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胡是中国最具代表性的民族拉弦乐器,19世纪中叶,京剧形成之初,二胡的艺术特色与形制象征,为京剧美学的表达发挥了重要作用,而戏曲音乐的美学形态也不同程度地促进了二胡演奏技法的发展,两者相生而成的“技术-审美-意境”的递进逻辑,拓展着传统美学的边界,丰富着传统美学的内涵。
一、虚实音色中的情感传递
京剧是写意艺术,其美学核心是形神兼备,其美学境界是“得意忘形”。“表形”至“忘形”的过程中,伴奏乐器的音色特征发挥着极大的作用。二胡的音色可柔美,可铿锵,可圆融,可哀怨,这样丰富的表现力与京剧的美学内核最为契合。
首先,京剧唱腔有“实声”和“虚声”之分。二胡通过调整触弦的位置、弓速与弓压的配比,可以分别实现这两种音质。二胡协奏曲《长城随想》借鉴京剧的节奏构建乐曲结构,以长城为核心符号,描绘中华民族在苦难中奋进的历史。这类作品本身就具备虚实相生的逻辑基础:“烽火操”“忠魂祭”两个段落有叙事内容和明确的情感表达,喻之为“实”,其运用充足的音量与厚重的音色构建出了将士出征、激烈厮杀、拜祭英烈等具体的情感场景。“关山行”中对长城悠久历史的描述,“遥望篇”抒发人们对祖国光辉未来的坚定信念则是较为抽象的情感,微弱的震音、稀薄的泛音传递出苍茫悠远的意境,让写意化表达与音韵交织在了一起。而且《长城随想》中对二胡音色虚实交替的处理与传统艺术通用的起承转合结构范式是一致的,这种范式指导着京剧“讲故事”“传情感”“塑人物”等核心功能的发挥,让京剧和二胡的连接超脱于器乐本身,深入到了美学功能。
其次,中国传统艺术向来崇尚“留白”,京剧更是将这一特性发挥到极致:舞台上的一桌二椅可以代表各种场景、虚拟道具可以模拟各种动作、拖腔停顿为观者留下无限想象的空间……二胡作品通过演奏中“气口”的处理模拟京剧唱腔的呼吸规律,让音色在“中断中延伸”,就是“留白”理念的体现。无论是注重宏大叙事的《长城随想》,还是描写寻常城市生活的《第二二胡协奏曲追梦京华》都是分乐章叙事表情的二胡曲,每个乐章有独特的主题与情感氛围,乐章之间转换时形成的情感上的空白地带,是非常显见的留白。还有乐曲中的休止符也是显见的“留白”,它通过音乐的暂时中断营造“此时无声胜有声”之感,给予观众品悟情感、回味情感充分的时间。如《第二二胡协奏曲追梦京华》“除夕篇”描绘了大年夜一家人围坐饭桌旁吃年夜饭、唠家常的场面,作曲家取材京剧皮黄慢、稳、弱的特点着力营造温馨的气氛,让二胡柔和的浅吟低唱唤起听众相同的记忆,感受自己心中的年味儿。在《第二二胡协奏曲追梦京华》“金秋篇”中,二胡用六十四分音符与休止符的配合描绘北京金秋的景色与市井的喧闹,这时的“留白”让音乐更具活力,情感快速升华,听众先是跟随旋律快速做出听觉反应,再借助听觉记忆品旋律,可以中和“实”音的拥挤感,让作品的整体风格是一致的。
要让虚实音色保证甚至是助力乐句间的流畅过渡,实际演奏中不可以把每个音符都持续拉满揉弦,领会了乐句之间的休止并非旋律真正中断的要义后,演奏者就要将焦点放在“虚实”与“局部整体”两对关系的平衡上。这一点可以通过对《第二二胡协奏曲追梦京华》的分析加以说明。作为一首融合京韵与交响质感的二胡协奏曲,它以“老北京的回忆”和“思乡”为整部作品的主题,前两个乐章侧重于景致的描写和情感的积累,从“金秋篇”开始,情感集中抒发,快弓和滑音制造了市井的喧嚣与秋景的寂寥,音色借此虚虚实实、互为表里,及至“除夕”篇,二胡和交响乐制造出雪花飘落和爆竹声声的场景,形成了新的音色对比,人们沉浸在团圆的温馨中,整部作品亦在各个乐章的叙事内容(局部)中实现了情感的递进,确保音乐的旋律性、主题和韵味都能充分地表达。从这个例子中可以清晰地看到,虚实音色既是情感表达的“源头”,也是情感表达的“本体”。
二、技巧运用中的形神兼备
京剧的写意美学不是单纯通过技巧的“形似”就能达到的。而是要以“形”至“神”,形神兼备。“形”是情感表达的基础,“神”是情感表达的灵魂,我们可以将其理解为与“虚实”并存的另一个音乐要素,也可以看作是“虚实”的另一种转化。二胡的演奏技法承接了“塑形”的功能,在弓法、指法的变化中,指向京剧的美学境界。
首先,二胡提取京剧抑扬顿挫的唱腔韵律与弓法的“连”“顿”“颤”“抖”建立联系,以弓速的快慢、弓段的长短、弓力的轻重模拟京剧唱腔。在《长城随想》中,二胡吸纳京胡的演奏技法,通过左右手在音高、力度、音色上的变化模拟京剧的声腔。以揉弦为例,这一技巧贯穿于四个乐章。在“关山行”中,二胡模拟老生浑厚的唱腔表现长城的巍峨,左手采用了大幅度、大力度的滚揉,让旋律流动起来,表达着饱满的情绪。“烽火操”是快板乐章,主要表现将士们奋勇御敌的场景,必须演奏出“铜锤花脸”的气派,长颤音与右手强拉音头的同时出现渲染气氛,点揉技巧增加音色的颗粒感,表现将士在长城上奋勇御敌的场景。“忠魂祭”中,泛音上的滑揉是祭奠战士钟声的余音袅袅,亦是对保家卫国将士的悼念,软音头与右手长弓的接续、小幅渐强揉弦等技法是二胡制造的“对话”,让旋律表现出了更多的情感层次,京剧的意象美学在这一段落的比重增大。“遥望篇”中的渐强揉弦由左手完成,这里与附点音符的配合,形成了音断情不断的效果,塑造了作品的“气韵”。
其次,节奏型的设计与弓弦技法的配合,进一步强化了“形似”至“形神兼备”的基础。《长城随想》中有多处切分音节奏是参照京胡演奏技巧设计的。如“关山行”中的上行八度大跳弓力从轻至重,利用京胡单弓刚、连弓柔的特点,看似自然,实则有意地形成了切分节奏,让旋律在低音舒展开来,形成迂回走势,贴合了反二黄声腔浑厚、低沉、肃穆的特点。“烽火操”与“遥望篇”均使用的前附点节奏型,演奏侧重于突出附点的长音,不必再完全遵循节拍时值,这种自由的处理,符合净角豪迈粗犷的性格特征。同样是对切分节奏的演绎,《第二二胡协奏曲追梦京华》“除夕篇”中多次出现大切分加后十六音符的节奏型,其间的多次变奏也以其为依托,高度还原了京剧旦角的唱腔特征,婉转端庄、余韵悠长,营造出温暖祥和的除夕。
再有,京剧节奏强调“稳中有变”,二胡注重旋律的流畅性,二者的结合因此有了更多创新的空间。在《长城随想》中,京剧的锣鼓节奏、摇板节奏、垛板节奏与十六分音符、八分音符交织在一起,用滑音、颤音、慢长弓、快弓等各种技巧表现出来,表达了多样的音乐意象。如[摇板]+十六分音符快弓表现了“烽火操”中将士们浴血奋战的激烈场面,锣鼓节奏+三连音的连弓进一步增强了战争的紧张感,[垛板]+八分音符长弓是“遥望篇”中对民族未来美好的憧憬。这些精微的音乐要素与细腻的情感表达结合在一起,使得二胡在音乐作品中可以相对自由地调整去适应不同的风格,与京剧形成相助相生的关系。
三、行当场景中的文化传递
宗白华言,写意是创作主体将创作对象或审美对象情感化,再将主观情感具象化的过程。这就决定了“写意”是有着高度的自由性与假定性的。在艺术的表达中它可以自由地超出客观生活的自然逻辑,以人心感受到的意象来理解并外化世界。这是传统哲学“天人合一”思想的一种表现。但是人心的主观性非常大,外化的内容也必不尽相同。京剧集中国写意美学之大成,在音乐表现层面,通过唱腔、念白、板式、锣鼓经等程式化的音乐语言平衡自由性与主观性,试图通过把复杂情感提炼成简洁音乐符号的过程,让听众快速感知音乐传达的意象,符合主体(创造者与欣赏者)的意志和愿望。像《长城随想》与《第二二胡协奏曲追梦京华》,一个关注宏大抒怀,创作于改革开放初期,时代特色极为鲜明,家国情感也极为强烈。另一个关注微细意象,创作于全面建成小康社会的新时期,多元文化成为时代特征,情感虽真挚却趋于平稳。这就决定了两者在对京剧的“取用”上,既有相似之处,也有不同之处。
首先,《长城随想》对京剧行当音色的借用是泛化的,作品中没有详细的段落直接对应京剧的行当,而是提取行当音色的精神特质去契合作品民族精神的宏大写意主题。如“烽火操”中“强弓+顿弓”的技法,吸收了净角高亢粗犷的张力特征,置于激烈的战争场景中,表现了刚毅不屈的民族精神;“忠魂祭”中“大揉弦+滑音”的组合,模拟旦角抒情悲腔的特质,传递对英雄忠魂的缅怀。《追梦京华》则是对行当音色直接做了具象映射,“轻揉弦+窄幅度滑音”模拟了旦角的润腔,描绘寻常生活的闲适气与市井气;“压弦+强弓”的技法则直接对应净角的音色特点,行当的音色与古都北京大气磅礴的场景意象形成了直接对应。
其次,在对场景的复刻上,两部作品倒是共同取了“虚实结合”的写意手法,大量的散板、留白、音色渐变手法,让作品的文化辨识度均融入了“实”符号,如《长城随想》的[流水板]关联京剧历史语境,抒发民族精神;《第二二胡协奏曲-追梦京华》的“单弦素材”关联北京地域语境,通过四季场景的变换服务于思想情怀的绵绵不绝。京剧虚实相合的“场景营造”,不依赖于具象的布景,二胡的音乐表演充分放大这一特点,通过音色的“写意暗示”让观众联想场景,唤起共同情感的同时,也为人心的主观感受留下空间,灵活地实现了“小片段”与“大图景”的呼应。可以说,这种场景上的共性是真正的“境随情生”“寄情写象”,深化了情感意境的表达,又让这种表达不是通过直接的情绪宣泄,而是通过音乐的渐变性发展和意境营造来实现,体现了中国传统美学中“含蓄蕴藉”的审美特征。
在对音色塑造和情感表达的研究中,我们选取的这两个作品范例在创作背景、主题精神和表达路径上截然不同,可是行当与场景的表达甚至转化却是一样的。这不仅是由传统乐器的自由属性所决定的,更是因为它们依托了同一个文化意识形态,民族情感基调则必然是一样的。每部作品的创作基础虽然是独立的,但是在传递和传承的过程中,却承担了相同的文化使命。
本文作者与中国戏曲学院民族乐团合作演奏
结语
本文以《长城随想》和《第二二胡协奏曲追梦京华》两部经典的二胡作品为研究载体,以音色塑造和情感表达为研究基点,描述京剧写意美学在二胡写实演奏中的具体转化,意在为传统美学注入民族艺术表达提供一些路径,为传统艺术的当代发展带来一些启示。
综上可见,京剧写意美学实际上是一个宏大的范畴,其内包罗万象,纵深无穷。二胡自身的属性与演奏技巧,决定了它可以以音色传情达意、直通内蕴,将写意美学具化与细化。反之,京剧的美学精神让二胡的传统表现与创新尝试都获得了现实依据。所以,京剧与二胡的任何合作都可被视为是对写意美学的发扬。文章着重以《长城随想》和《第二二胡协奏曲追梦京华》为例进行阐述,是因为它们可以分别代表宏大写意与细腻写意,虽然在音色的呈现与技巧的运用上都有着截然不同的元素,但是情感表达的基础与指向却是一致的,其凸显了二胡“单一乐器的纯粹性”,是“传统美学”与“乐器特性”完美契合的范例,是“传统美学”合乎现代社会审美需求的样板,其悄然勾勒出中国传统器乐与民族文化自信链接的路径。
(作者系中国戏曲学院讲师)
(本文图片由作者提供)
文章来源:中国京剧,2026,(03):99-1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