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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媒介视域下胡琴重奏 《打虎上山》的传承与演绎
张泽琼 华音网 2026-07-23

摘要:革命现代京剧《智取威虎山》中的经典唱段《打虎上山》是器乐改编的重要素材。胡琴重奏版《打虎上山》依托戏曲韵味与器乐表现力,形成跨媒介传承的典型样本。文章系统梳理其从戏曲唱段到器乐经典的转译路径,剖析文本重构、影视媒介塑造及当代演奏的技术创新与情感表达,揭示作品跨媒介传承逻辑与艺术演绎深度,为民族器乐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提供理论参考与实践借鉴。

关键词:打虎上山 胡琴重奏 跨媒介传承 戏曲改编

《打虎上山》是戏曲音乐器乐化进程中的代表性作品,其旋律经典、叙事性强,为民族器乐改编提供了优质素材。胡琴与京剧声腔高度契合,在音色、技法与情感表达上具备天然的改编优势,由此诞生的胡琴重奏版兼具传统韵味与时代审美。本文以胡琴重奏《打虎上山》为核心,从文本生成、影像赋能、当代演绎三个层面展开分析,探讨其跨媒介传承路径与艺术价值,以期为民族器乐经典的创造性传承提供思路。

一、文本的生成:从戏曲唱段到器乐经典的“一度转译”

(一)创作背景与转译基础

胡琴重奏《打虎上山》的创作背景具有鲜明的时代语境与艺术传承逻辑。20世纪以来,戏曲音乐的器乐化改编成为民族音乐创新发展的重要路径,胡琴作为中国民族器乐中兼具叙事性与抒情性的代表乐器,其音色与京剧声腔的兼容性极强,为《打虎上山》的器乐化转译提供了天然条件。该版本由黄晓芝基于京剧原版音乐架构编配,陈春园结合胡琴重奏的声部特性完成移植,创作过程中既尊重了于会泳先生在原版中“京剧为基、交响为辅”的创作理念,又充分挖掘了胡琴(包括二胡、板胡等)的音色层次与重奏技法优势,最终形成了一部兼具戏曲韵味与器乐表现力的经典作品。

然而,长期以来,学界对该作品的研究多聚焦于戏曲原版或单一媒介呈现,对其跨媒介传承的完整脉络、器乐化改编的艺术巧思以及当代演绎的创新实践缺乏系统梳理,导致作品的艺术价值与传承逻辑未能得到充分彰显。

胡琴重奏《打虎上山》的“一度转译”并非偶然,而是建立在京剧原版《打虎上山》的艺术成就与胡琴器乐特性的双重基础之上。京剧原版《打虎上山》由作曲家于会泳创作,其突破性地将京剧西皮、二黄等传统声腔与西方管弦乐思维相结合,采用“定量”记谱法规范节奏,既保留了京剧唱腔的神韵与弹性,又增强了音乐的结构性与表现力,为作品脱离戏曲舞台、走向器乐化改编奠定了关键基础。

20世纪80年代以来,民族器乐重奏艺术逐渐兴起,对经典戏曲音乐的器乐化改编成为重要创作趋势。胡琴作为与京剧声腔联系最为紧密的民族乐器,其滑音、揉弦等技法能够精准模拟京剧唱腔的韵味,而重奏形式则可通过多声部交织弥补单一乐器在叙事维度上的局限。正是基于这一背景,黄晓芝与陈春园着手对《打虎上山》进行胡琴重奏改编,核心目标是将“依附人声字韵、依托剧情叙事”的戏曲唱腔,转化为“凭借胡琴音色、依托重奏技法”的器乐语言,实现作品从戏曲附属到独立器乐经典的转变,这一过程既是对原版艺术精华的传承,也是对胡琴重奏艺术表现力的开拓。

(二)戏剧结构传承与音色叙事创新

胡琴重奏《打虎上山》的传承性体现在对原版戏剧结构的完整继承与器乐化转译。它把原唱段的戏剧叙事框架完整迁移过来,并清楚地划分成引子、快板、二黄导板、二黄原板、西皮快板这五个部分,分别对应“出征、疾行、遇险、抒情抒怀、搏斗与凯旋”的戏剧发展过程,这种结构不只是音乐形式的设置,还可以看作是对戏曲情节脉络在器乐方面的转化与诠释。比方说在引子部分,音乐凭借整齐有力的重音和行进节奏,栩栩如生地营造出在雪原驰骋的宏伟景象,胡琴齐奏取代了原版中可能出现的铜管号角,用连绵不断的音色构建出更加坚韧、更贴合叙事语气的英雄形象,在听觉方面完成了第一次“媒介转变”;快板段落依靠声部之间的旋律交接和背景音型的不断推动,模仿出好像电影剪辑里“视角切换”的效果,增强音乐的动态和空间感,西皮快板部分用急速的音流在各个声部之间交织碰撞,把情绪推到顶点,结尾和引子相互呼应,形成一个圆满的结构闭环。

整部作品运用主复调织体的灵活处理方式,对旋律的声部进行调度,并且精准把控戏曲节奏的神韵,完成戏曲听觉向器乐听觉的创造性转译,这一转译保留了原作品的戏剧核心,同时打开了它在音乐会舞台、影视配乐以及新媒体传播中被不断阐释、演绎和再创造的跨媒介空间。

二、影像的赋能:影视媒介对胡琴重奏演绎范式的塑造与关联

影像的赋能呈现于影视媒介对胡琴重奏演绎范式的塑造以及与之产生的关联中,影视媒介并非与胡琴重奏版《打虎上山》相孤立,而是借助“视听联动”,深度参与作品的传承以及演绎范式的构建工作之中。影视作为承载集体记忆的媒介形态,扩展了胡琴重奏版的传播范围,而且凭借“可视化”定型,为其演奏诠释赋予了清晰明确的情感指向以及叙事参照,使得胡琴重奏的演绎不再仅仅局限于乐谱文本,而是构建起了“音乐—影像—演奏”的跨媒介对话关系。

(一)样板戏电影:胡琴重奏演绎的“视听锚点”

1970年拍摄而成的革命样板戏电影《智取威虎山》,首次权威性地将《打虎上山》的音乐与英雄叙事的视觉形象绑定,为胡琴重奏版的演绎奠定了基础范式。在这部电影里,“打虎上山”首次实现了“音乐情绪、镜头语言、人物姿态”三位一体的同步编码:圆号奏响的出征前奏与杨子荣策马雪原的远景相对应,紧凑节奏配上风雪特写以及马蹄细节,高潮乐句就靠低机位仰拍凸显英雄形象。

如此固定的视听关联,让《打虎上山》音乐不再是抽象听觉符号,而与“雪原驰骋”“英雄无畏”这些具象化视觉意象紧密相连,对胡琴重奏演绎来说,这种视听绑定成了必不可少的传承锚点:演奏者诠释作品时,要以电影里视觉叙事作参照,运用胡琴技法表达来还原对应的情绪和场景。比方说,引子部分的胡琴齐奏,得呈现出整齐有力的节奏,还要凭借饱满的音色和舒展的运弓,去呼应电影里雪原驰骋的壮阔画面,传承原版音乐的英雄气概,快板段落的声部交接,要模拟镜头切换那种节奏感,借助音色的明暗对比以及力度的变化,再现疾行当中的紧张氛围,二黄导板里“跨雪原”的旋律演绎,需参考电影中杨子荣坚毅的神情以及沉稳的姿态,借助缓慢的滑揉和自由的节奏,将人物内心的坚定和从容传递出来。样板戏电影确立的视听范式,给胡琴重奏的演绎确定了明确的情感坐标以及叙事方向,让作品的传承不只是单纯的音乐模仿,而是对其背后英雄叙事和时代精神的深度延续。

(二)当代3D电影:胡琴重奏演绎的“情感扩容”

2014年,徐克导演的3D电影《智取威虎山》,于当代对经典IP进行重构,也给胡琴重奏的演绎带来新灵感与新维度。此电影保留了《打虎上山》的核心音乐主题,借助现代交响电子编曲,对音响层次进行丰富,还依靠3D特效和快速剪辑,把“林海雪原”转化成视觉奇观,使得程式化的舞台表演变成极具临场感的动作场面。

这种创新并非与经典相背离,而是经由“怀旧与新奇”的融合,实现了经典与当代观众之间的情感连接。胡琴重奏的当代演绎深入吸纳了这种创新想法,有了与当代影视美学契合的演绎风格:在技术方面,演奏者借助电影的沉浸式声场理念,依靠多声部的精细平衡以及音色的丰富变化,增强音乐的空间感以及临场感,比如在西皮快板段落,各声部的急速音流交织传承了原作的紧张氛围,而且借助强弱对比的极致处理,模拟3D电影中“雪花扑面”的沉浸感,在情感方面,演奏者同时考虑经典旋律所唤起的怀旧情感以及当代观众对感官刺激的需求,在二黄原板的抒情段落,留存胡琴温暖内敛的音色以传达原作的深情,又凭借揉弦深浅的细腻变化与声部交织的层次感,回应电影中对英雄内心世界的当代化剖析,达成了情感表达的扩充与深化。

徐克版电影进行重构的这一事实可说明,影视赋能与胡琴重奏的演绎之间达成了双向的交互作用:影视为胡琴重奏提供了当代化的叙事语境以及情感表达的方向,而胡琴重奏凭借器乐语言所具有的独特性,将更细腻的听觉注解赋予了影视当中的视觉奇观,二者一同使得作品在当代得以传承以及传播。

三、演奏的再生:当代语境下的“二度创作”实践

(一)技术诠释中的“音腔”再现与戏剧张力构建

由乐谱转化为音响的“二度创作”过程中,演奏者所遭遇的关键挑战是:如何运用胡琴这一器乐语言将戏曲的声腔神韵以及影视的戏剧意象复活,这就需要突破对于音符的机械化再现,达到对音乐语气与意象的深度描绘。

对于“音腔”的再现,需依托对乐谱的深入理解与创新性实践,在《打虎上山》中,有着两段出自京剧唱段的经典旋律,演奏者首先要把控好京剧行腔的特性,以此来精准理解作品风格,防止出现诠释方面的偏差。其诠释的难点在于:如何在尊重原唱韵味这个前提下,运用胡琴特有的音乐表达方式润饰,既赋予新意,又不失去原本特色。演奏这类声腔化的作品,要先借助“唱谱”把原唱句的气口、音色、顿挫等特征融入内心,形成内心的音响意象,接着以此为依据,同时结合胡琴技法逐句去揣摩,找到呈现唱腔神韵的最优途径。这个过程和现代作品的高难度技巧训练不一样,其核心是让音乐的“韵”与“味”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充分彰显中国音乐所具有的语言魅力。拿二黄导板里胡琴一声部对“跨雪原”唱腔的模仿来说,原唱段对于此句的艺术处理极具张力,充分呈现出了中国戏曲音乐“松”与“紧”的弹性律动。演奏的时候,可以借助在八分音符处凸显滑揉技法来加以再现,比方说两个长音“do”能做差异化的处理:第二次出现的“do”选用后滑揉,并且在揉弦的频率与幅度上靠近京剧行腔的演唱形式,节奏方面可适当地加入小附点与滑音,来模仿京剧唱段中“猴皮筋”那样的自由节奏。这一系列细致的器乐化处理,旨在服务于该段借鉴京剧“紧拉慢唱”板式的整体设计——胡琴始终以自由宽广的散板旋律去模拟唱腔,和另外三声部紧密跳跃的伴奏形成强烈反差,此类“一唱众和”“一张一弛”的织体,实际运用纯器乐语言对戏曲中角色内心独白与外部环境压力之间的戏剧张力进行重构,实现了从“戏曲程式”到“器乐叙事”的艺术转化。

(二)从“演奏”到“演绎”:角色代入与情感叙事

优秀的演奏者并非仅仅是技术的实施者,更应该是音乐的“叙述者”以及“剧中人”,在演奏《打虎上山》之际,作者试着去构建一种“角色代入感”。二黄原板乃全曲唯一的抒情段落,改编者提取出原唱“愿红旗五洲四海齐招展”的核心腔调,并对其进行器乐化的拓展,胡琴那温暖而内敛的音色,与复调化的声部交织起来,让个人的抒情得以升华成多声部的“内心合唱”。为能更凸显深情的歌唱性,作曲家借助巧妙的连线设计,对原有的逻辑重音进行调整。演奏这个段落的时候,揉弦的深浅程度、音色的明暗变化,都要服务于这一抒情主题,细致入微地去模仿唱腔当中的顿挫以及气息运行。笔者于演绎之时也着重气口设计,使其更为贴合唱段的呼吸形态,能将观众带入“以声传情、以情带声”的演唱意境。

这种“演绎”,需要演奏者把三重知识同时调动起来:对原剧情节以及人物精神的理解、对京剧音韵和行腔规律的把握,以及对胡琴技法以及重奏协作的掌控。也只有这样,音乐才能超出技术展示的范畴,变成有血有肉、有情有景的戏剧化叙事。

(三)媒介融合时代的演绎新形态

媒介融合的深入发展,正在系统地对《打虎上山》这类经典作品的当代演绎生态进行重塑,演奏的实践不再被局限于传统音乐厅舞台,而是积极地与多元媒介开展交互,催生出多种具有创新性与传播力的演绎新形态,从根本上把音乐表现的边界以及接受语境拓展了音乐表现的边界与接受语境。于专业音乐会的舞台之上,一种典型的融合样式是现场演奏与影像的实时联动,背景屏幕同步播放经典影视的片段,生成精准的“视听对位”,即音乐的快板对应策马的画面,抒情的段落就切换到人物的特写。这种同步唤起观众的“视听联觉”,还将听觉融入熟悉的视觉叙事,让音乐会转变为沉浸式的“视听剧场”,演奏者与影像一同参与叙事的创作之中。

结语

胡琴重奏《打虎上山》的传承过程,生动呈现出“跨媒介传承”的内在逻辑和活力,其最早源于一次成功的戏曲音乐器乐化“转译”,依靠影视艺术的“视觉赋能”变得家喻户晓,接着在每一代演奏者结合自身经历、时代审美以及技术可行性的“二度创作”当中,持续获取新的阐释空间。此过程并非单纯的线性替换,而是有多重意义的叠加和对话存在。

这种跨媒介传承模式启示着我们,民族经典生命力源于其“可流转性”以及“可再创造性”,保护与发展传统,并非把传统凝固在单种形态之中,而是应该鼓励传统在不同的媒介平台以及不同创作主体之间自由流动、碰撞与融合,这样一来,经典才可超越时空限制,在与当代语境、当代技术不断对话当中,保持住其文化热度以及艺术锋芒。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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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乐器,2026,(6):64-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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