音奏法(不揉弦、运弓快而飘、弱力度);第五段时则用强力度奏法,这样不但前后出现了“虚实对比”的不同个性,而且更鲜明地突出了第五段的高潮与气势。

又如在《汉宫秋月》的演奏中,父亲多次运用了“放、收”对比的艺术处理:

在这首乐曲中还用了“以弱代强”的艺术手法:

《流波曲》中由于乐曲的情绪和内容的要求,演奏时用了较多的“虚实对比”、“强弱对比”的手法:

《空山鸟语》中多用“放收对比”的艺术处理:

四、父亲非常讲究旋律进行中的内在之音,以及乐句、乐段之间的必然联系。

《月夜》这首乐曲,是刘天华先生对于月白风清的江南夜景的描写,同时也唱述着身临其境的愉悦的感触。在创作手法上,作者将各自然段恰到好处地衔接起来,使乐思连绵不断一气呵成。

父亲在刘天华先生的直接传授下,在多年的演奏与教学的实践中,他将这首乐曲处理得天衣无缝、别具一格:演奏第一段最后一个两拍音“I”,实际上并不奏出结束的感觉来,而第二段的第一拍音“i”即是第一段的结束音,又是第二段的开头音;在第二段与第三段的连接时,又出现了这样有趣的情况,父亲将第三段第一拍上的装饰音“6”,移到第二段的最后半拍,这样“6”不但占有了时值,而且它又将第二、三段巧妙地衔接上了。

这样的例子是非常多的。我们再看《空山鸟语》一曲。为了将乐曲活跃的气氛一直推下去并不断发展着,父亲演奏时将第二段最后一个音减少了半拍;第四段的第65小节减少了一拍;第四段接第五段时(79小节)也减少了一拍;尾声第一小节又减少了一拍。这样演奏的效果十分紧凑,即使乐曲的手法变化很多,段落分得很细,但听起来丝丝入扣、扣人心弦。

在这里我要谈到“虚按音”以及它在乐曲中独特的作用。在演奏“虚按音”时,左手音实按在弦上,但由于右手同时做“松弓”或“提弓”的技法,所以它并没有奏出“实音”的音响效果,可是它却占有一定的时值。

仅从上面这些例子即可看出“虚按音”常在乐曲中作为加花音、或在旋律的进行中起着内在连接的作用,从而在演奏乐曲时更容易掌握用弓的力度及时值的细微变化。

五、在演奏乐曲时,父亲尤其强调右手的技法。

他认为右手技术的好坏是表现乐曲艺术水平高与低的重要因素。他常说:“右手是演奏中的灵魂。”因而无论在演奏乐曲时,或在教学的过程中,他特别重视右手运弓方面的基本功。

首先在划定弓法上,父亲就有独特的见解。

如《闲居吟》:

从上例可以看出,除了经常在一拍子之中用平均的两弓外(这样使旋律在慢的速度中,用弓更加充分),带一拍中的“3·656”打破了平均的弓法,这样便突出了“3”音的较强力度;第二小节的第二拍用两弓弓法,同时“76”用保持音奏法,第四拍的“i”用较短的一弓,后面的“65”用一弓,“5”音轻顿;第三小节的第三拍“5”用稍出一些的拉弓,后面的“165”用推弓的轻、连顿弓奏出。这样划定的弓法,除保留了原来的流畅之外,还在“连”中加进了“顿、挫”的成分,使音乐形象更加生动丰满。

又如在《病中吟》一曲中:

父亲为了追求一个“神”字在对乐曲进行艺术的再创造时,倾注了毕生的心血,做了细致的推敲,仅从上述三小节中可以看出弓法的细微变化、增加顿弓以及选用适当的休止符,使乐曲增加了新的魅力。

父亲还根据乐曲的不同情绪与内容、选用不同的运弓力度,如《汉宫秋月》以稳而慢的长弓为主要弓法;《悲歌》则以强力度的长、短结合来演奏;《听松》中第一段强调饱满的短弓、第三段中连续的十六分音符用中强力度、用弓在左手左边四分之一处的推弓等等。

除不同的乐曲选用不同的弓法外:父亲还很重视连弓中的“断”和分弓中的“连”,以及在乐曲进行中运用“提弓”和“松弓”的奏法。

当乐曲需要果断地结束或者强烈的收尾时,多用“提弓”。

如《光明行》:

提弓之后紧接强力度,如《听松》:

如《二泉映月》:

在提弓之后情绪上有明显的变化,如《薰风曲》:

又如《流波曲》:

当旋律在进行时,出现一些暂时的停顿、如气口、句读等,父亲选用“松弓”奏法,但在

松弓之前、后两个音,无论在情绪上以及在力度上都无明显的变化。

如《光明行》:

《薰风曲》:

松弓还常用于产生顿挫,而达到似断似续的效果。如《二泉映月》:

六、父亲通过演奏与教学的实践,在左手指法上也总结出了一套完整的理论。

父亲研究和分析了世界上弓弦乐器揉法方面的共性,以及二胡在揉弦方面的个性,从主客观(即演奏方法的科学性和演奏的实际效果)两个方面,阐明了二胡揉弦的正确的方法,包括揉弦的步骤;力度、速度、幅度之间的关系;揉弦在演奏乐曲时的实用变化等等,在理论上做出了重要的贡献。

在学习与研究了姊妹艺术及其它乐器的同时,丰富了二胡演奏的技法。

借鉴了筝的吟揉技法,在琴弦上做出有弹性的揉弦效果,称为“压揉”。这一手法的应用,在演奏乐曲时一般起到加强音量和强化情感的效果,有时也作为加花音的手法来使用。

学习琵琶“推、拉”的手法,在二胡上利用无指板有弹性的特点加花。称“压弦”。

如《二泉映月》:

左手的“压揉”“压弦”、虚按音、揉弦变化、“tr”变化等手法的运用,不仅丰富了左手的技法,同时使乐曲在艺术表现上更加多姿多彩。

如《月夜》:

仅从以上八小节中可以了解到,在揉弦上用了先揉后不揉(1、6小节)、全揉到底(1—6小节)、先不揉后揉(8小节)、揉一不揉一再揉(4小节);除揉弦变化外又用了压揉(17小节);压弦(3、4小节);垫指滑音(5、7小节);虚按音(2、3小节);长倚音(2小节);同指下滑音(1、7、8小节);同音连奏(8小节)等等。这首乐曲左手技法变化之多,在刘天华的十首二胡曲中首屈一指。丰富的左手技法,以及有严谨传情的右手弓法相配合,极出色地描绘出一幅远山近水、月白风清的恬静怡人的景色,也更深刻地表达了作者对美好生活的憧憬。

自我从父学习二胡演奏30年来,特别是在父亲最后五年的日子里(音乐学院根据国务院的精神将我调为父亲的艺术助理),从父亲的身上我不仅学到了演奏二胡的技术和艺术,还看到了他的追求,深深地体会到作为“蒋派”一代宗师的父亲对待艺术严谨的态度、刻苦的精神以及孜孜以求的毅力。正如他常说的:“今天又有进步。”正如他常说的:“活到老、学到老。”他也正是这样去做的,这可以从他不同时期的演奏谱的变化中得到证明。

他永不间歇,永不停留,永不满足,直到最后的时刻。

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