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幕式音乐会，终曲《光明行》，无锡民族乐团，指挥：孙鹏，演奏者（左起）：
谭蔚、杨雪、胡志平、宋飞、邓建栋、汝艺、孙凰、陆轶文

2025年适逢二胡艺术家闵惠芬先生（1945—2014）80周年诞辰，为传承其艺术风范、弘扬其艺术精神，由中国音乐家协会、河南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周口市人民政府、周口师范学院联合主办的第三届“闵惠芬艺术周”于2025年11月5日至7日在周口师范学院成功举办。来自国内外25所高校、11家艺术院团的59位艺术工作者齐聚三川大地，围绕闵先生深耕一生的“器乐演奏声腔化”理论与实践，通过4场音乐会、6场学术研讨会①,对其经典舞台作品进行了再演绎，对这一开创性理念进行了再思考与再实践。

一、守正创新：百年琴韵入画卷

第三届“闵惠芬艺术周”期间举办了4场兼具经典性、思想性、民族性与原创性的音乐会，以鲜明的文化定位与艺术立场，展示了当代二胡演奏艺术的前沿探索与硕果。

“开幕式暨闵惠芬经典作品音乐会”于5日晚举行。来自闵惠芬母校的上海音乐学院刘红教授主持，青年指挥家孙鹏执棒无锡民族乐团，携手汝艺、谭蔚、邓建栋、陆轶文、杨雪、胡志平、孙凰、宋飞等8位艺术家，倾情奉献了闵惠芬首演作品及当代二胡力作：《诗魂》②《洪湖主题随想曲》《引子、吟腔与快板》《悲歌》《新婚别》《豫北叙事曲》《二泉映月》《长城随想》。音乐会对经典作品精湛的二度创作、精准的感知把控以及导赏中深厚的学养，为观众架起艺术的桥梁。当二胡宗师刘天华先生《光明行》的最后一个音符在全体演奏家弓弦间落下，如潮的掌声化为民乐薪火相传的生动注脚。

开幕式音乐会，中国音协副主席、哈尔滨音乐学院院长宋飞演奏《长城随想》第三、第四乐章

6日下午，闵先生的弟子刘光宇携手二胡演奏家朱昌耀、青年钢琴家汪宇及嘉宾刘振学先生，以讲述+演奏+视听的综合艺术形式，呈现了一台崭新的“此曲只应天上有—《长城随想》讲述式音乐会”。主讲兼演奏者刘光宇强调，闵惠芬的二胡艺术展现出民乐前所未有的神韵、格调和气势，以及民族性、史诗性与交响性，毫无疑问使二胡跻身世界音乐之林，使刘天华“以期国乐与世界音乐并驾齐驱”的宏愿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6日晚的“器乐演奏声腔化专场音乐会”上，来自多家艺术院团的青年演奏家郭琴星、韩婷婷、刘宇、龚楠、李志卿、薛辰茜等，分别演奏了闵惠芬“器乐演奏声腔化”的典范之作：《迷胡调》《逍遥津》《忆秦娥》《寒鸦戏水》《游园》《昭君出塞》，以及当代二胡优秀代表作《巾帼》，并首演胡琴四重奏《苏园》③（范明磊、张家康、韩玉、周子旋），音乐会在《红旗渠水绕太行》中结束。这场演出既是对闵惠芬艺术理念的坚守与践行，亦是对其探索民族音乐心路的响亮回应。

“闭幕式暨‘金钟之星’二胡作品专场音乐会”于7日晚举行。7位中国音乐金钟奖获得者奉献了一场洋溢着青春、传承与前行气息的音乐会。汪媛的《咏怀》④（首演），黄晓晴的《青春》，朱婧的《绝谷探道》（钢琴版首演），谭欣的《第六二胡狂想曲》，章海玥的《音诗—心曲》，探索着二胡演奏艺术的无限可能。今天的青年演奏家们亦并未止步于首演或炫技，而是以极大热情投入创作：李仓枭创作的《康定随想》将民间音调重构为当代音乐语言，高白创作的《草原诗篇》以现代笔触勾勒塞外风情。当前，在二胡创作空前繁荣的背景下，当代青年演奏家对新作品创作的不断实践，与闵惠芬因曲目匮乏而改编、创作《忆江南》《洪湖主题随想曲》《宝玉哭灵》《阳关三叠》等有着本质不同，懂二胡之技之趣的人员加入，彰显了民乐正在迈向繁荣发展的新时期。

四场音乐会，从“60后”到“00后”的演出梯队，一代代民乐人赓续传承、开拓创新，日益丰盈着二胡艺术的长卷。

二、技道相和：器乐演奏声腔化

从接受史的角度看，自20世纪70年代起，闵惠芬已在海内外音乐界获得了巨大赞誉，她被称为“超天才的演奏家”“诉尽人间悲切、使人痛彻肺腑”“世界伟大的弦乐演奏家”。学者们高度认同“闵惠芬时代”“闵惠芬精神”“闵惠芬现象”，这份共识的本质与其提出的“器乐演奏声腔化”创作逻辑密不可分。

“器乐演奏声腔化”既是其“由技入道”所获，也是其“由道入技”所得，技与道是她艺术的一体两面，两者相互奔赴、相互成就。1975年，闵惠芬用二胡为毛主席录制了8段京剧老生唱腔⑤,这一特殊经历使她敏锐捕捉到中国音乐神韵的审美基因，并逐渐凝练为“器乐演奏声腔化”这一具有方法论性质的命题。她认为，这是“二胡演奏的中国功夫……对这种学习和训练必须万分重视”⑥,并进一步将理念在舞台中实践检验，不断阐释成文字，并将成果转化为一个系统工程。第三届“闵惠芬艺术周”研讨会即以此为切入点，对其学理要义进行梳理与反思。刘红教授认为，该理念的底层逻辑是根植于20世纪中国民乐专业化转型的时代需求，与中国传统音乐“声韵”美学的内在呼唤。闵惠芬通过其独特的“学院派”与“民间性”双重背景，成功地将这一理念付诸实践，使之成为连接传统与现代、提升二胡艺术表现力的关键桥梁。刘承华教授指出，“器乐演奏声腔化”使她的艺术世界更丰满、更立体、更厚实，更加仪态万方，亦更加深不可测，更能有力地展现出中国音乐的博大神韵。这不仅是形式问题，而是在形式中有生命、有人文、有传统，直接通向审美，通向民族气质，通向中国气派。刘光宇指出，《长城随想》第一个音之所以锁住了五千年的景深，定下了深远的基调，得益于闵先生“器乐演奏声腔化”的功夫。它不仅解决了曲目在哪里、素材准不准、二胡的根是什么的问题，还解决了观众认不认、怎样建立“中字号”的民族辨识度、新的形式美和内容美又如何形成体系建设的发展问题。中国民族管弦乐学会会长吴玉霞认为，通过“声腔化”表达，闵惠芬将二胡的艺术表现力引向磅礴宏大、细腻深刻的境界，充满了时代精神和生命灵性，为当代器乐艺术发展树立了专业演奏的美学标准。孙晓烨博士细致考察了闵惠芬“戏曲唱腔移植、民间器乐曲改编、原创作品”三类作品，认为“声腔化”艺术理念与实践构成了一条从表演到创作、从技术到美学不断深化的艺术方法论，拓展了中国二胡艺术的表现维度与审美境界。

2006年，“‘器乐演奏声腔化’专场音乐会”在上海音乐学院贺绿汀音乐厅举办，这是闵惠芬唯一一次以“器乐演奏声腔化”命名的专场音乐会，多位莅临专家在音乐会后曾撰文呼吁学界关注这一理念，表示“这是闵惠芬首倡的一个非常值得我们重视的发展民族器乐音乐的构想”⑦,“以器乐演奏声腔化为主题的二胡专场音乐会，在闵惠芬绚丽多彩的二胡演奏生涯中尚属首次。从命题的提出、命题的实践、命题在当代二胡艺术发展中所具有的深刻内涵和现实意义，需要引起从事中国乐器演奏、创作和理论研究的人们重视和深入探讨”⑧。本届艺术周，我们欣喜地看到，这一理念已拓展至其他乐器、乐种及教育教学研究中。陈文革教授和其博士生吴泽洪受此启发，将其运用到河南筝曲生成模式研究中。他们认为，“器乐演奏声腔化”这一理念已经深入中国传统音乐的创作者与演奏者心中，为学者们探索中国民族民间音乐的发生学机制与构建中国音乐自主知识体系指明了道路和方向。

李祖胜教授指出，这一理念的目的显然不是号召大家在二胡上移植传统声乐作品，并以此作为民族器乐创演的发展方向，其价值在于呼吁当代民乐在创作表演的教学中关注民族声乐的腔韵形态及其审美意识对器乐艺术发展的构建。

“器乐演奏声腔化”理念是闵惠芬一个具有生发力的创作逻辑。她借历史文本将声腔艺术“化入”器乐演奏，传达自己的创作逻辑、审美判断、技术技法等，并使之成为贯穿艺术生涯的一条主线。在与会专家的发言中，无论是对其经典作品的诠释，对其历史地位的考察，抑或对彼此交往的回忆，对其整体艺术的总结等，都绕不开这一命题。斯人虽逝，但其留下的艺术真知仍回响当下、启迪当下，何其有幸。

三、弘毅之光：新文人二胡艺术

闵惠芬对二胡“怎么走，往哪走”的问题有笃定答案。在她留下的16万字文献中，从对刘天华打出的新路“要继续打、世世代代打”⑨,到对阿炳音乐“如达摩面壁般地学习、钻研、体验、领悟”⑩；从对黄海怀作品“倾注心力的演奏”⑪到与刘文金“风雨同舟，终于创造出当代民族的恢宏画卷”⑫,可知她毕生践行在百年“新文人二胡艺术”的路上。

11月6日，“器乐演奏声腔化”专场音乐会

11月6日，闵惠芬艺术研讨会专家合影

二胡奠基人刘天华先生是闵惠芬心中“永恒的朝圣”。她在第十届全国政协提案中倡议：“在全国音乐教科书中增加刘天华及其作品……，把刘天华故居列为国家文物保护单位，使其成为名副其实的音乐圣地。”胡志平教授在发言中指出，刘天华二胡作品的家国情怀、责任担当和文人格调对闵老师有深刻影响，在她的二胡艺术生涯中，一直追随和践行刘天华先生的国乐思想，探寻刘天华音乐的心灵之声。方立平编审从“历史担当、民族魂塑、艺术创新、国乐复兴”四个维度切入，认为在20世纪的百年国乐复兴中，前半叶是以刘天华开拓探索为标志，后半叶是以闵惠芬传承创新为标志。原解放军艺术学院杨光熊教授指出，闵惠芬为什么要成立刘天华研究会？她是要把刘天华的中西兼容，刘天华的道路延伸下去。在这条路上，闵惠芬守住了二胡的属性，守住了二胡的语汇。乔建中研究员回忆了2011年江阴举办纪念刘天华活动期间与闵惠芬的一次长谈。在他发来的文稿中提到：“让我强烈感受到，从她起步之初，就保存着一份对民间器乐声音记忆的珍爱以及对中国民族器乐艺术和优秀演奏家发自内心的敬畏、敬重之情。这是中国人文精神不息的脉传！”鲁日融教授表示，闵惠芬是他在二胡界同仁中重要的知音和挚友之一，是大家心目中杰出的二胡演奏家，是继刘天华以来百年二胡发展史上里程碑式的人民艺术家。

11月6日，此曲只应天上有——《长城随想》讲述音乐会（左起）：汪宇（艺术指导）、朱昌耀、刘振学、刘光宇

闵惠芬同样是后辈心中的引领者。吴玉霞会长在发言谈及，曾多次目睹她“死”谱“活”奏，目睹她对每一首作品全力以赴、精雕细刻，目睹她在顶级舞台上的登峰造极，目睹她在普及音乐会上以最朴实、最真诚的心演奏。梁云江教授回忆闵惠芬1985年来成都演出时，因剧场突然停电到剧场外台阶上继续为观众演奏的故事。在没有伴奏、没有灯光、没有音响设备的台阶上，她认真专注于演奏，以实际行动践行为人民服务，这是何等高贵的品格和职业精神？高云山教授动情地谈到，闵惠芬是自己人生转折的指引者，艺术梦想的领路人。上述这些具有口述史性质的感性追忆，还原了闵惠芬艺术的历史田野，也是历届“闵惠芬艺术周”不变的情感底色。

11月7日，闭幕式暨“金钟之星”二胡作品专场音乐会

与刘天华把二胡带进高等教育相比，闵惠芬虽未躬耕教坛，但她在海内外大中小学举行的数百场讲座音乐会、社会性的辅导，以及作品二度创作的典范性等，早已融进二胡专业教育的血脉。林聪教授分享了自己借助音乐表演美学、艺术心理学等专业理论，分析研究闵惠芬演奏艺术精髓的心得。鲁日融教授提及，在2010年上海音乐学院主办“全国高校二胡创作与教学”研讨会上，他便指出闵惠芬二胡声腔化理念对加强音乐院校学生学习民族民间音乐、戏曲音乐，以及对二胡音乐创作和演奏风格的韵味的表现有着重要的学术价值和现实意义。张丽教授认为，闵惠芬先生的乐论与手稿是其美学理念与表演实践互动的结晶，是建构中国音乐自主知识体系的重要文献。张超博士对闵惠芬《江河水》（2000年版）声音本体进行了可视化、定量式分析，具象化证明了中国音乐“抛物线音型”的学理认知。作为闵惠芬晚年的舞台搭档，青年钢琴家兼作曲家李渊清指出，闵老师以为二胡是最像人声的乐器，所以他在创作《桃花坞》时，就是用二胡来表现人说话的声、韵。

从刘天华到闵惠芬，从“国乐改进”到“器乐演奏声腔化”，从为二胡注入家国情怀的“新文人二胡”第一曲《病中吟》到以二胡展现大国气象的“新文人音乐精品”《长城随想》，我们对二胡艺术的第二个百年充满期待。

未尽的思考

从首届“闵惠芬艺术周”聚焦“闵惠芬二胡艺术与新中国成立70周年”，到第二届聚焦“闵惠芬首演二胡协奏曲《长城随想》获奖40周年”，再到本届聚焦闵惠芬原创“器乐演奏声腔化”理念，主题由宏大叙事到艺术内核，参与者由成果丰硕的大学者到成长中的青年才俊，研究主题由二胡拓展到其他乐器、乐种，三届艺术周持续的发展变化充分彰显了闵惠芬艺术的时代性、艺术性、人民性。这既是对闵惠芬个人艺术特色与贡献的致敬，也使创作逻辑的启示性走向更广阔的民乐空间，更尽显闵惠芬艺术学理的深邃、厚重、广博、丰盈，成为“闵惠芬艺术周”持续举办的意义维度与价值来源。

近年来，“闵惠芬”三个字已从艺术大师之名转向文化平台、文化地标、文化品牌、文化符号。当下，如何把“闵惠芬艺术周”打造成践行国家文化发展战略的平台，如何在二胡现代化进程中把“闵惠芬艺术、闵惠芬精神”转化为激发全民文化创新创造活力，进一步推动文化强国、教育强国建设，将是未来“闵惠芬艺术周”着力思考的一系列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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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第三届“闵惠芬艺术周”日程见中国音乐家协会官网：https://chnmusic.org.cn/xwdt/202511/t20251116_1353496.html，访问时间：2025年11月16日。

②二胡协奏曲《诗魂》，是徐仪于1983—1988年间创作的作品。作曲家感怀于屈原世人皆醉独醒、浊流汹涌自清的忧愤孤绝，遂以屈原为原型进行创作。徐仪把屈原“虽九死其犹未悔”的精神品格与闵惠芬“艺术第一，生命第二”的艺术信仰相交融，并将作品题献给闵惠芬。1988年10月5日首演（因演出前闵惠芬突然生病，仅首演第一乐章）。同年11月，台湾福茂唱片公司来上海录制全曲（时长24'45"），2021年4月出版发行。

③胡琴四重奏《苏园》，崔凯曲，获第三届“闵惠芬艺术周”二胡作品征集活动优秀作品。

④《咏怀》，吴抒骏曲，获第三届“闵惠芬艺术周”二胡作品征集活动优秀作品。

⑤龙剑宇、夏佑新《毛泽东遗物故事》，郑州：大象出版社2002年版，第173页。

⑥闵惠芬《清秋时节》，载刘振学主编《闵惠芬二胡艺术研究文集》（第三卷），上海音乐出版社2013年版，第25页。

⑦张前《二胡艺术之树常青—喜听闵惠芬“器乐演奏声腔化”专场音乐会》，《人民音乐》2006年第11期，第31页。

⑧胡志平《对闵惠芬“器乐演奏声腔化”的思考与认识》，《黄钟》2009年第2期，第164页。

⑨闵惠芬《永恒的朝圣》，载傅建生、方立平主编《闵惠芬二胡艺术研究文集》，上海音乐出版社2004年版，第7页。

⑩闵惠芬《阿炳的功夫和神韵》，同⑥,第17页。

⑪闵惠芬《关于〈赛马〉》（手稿），书写时间：1997年11月。

⑫闵惠芬《风雨同舟筑长城》，同⑨,第16页。

[本文是河南省高校人文社会科学研究一般项目“闵惠芬乐论与手稿研究”（项目编号：2026-ZZJH-361）的项目之一]

张丽 在读博士，周口师范学院教授

文章来源：人民音乐,2026,(01):49-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