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胡志平不仅是杰出的二胡演奏家,也是优秀的二胡音乐作曲家。其二胡曲创作数量虽不算多,但以《秋词》《月的悲吟》为代表,堪称精品佳作。秉承中华文化的诗乐传统,追求气韵生动的诗乐意趣,既是胡志平二胡曲创作的特色,也是其二胡艺术的迷人与成功之处。情景交融、心意合一的意境营造,不拘一格、随心造曲的文本结构,守正创新、不负时代的精神气质,则是其二胡曲诗乐意趣的具体体现。这一切的根本,源于胡志平炽热且执着的新文人(二胡)音乐的美学追求。
关键词:胡志平;二胡作品;诗乐意趣;意境营造;时代精神
导言
中国文化素有歌诗同源、诗乐一体的传统认知。诗,源于古代歌谣的古老音乐文学样式,因其始与歌不分,故常并而统称诗歌;乐,在古代是对诗、乐、舞综合一体艺术形式的总称;中华诗乐传统的根源即在于此。随着文学艺术的发展演化,虽然诗歌与音乐各成独立体裁样式,但在情感表达、意境营造、审美趣味等方面,却有着相通的艺术情怀和相似的精神追求,使中国文学艺术的“诗乐传统”得以绵延不辍。“诗乐‘和’的基本性格”,甚至“成为中华文明的核心道德理念”[1](P123-133)。文以载道,诗以言志,乐乃心声的古训,则正好道出中华文化“诗乐传统”博大而深邃的内涵。
二胡是我国的传统拉弦乐器,其前身可溯源至唐代的奚琴与轧筝,衍化发展至今已逾越千年。二胡音色柔美,润腔丰富,极具抒情性与歌唱性,又刚柔相济,有很强的艺术表现力。在民间戏曲、曲艺、歌舞等传统表演艺术里,二胡常被用作伴奏乐器。原本于众多传统民族乐器之中并不起眼的二胡,20世纪以降,受惠“改良”“革新”精神的引领,通过专业琴师和民间乐人的努力,从乐器形制、创作手法、表演技巧,到传承模式、文化身份等方面,均迎来重大的转变和发展,进入二胡发展新的历史时期。值得注意的是,因为刘天华先生为代表的新文人(现代知识分子)音乐家的参与,现代二胡音乐的创作从俗乐底色中破茧而出,渐次与中华文化的“诗乐传统”接轨,出现了一批以诗入乐、品味高雅、意境深邃的优秀二胡作品。例如,刘天华先生创作的二胡曲《空山鸟语》,其标题灵感便来自著名唐代诗人王维《鹿柴》的诗句“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而乐曲的空旷幽远、动静交融之意趣,与《鹿柴》诗意的空灵禅趣确有异曲同工之妙。又如二胡曲《阳关三叠》,最早由南京师范大学沈正陆先生从琴曲《阳关三叠》移植而来,琴曲《阳关三叠》则取意王维脍炙人口的诗作《送元二使安西X《渭城曲》),作为现代大学的教授和音乐家,沈正陆先生移植的二胡曲《阳关三叠》本就十分注重对原诗韵味意境的挖掘,经职业二胡演奏家闵惠芬先生1972年整理改编的演奏版本,则以现代女性文化人的纤细艺术体验,将乐曲诠释得更显诗乐融融、更为诗意盎然。似此类“以诗人乐”的二胡作品尚有:二胡演奏家林聪、作曲家姚盛昌根据战国时期楚国诗人屈原的惊世杰作《离骚》创作的同名二胡曲《离骚》;二胡演奏家陈耀星创编的二胡曲《蝶恋花》(根据赵开生依毛泽东词作《蝶恋花·答李淑一》创作的苏州弹词开篇《蝶恋花·答李淑一》编曲);作曲家金复载有感于北宋诗人苏轼的七言绝句《惠崇春江晚景》创作出的二胡协奏曲《春江水暖》;作曲家何占豪有感于晚唐诗人李商隐的七言律诗《无题·相见时难别亦难》创作出的二胡协奏曲《别亦难》;作曲家张晓峰、朱晓谷依循杜甫名作《新婚别》的诗意创作出的同名二胡叙事曲《新婚别》;等等。乐思均出自经典古诗词,灵感都源于经典古诗词,十分重视诗词与音乐的完美融合,追求中国传统美学的写意、传神、意境营造,反映出现当代音乐家二胡曲创作坚守中国文化“诗乐传统”的自觉与热情,是这些以诗入乐、以乐解诗的优秀二胡原创作品的共通特点。毋庸置疑,这批诗文乐语融为一体、诗情音韵相映生辉之二胡作品的产出与积淀,不仅丰富了新时代的二胡音乐创作,也对中国二胡艺术迈上新台阶产生积极的促进作用。
胡志平先生秉承中华“诗乐传统”、又独具个性特色的二胡曲创作,正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惊艳亮相。胡志平,二胡演奏家、民族音乐理论家、音乐教育家、武汉音乐学院二级教授、音乐表演国家级实验教学示范中心主任。1963年出生在河南洛阳的胡志平,深受十三朝古都文化底蕴的浸润,自幼崇尚中国传统文化、钟情中国传统音乐艺术。当在孩童时代遇上二胡,便爱不释手,为之痴迷,最终如愿以偿,从洛阳戏曲学校修习戏曲音乐演奏起步,入武汉音乐学院二胡演奏专业深造,经武汉歌舞剧院民族乐团的专业独奏演练,终成中华乐坛一代二胡演奏名家。
胡志平的二胡曲创作也成就斐然。20世纪80年代后半,在武汉音乐学院攻读民族器乐研究方向硕士学位研究生课程期间,胡志平为了精研二胡艺术,在繁忙的演奏活动之余,不断扩展知识领域,系统学习了作曲、指挥、民族音乐学等课程,阅读了大量中国传统美学的文论著述。通过考察研究,胡志平对以刘天华为代表的新文人二胡音乐的美学追求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认为其某种意义上代表了二胡艺术发展的一个重要方向,从而开始了自己以“诗乐意趣”为切入点、将新文人二胡音乐的演奏与创作融入中华文化“诗乐传统”的艺术探索。胡志平获得了成功。1990年早春之际,胡志平先是依唐代诗人刘禹锡《秋词》的诗意,创作出同名二胡与扬琴《秋词》,继而有感于美学大家宗白华先生发表于20世纪初的一首现代小诗《月的悲吟》,顺和诗歌意境创作出同名二胡与民族室内乐队《月的悲吟》。二胡与诗歌的两组同名对应作品,虽然艺术表现形式各异,在艺术追求、思想内涵、审美趣味上却是“有”谋而合、殊途同归。《秋词》《月的悲吟》一经胡志平首演推出,其连接中华诗乐传统的浓浓诗乐意趣,立刻引起二胡界乃至乐坛的热烈反响与高度评价①。不过,在《纵横经典之敦煌国风》的访谈节目中胡志平却如此表述:“并不是说这个作品就是在表现刘禹锡《秋词》的诗句,但用他的这四句诗来引领观众欣赏、感受这首二胡曲,可能非常恰切。这部二胡作品是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注入了一些新鲜血液,无论是创作技法、还是演奏技法,都具有新的思维,导入了新的因素。尤其是左手作韵技法,在虚实之间细腻变化,尤为讲究。重要的是,音响技法都只是载体,传达的是文人内心深处不可名状的复杂之情和意。”言语之间,胡志平既表明对因循“诗乐传统”的二胡曲创作高度认同,也透出其二胡曲创作独特的“诗乐意趣”。这或也应当就是他一贯倡导并孜孜以求之新文人音乐的美学品格。
胡志平二胡曲创作的数量虽难言丰硕,但《秋词》《月的悲吟》却完全称得上我国乐坛新时期二胡音乐的佳作。另有一首桑雨作曲、乐思出自清代词人纳兰性德词作《河传》的二胡与民族管弦乐《纳兰性德辞意》,也因了胡志平精彩和富有诗意的诠释而名声大振,被誉为20世纪二胡音乐的精品杰作②。本文将从意境营造、文本结构、时代精神三个方面,主要围绕《秋词》《月的悲吟》两首二胡作品,重点解析胡志平二胡艺术的“诗乐意趣”,兼而论及胡志平炽热的新文人(二胡)音乐的美学追求与情怀。
意境营造:心意合一情景交融
意境,是中华传统美学思想的重要概念或可曰重要范畴,亦常被认为是中华民族的“最高艺术审美理想”。
意境,放在文学艺术,特别是音乐艺术上观照,多指弦外之音、言外之意。从古代老庄哲学到现代美学,意境都是我国艺术理论中重要的论域范畴。唐代大诗人王昌龄在《诗格》中提到意境一语,称“诗有物境、情境、意境三种层次。”[2](P88-89)另一位唐代大诗人刘禹锡则如此描述意境,认为“境生于象外。”近代国学大家王国维先生在《人间词话》中写道:“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现代美学家宗白华教授指出:“艺术意境不是一个单层的、平面的、自然的再现,而是一个境界层深的创构”[3](P83),并将意境分为“情”“气”“格”三个层次。诗词与音乐,在审美层面都要追求“象”与“境”的完美契合,都应当用有形的“象”描绘无形的、想象中的“境”,无疑已成为中国美学的定见。相比而言,诗词意境的审美,强调“以意为主,气韵生动”,通过具象载物、意象传情的方式营造出意境之美;而由于音乐艺术在时间中完形,依听觉而实现的特性,通常更着力于通过不同音响色彩来营造和获得艺术意境。
胡志平早在武汉音乐学院攻读硕士学位研究生期间,就阅览了大量中国传统美学的理论著述,对中国传统美学思想有着较为深入的学习与理解。他认为:“中国音乐艺术意境的本质,在于从有声、有形、有限的音乐中体现出无声、无形、无限之情思,无限的美的空间。”[4](P77-84)带着对中国传统美学思想的思考与理解,1990年春天,胡志平创造性地运用二胡与扬琴二重奏的体裁样式,写出他的第一部二胡音乐作品《秋词》。
二胡曲《秋词》的灵感乐思来源于唐代诗人刘禹锡的同名诗作:“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天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上碧霄。”这首诗词创作于刘禹锡第一次被贬朗州(今湖南常德)之年的秋季,当时他三十四岁。盎然的生命时节,诗人的浪漫情怀,哲人的深邃气度,使刘禹锡面对秋天生发出一种既深沉且热情的、迥异于以往文人的理性思考:悲秋心魔可以弃之!认可秋天,心仪秋景,赞美秋色,方为正道。于是,在这首描写秋天景色又借景抒情的七言绝句中,诗人摒弃了“悲秋”模式,放声讴歌秋天的壮美寥廓,自信且肯定地向世人宣言:“秋日胜春朝!”并借着“晴空一鹤排云上”的描写,通过“一鹤凌云”的生动画面,展现秋高气爽、万里无云的壮阔景象,进而高调抒发自己豪迈、乐观的精神态度。诗人以“鹤”自喻,表明自己即便处在世人看来可能是不幸的逆境之中,但仍不屈不挠,冀愿终能如“鹤”一般直飞云霄。刘禹锡的《秋词》,表现诗人乐观的生活情致、豁达的胸襟情怀和不畏挫折的奋斗精神,诗中展现的画面壮丽而不失温润,雄浑却兼有纤细,情景相合,虚实相融,意境独到。
正可谓文通今古,艺有灵犀,胡志平的二胡曲《秋词》也是一首典型的写意作品。乐曲运用古典诗词从“景”到“境”的表现手法,以情串景,情景交融,获得内涵丰富、意境深邃的艺术效果。曲作者在作品中将转调、离调、变化音、过渡音、装饰音和复杂多变的节奏音型等作曲技法与河南梆子的传统戏曲音乐元素融为一体,特别注重渲染单个乐音进行微妙变化过程的音腔性旋律建构,加之河南民间音乐演奏技巧的导入,使乐曲极富中原地域文化特色和浓郁的中国传统音乐韵味。乐曲以扬琴的单音敲击拉开序幕,二胡独奏旋律的散板与扬琴的支声复调的衬托音型错位显现,不同乐器音色的旋律各自缓缓流动,仿佛袒露着的宁静心湖,又像在描摹灿然的秋景,没有悲情,没有忧伤,只闻湖水泛波,只见枫叶如火。散板节奏结合抒咏演奏技法,给乐曲营造出朦胧而颇显神秘的氛围,一个令人心生向往又让人稍感敬畏的秋天映入眼帘。紧接的快板展开部,二胡悠然的长音如咏如歌;进入华彩乐段,音响色彩突然变化,扬琴切分音型击奏,由弱到强,由慢到快,作者如此释解:“华彩部分情绪的进一步发挥,冲破常规节奏的律动,充分触发了内心的灵感。”[S](P350-351)乐曲再次进入自由节奏段落,采用的是中国戏曲的散板。连绵的二胡运弓,恰似演绎着昂扬刚健的斗志;扬琴与二胡和声交集,又似诉说着内心的期待与向往,音响愈现丰满,斗志更觉坚定。曲终尾奏,戛然而止,似有些意料之外,却平添悠然意蕴。
胡志平的二胡曲《秋词》,突破以往民族器乐创作的诸多模式化惯性思维,连接中华文化“诗乐传统”,选择唐诗名作,引诗入乐,诗乐相映生辉,又创造性地使用二胡滑音、泛音、拨弦等特色技巧,巧妙结合扬琴的单竹、齐竹、轮竹等特色技艺,通过塑造丰富、灵动、感人的音乐意象,营造出生机盎然、气势如虹的秋之意境。二胡曲《秋词》既体现出同名唐诗原作传达的古朴雅致的文人气概,也表达了曲作者个人激情昂扬和奋发向上的人生态度,相当程度地成就了他新文人(二胡)音乐的美学品格,实可谓意义深远,意境深邃。
《秋词》的成功,使胡志平进一步领悟到古典诗词与器乐音乐在美学追求上的共鸣性特征。循此轨迹,他又开始了引新诗入乐、以二胡曲表达现代诗歌作品意境之美的艺术探索。还是在1990年的春天,胡志平精研宗白华先生的美学著作,不期读到宗白华先生那首隽永的意境小诗《月的悲吟》:
好友太阳谢着人间去了,
他雪峰上最后的握别,
呼醒了我深谷中的沉梦。
我睡眼惺忪,悄悄地扶着山岩而起。
脸霞红印枕,绿鬓堆云,
我从覆鬟中,偷偷地看见那远远的人间了。
啊,可爱的人间,我相思久了,如今又相见!
噫,可爱的人间,你怎么这样冷清清的,不表示一点声音?
你歌咏我的诗人,何处去了?
你颂扬我的弦音,怎不闻了?
沉寂的林中,不看见携手的双影。
明窗的楼上,不听见负手的沉吟。
都城寥廓,空余石壁森森了!
我寸心惊跳,凄然欲泪。
可爱的人间,他竟忘了我么?
墙上的藤花,心怜我了,
她低低垂着头,临风欲堕。
湖上的碧水,她同情深了,
泪光莹莹,向我亮着。
啊,池边的水莲,也忍不住了,
合起了双眸,含泪睡去。
青山额上,罩满愁云,默默对我无语。
泉水呜咽着,向着东方流去。
噫,可爱的人间,还是不见一个人影!
我泪眼红了,
头涔涔欲坠,
且覆卧在晓云中罢
这首刊发在1923年出版的宗白华诗集《流云》中的新风小诗,以拟人的手法,表达了月亮对人间世界的感受和情绪。诗作的意境营造手法体现有五:一曰冷清、沉寂的自然元素运用——诗人借太阳离去、深谷中的沉梦等镜像,描绘一个远离尘嚣、寂静凄清的自然环境,为后续抒情进行铺垫,诗人对人间冷清的感慨隐含其间。二曰拟人化自然形象的假借——诗人将藤花、睡莲、湖水、青山等自然元素拟人化,赋予其生命与情感,以加持诗歌的感染力,诗人对人间冷清的伤感刻骨铭心。三曰悲凉情感的渲染——诗人以寸心惊跳、凄然欲泪、含泪睡去等词句,表达人间冷清的痛楚苦感,诗人引全诗进入忧郁、感伤的氛围。四曰象征手法的运用——诗人以“池边水莲”“青山额上”等象征元素,暗示人间冷清、孤独与失落,诗人的情感表达含蓄而深刻。五曰寄情于景,情景交融——诗人通过自然景色描绘,将个人内在情感融入外在自然物象,实现景情交融,物我合一,“临风欲堕”“泪光莹莹”等词句,既描绘自然景色,更表达诗人内心感受。宗白华先生正是通过上述自然元素、拟人化手法、悲凉情感渲染、象征手法、景情交融五种方法巧妙地叠加重合运用,抒叙着诗人对人间冷清的感慨,成功地营造出寂寥、感伤、忧郁的意境,使诗歌愈加生动、感人。宗白华先生曾评价自己是“终生情笃于艺境之追求”[7](P623),认为“一切艺术都趋向音乐”[8](P112),艺术的最高境界就是音乐、舞蹈的境界。
宗白华的诗作《月的悲吟》,令胡志平心中涌情,脑海生境,莫名激动,漫绕全身。这种幽深而复杂的文人情感,胡志平自己其实常常心有体验,遂萌发用二胡曲表现宗白华先生现代诗歌作品之念,而《月的悲吟》诗作无处不在的音乐性,堪称胡志平同名二胡曲创作成功的艺术缪斯。
胡志平运用广东音乐特点的旋律音调素材,采用二胡与小型民乐队合作、颇有民族室内乐风格的体裁样式谱写出《月的悲吟》,认为如此方便于表达诗作原品的深邃意境蕴涵,表现文人的诗乐雅趣。因为熟练地运用循环、展衍、变声等作曲手法,使乐曲张弛有度,既富有对比,又和谐统一。而二胡双弦音、吟猱、泛音等技法的巧妙导入,产生丰富的色彩音效,辅之以“腔”表“韵”的手法,乐曲获得了余音袅袅、如泣如歌、情景交融、
虚实相生的整体艺术效果。胡志平还通过对二胡、扬琴、箫、琵琶、中胡、大提琴丰富音色的贴切配搭,巧妙融合,描绘夜幕降临、月亮初升、夜色朦胧、萧瑟寂静的景象,用音响生动地绘出一幅寂寥、感伤、忧郁、冷艳的“月之悲吟”图画,作品因此也展现出丰富的意象和细腻的情感,传递出深邃的思想内涵,营造了独特的艺术意境。
胡志平两首来自诗词灵感的二胡作品《秋词》《月的悲吟》,自问世以来,一直受到关注,已成为许多二胡演奏家的音乐会曲目。综括起来,两首作品都追求“吟”之“韵”,善于用“留白”等技法表达“虚实相生”意境,而丰富的演奏技法、展衍乐思的音腔、中西合璧的曲式结构(后文详述),则打破了音乐与诗词表现手法的壁垒,使诗意乐境,共融一体;诗情乐趣,相映生辉。曲作者如果没有超群的艺术才华和传统的文人精神,断难实现。
文本结构:不拘一格随心造曲
刘禹锡的诗作《秋词》,文本结构有两大特点。其一,诗歌《秋词》一反四言律诗一、二句写景,以景起兴,三、四句从景发论,由景入情入理,升华诗歌主题的一般结构布局特点,于前两句便直抒胸臆:第一句引述他论—自古逢秋悲寂寥,第二句阐述己见——我言秋日胜春朝,开宗明义亮出自己迥异于多见之“悲秋”的秋色审美观;后两句用近似白描的手法描写景物,借铺陈景物对观景者心境的影响,以佐证诗人自己的观点——晴天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上碧霄。其二,诗歌《秋词》具有步步为营、不断向上、层层递进的情绪关系结构:其第一句欲扬先抑,以秋为悲;第二句转悲为喜,秋更胜春;第三句一鹤凌空,更上层楼;第四句情入碧霄,达至高潮。
胡志平的二胡曲《秋词》,情绪结构也依循刘禹锡诗作层层递进的关系。为了让演奏者二度创作得以更清晰地了解乐曲的情绪结构,胡志平在该曲的三个结构部分分别明确标注了舒缓的柔板、极速的快板和狂放的散板,与刘禹锡诗歌《秋词》传递的情绪恰好互为印鉴、相得益彰。乐曲受北方戏曲艺术板腔体音乐结构的影响,内部节奏律动丰富且富有变化。引子之后的主题呈示部采用舒缓的柔板,间或导入自由散板节奏,没有了小节线的束缚,旋律得以随着心境的变化而婉转迁移,二胡如泣如诉的音调,恰似人声歌唱,意境空灵而缥缈,清雅且悠长。扬琴急速的连续切分节奏二度叠置,恰似戏曲音乐武场鼓板奏出之疾风暴雨般的音响,将乐曲引入急速的快板部分,在每分钟220拍的高速节律牵引下,二胡豪放有力的旋律音调奏响,与扬琴多变的节奏、多彩的音响变化重叠交织、跌宕起伏,情绪洒脱而狂放。散板尾声的三个乐句,情绪更显自由奔放。前两乐句延续了快板部分洒脱豪放的情绪,第三乐句回归引子的乐思,右手运弓于二胡琴弦,若行云流水,紧接一个飘逸的下滑,顺势奏出清澈灵动的泛音。最后,一声促急的二胡空弦拨奏,和着扬琴边码上的重击,犹如裂帛,将音乐戛然终止,一切复归于宁静。纵观《秋词》全曲,严谨的结构、豪迈的情调、旷然的气度、吟咏如歌的风韵、诗乐浑然的意趣,耐人寻味,发人深思,清新淡雅的中国新文人(二胡)音乐呼之已出。
宗白华的现代诗《月的悲吟》共由三部分结构而成,体式严谨,层次分明。第一部分为前七行诗,诗人以第一人称展开对月亮的描述,艺术形象亲切而生动,情绪自我丰满而饱含期待。从第八行到第二十四行诗构成的诗歌第二部分,诗人对人间世界进行了描述,既有对人世的观察和感受,亦满怀寻寻觅觅中寂寥而落寞的情绪。疑惑、忐忑、自怜的层次化渐变,又形成第二部分内部的情绪结构。第三部分为最后三行诗,表达诗人对人间世界的思念和感慨、诗人最后的状态和决定、诗人的心境和情感,情绪孤独而悲伤,充满失落与怅惘。整首诗作的情绪结构是从期待到落寞,直至最后的失望,展现出一个不断下滑沉降的情绪演变过程。
胡志平的二胡作品《月的悲吟》总共有十一个小乐段,属多段体结构。各乐段根据艺术表现需要,篇幅长短不一,段与段之间由箫与扬琴奏出的音响串接,意在表现“夜幕下的萧瑟”景象。乐曲的整体结构则形成三大部分,与诗歌的文本结构正好对应。第一部分第一段为散板引子。独奏二胡拉奏出三个悠长的乐音,似断非断,意喻月儿的一声叹惜。扬琴接着击奏出减五度和音,伴和着加入具有装饰性润腔风格的二胡主旋律音,恰似空谷幽鸣回荡于山野之间,扬琴与二胡的不协和音效,给乐曲带上几许现代音乐色彩。第二部分呈现出快板激烈的风格。二胡连续的十六分音符加上大段的双音拉奏,扬琴、琵琶伴以多变的节奏音型,中胡辅以特殊的音响,大提琴以厚重沉浑的音色支撑,多变的节奏和丰富的音色,恰似夜幕下生命的涌动,复杂的矛盾交织,各方的角力与撞击,乐曲好像在发泄着热烈、激动而喧嚣的情绪。一段激烈的旋律过后,乐曲在音色上逐渐回归单纯,富有内涵的张力,使音乐显现平静而内涵丰富、优美又扣人心弦的复杂性格。第三部分是乐曲的尾声段落。乐曲中段的高潮渐渐隐去,箫与扬琴清冷萧瑟的和鸣,再次引出乐曲初始呈示的凄清幽怨的主题音调。独特的二胡双音旋律,表达出“夜深空山静”的意象韵涵。洞箫吹奏出温馨的旋律音型,呼应着二胡的双音旋律,音色很是柔美,音调略显幽怨。终于,在清雅空灵的二胡泛音旋律上《月的悲吟》全曲结束,作品弦外之声与诗乐意趣却余韵悠长。有意味的是,二胡曲《月的悲吟》三个结构部分的谱面上都标有丰富的音乐表情术语,如自由地、萧瑟地、倾诉地、梦幻地、憧憬地、由慢大幅度加快等,这或应该就是胡志平心中新文人二胡曲旋律诗乐意趣的表达。
精神气质:守正创新不负时代
在我国古代描写秋天的诗词名作中,刘禹锡的《秋词》因其主题视角上体现出的高度创新性而具有独特地位。传统文人往往以悲秋、叹秋为主题,多描绘秋天引发的悲凉感受,自战国时期楚国文学家宋玉在《九辩》中吟出“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的名句以来,多有文人效而仿之,将秋天与萧瑟、寂寥、悲凉等字眼捆绑,悲,似乎就成了秋天的基础色调。例如,曹丕在《燕歌行二首》(其一)中描绘:“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杜甫在《登高》中抒咏:“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李煜在词作《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中感叹:“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等等,“逢秋悲寂寥”的诗词作品,可谓“自古”以来不胜枚举。但刘禹锡却一反“悲秋”的固定审美思维,在《秋词》中独辟蹊径地提出“秋日胜春朝”的独特“我言”,以颂秋、赞秋为主题,赋予秋天一种导引生命的蓬勃力量,表达了乐观向上的人生观和对自由境界的无限向往之情,这在当时可谓是相当新颖和富有挑战性的艺术探索。在诗歌的艺术创作手法上,刘禹锡以洗练的笔法,仅用一只入云之鹤,就将全诗的精神气质提升到一个全新的境界,充分展示了诗人对秋天的独特感受和昂扬的励志情怀。
宗白华的现代诗创作则始于五四运动前后,其时,新文学处于变革阶段,诗歌形态恣意生长,亟需新的艺术表达方式。作为“小诗运动”的代表性人物,宗白华富有新诗形式特征、又充盈中国传统文化风格意趣的小诗,对这一时期的诗歌发展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成为新诗艺术探索历程中的桥梁。现代诗《月的悲吟》出自宗白华的《流云小诗》集,堪称其具典型性的新诗代表作,诗人对月之意象的偏爱,在这首诗中得以充分展露。《月的悲吟》创新性地以第一人称写月亮,从月亮的视角看人间,展现月亮对人间世界的观感。这种独特的视角转换,仿佛将读者带入到了月亮的世界,借着月亮的视觉感受,来体解人间的万事万物,从而赋予诗歌独特的艺术气质。《月的悲吟》之思考与感悟,无疑具有独特的美学意趣、深刻的思想性和较高的人文价值。
宗白华《月的悲吟》为代表的现代小诗的另一创新性当为以新体诗写古典意。对此,陆耀东认为:“就艺术源流关系,从形式和风格论,宗白华的《流云小诗》来源自中国古代的小诗。”[9](P25-38)诚如宗白华自己在《流云小诗》的跋文《我和诗》中所言:“后来我爱写小诗、短诗,可以说是受唐人绝句的影响,和日本的俳句毫不相干,与泰戈尔的影响也不大。”[6(P52)的确,《月的悲吟》中宗白华塑造的意象之月,绝不是一个风姿绰约的异域女性,而是一位云鬓簪缨、凄凄切切的华夏女子。对文化内核的守正与表现形式的创新,正是宗白华小诗对中国古典诗歌优秀传统文化的薪火相传和与时俱进。
胡志平的二胡创作在继承中华文化诗乐传统之深邃意蕴的基础上,又大胆融入当代艺术审美观念,致力于在创作思路和技巧上探索新的可能,从而彰显出守正创新、不负时代的精神气质。具体体现在三个方面:其一,音乐题材选择上的创新性。随着20世纪二胡重要传统乐器之文化身份的进一步确立,出现了许多受古诗词影响的二胡新作品,探寻对古诗词联姻二胡音乐之诗乐意趣,成为以刘天华为代表的一众新文人作曲家的共通美学追求。胡志平认定这是一条有利于二胡音乐艺术现代发展的正确道路,刻意将这条已经发端但还难言宽阔的路开拓得更加平坦畅达,并为此定下新文人(二胡)音乐的艺术探索实践具体目标,不仅选择借用古代诗词以激发创作灵感,也创新性地选择以现代诗人的诗作入乐,使传统二胡艺术在“新文人(二胡)音乐”的旗帜下生发出新时代的精神气质。其二,艺术思想与创作技法上的创新性。如二胡曲《秋词》对西方音乐的创作思路多有借鉴,在音色追求与音响效果塑造方面体现出探索精神,创新性使用20世纪前沿的西方现代作曲技法“有控制的偶然对位”,等等。细研乐谱,不难发现,胡志平二胡作品的艺术风格其实具有“表现主义音乐”的某些特征。“表现主义音乐”是20世纪西方现代主义音乐的流派,兴起于德奥,代表人物为新维也纳乐派的勋伯格、韦伯恩与贝尔格。与印象主义刻意描绘大自然及其人们的日常生活场景的艺术追求不同,表现主义音乐的作曲家有意摒弃文化传统,忽视调性规律,认为艺术既不应当被描写,也不应当被象征。极力主张音乐直接表现人类的精神与体验,亦即呈现人的内在精神,展示心灵世界,成为表现主义音乐家秉持的艺术理念与艺术实践追求。胡志平的《秋词》《月的悲吟》两首二胡作品,技法上多呈现无调性音乐语言,风格上重视精神体验与意境创造,以抒发曲作者清旷超俗的内心独白,与“表现主义音乐”风格倒是确有几分相似。其三,演奏技法的创新性。如二胡曲《月的悲吟》重复使用了带吟猱的双音、泛音等创新技巧,如此创新性演奏技法的大胆运用,十分助力音乐意境的营造。此外,胡志平还刻意进行了体裁样式的创新性运用,二胡与小乐队的配合手法新奇,既凸显二胡的主角身份,也生成丰富的小乐队组合音效,从技术上保证了曲作者一贯追求的情景交融、诗乐意趣艺术效果的获得。
余论
高度融合的审美追求,相得益彰的诗意乐趣,使胡志平两首代表性二胡作品《秋词》《月的悲吟》与刘禹锡、宗白华同名原作诗词之间于意境营造、文本结构、时代精神方面表现出诸多共通特征,而曲作者自己操琴气韵生动、情景交融地演奏诠释,使两首乐曲更添艺术魅力,更具文化张力。作为胡志平一贯倡导的新文人(二胡)音乐的艺术探索实验性作品,二胡曲《秋词》《月的悲吟》堪称现当代音乐作品承继中华诗乐传统的典范,在俗乐风头强盛的当下乐坛,其清幽的美学追求,高雅的诗乐意趣,恰似一阵清风吹过原野,又如一泓清泉映照山涧,为我国新时代二胡音乐创作竖起一根标杆。胡志平的二胡艺术意境创造追求“希声”之境,认为优秀的二胡作品应该“通过高深的‘道’与完美的‘技’相契合,方能创造出深远、高大的艺术境界。”[4](P7-84)综观中华乐坛,当今我国在音乐表演、音乐创作、音乐理论研究、音乐教育诸领域都成就斐然的二胡演奏家的确并不多见。虽然胡志平自己从未于任何一份个人简介中表述为作曲家,他在新文人(二胡)音乐方面的探索、实践与成果,事实上已当仁不让地跻身优秀作曲家行列。而这些多侧面全方位的成就,正是胡志平常年徜徉于道技之间、钟情于练技求道的自然和必然的结果。冀望未来涌现更多技艺卓绝、气韵畅达的悟道得道乐人,如此,则胡志平孜孜以求的新文人(二胡)音乐必成大气候。
注释:
①二胡曲《秋词》1990年4月在武汉音乐学院演奏厅首演当晚,担任二胡演奏的胡志平(时为武汉音乐学院民乐系在籍硕士研究生)谢幕离台回到寝室未及卸妆,时任武汉音乐学院音乐学系主任的汪申申教授兴冲冲来访,称刚刚聆赏了胡志平作曲并演奏的《秋词》,心情激动,心绪潮涌,回到校园的宿舍里挥毫写下刘禹锡的《秋词》,将还泛着翰墨清香的书作当即送给胡志平,祝贺创演成功!此情此景,笔者得以亲见。《秋词》于2007年在第六届中国音乐“金钟奖”民族器乐作品评选中荣获优秀奖。《月的悲吟》则在2007年获得第二届湖北音乐“金编钟奖”民族室内乐唯一银奖(金奖、铜奖空缺)。
②《纳兰性德辞意》创作过程中,笔者得以近距离观察到作曲者桑雨与演奏者胡志平的精诚合作,悉知作品在艺术意境渲染、演奏技法设计等方面采纳了不少演奏者的提案。
参考文献:
[1]刘桂珍.论中华“诗乐传统”[J].兰州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1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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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胡志平.论二胡演奏艺术意境之创造[J].黄钟,1990年第4期.
[5]胡志平.《秋词》创作札记[A].中国民族管弦乐学会编.华乐大典·二胡卷[C].上海;上海音乐出版社,2010.
[6]宗白华.流云小诗[M].北京:中国文联出版社,2002.
[7]宗白华.艺境·前言[A].宗白华全集(第3卷)[C].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1994.
[8]宗白华.论中西画法的渊源与基础[A].宗白华全集(第2卷)[C].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1994.
[9]陆耀东.论“湖畔”派的诗[J].文学评论,1982年第1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