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二胡独奏曲《曾侯乙传奇》将曾侯乙编钟、编磬的声学特性作为音响参照，在二胡与钢琴的器乐组合当中完成上古钟磬之音的写意转化。该作品并未对钟磬声响进行机械复制，而是以写意的方式构建金石礼乐的听觉意象。本文立足曾侯乙编钟、编磬固有的声学特征，从“钟声写意”“磬声写意”“音程与音阶同构”三个维度，解析该作品实现钟磬音响特征创造性转化的具体方式，梳理并阐明“声学特性—音乐语汇—文化意象”的完整转化路径，以此揭示作品“师古而不泥古”的创作内核，为解读该作品的音响设计逻辑，以及当代仿古题材器乐作品的分析提供理论依据。

关键词：曾侯乙传奇 二胡与钢琴 钟磬之声 音响建构 再现

引言

曾侯乙不见于传世史籍，随州曾侯乙墓出土的编钟、编磬，使其成为上古钟磬音乐的文化符号。作曲家李搏禅的二胡独奏曲《曾侯乙传奇》（下文简称《曾》），不拘泥于具体史事，以音乐追寻上古钟磬和鸣的文化意象，搭建古今音乐对话的载体。

在音乐传播与接受中，演奏者与听众皆自然于琴声中寻觅钟磬之声——这一与“曾侯乙”深度绑定的文化符号。对《曾》而言，核心命题在于：如何以二胡与钢琴这两件声学迥异的乐器，营造上古钟磬和鸣的声响场域？作品智慧恰在避开机械模仿，而追求“似与不似之间”的写意表达。此手法既是乐器性能差异的必然选择，亦是中国传统艺术精神在当代音乐创作中的延续。

一、钟声写意：编钟声学特性的音乐转化

曾侯乙编钟作为上古青铜乐器的典范，其声学特性（如“抖晃音响”“一钟双音”）为《曾》的音乐创作提供了核心灵感。《曾》的写作之妙在于作曲家并未直接复刻钟声，而是通过二胡的旋法技巧与钢琴的和声织体，实现对钟声意象的写意转化。

（一）“抖晃”之韵：编钟音响的旋法模拟

韩宝强在研究中指出，曾侯乙编钟的音响并非“纯正”的单音，而是具有显著的“抖晃”特征。其成因有二：一是编钟在自然状态下所产生的泛音之间并非简单的整数比频率关系；二是钟体多部位振动引发的相互干涉，当振动频率相近时便会产生“拍音”——一种强弱交替、略带晃动的听觉效果。①古代钟匠们在没有精准测量手法的情况下，常以“以耳齐其声”的经验性调整，将音高误差控制在听觉宽容度之内，这种“不完美”的声学特性反而成为编钟声音的独特标识。②

编钟的“抖晃”音响在器乐语汇中表现为“晃动的音符”，这一特征在《曾》中通过二胡的揉弦技法与钢琴的织体设计被精准刻画：揉弦是二胡塑造“抖晃”意象的核心手段。由于二胡无指板，手指需悬空依附琴弦，通过改变弦长与张力实现音色变化，这种演奏特性天然契合编钟“晃动”的声学质感。《曾》的慢板段落贯穿三种揉弦技法的交融：滚揉产生均匀波动；滑揉形成音高游移；压揉使音高呈现“上挑—回落”的晃动倾向（因琴弦弹性形变无法完全复原）。如第10小节，旋律以迟缓滚揉起奏，音色柔和朦胧，模拟编钟初鸣的悠远；第12小节起，以垫指滑揉为主、压揉为辅，“抖晃”感逐步凸显；至第14小节，三十二分音符复倚音配合特强力度（ff）的压揉，“抖晃”音响达到峰值，既传递出编钟共鸣的丰富层次，又推动情绪走向急促紧张。（见谱例1）

谱例1

钢琴声部通过不协和音程的织体设计进一步强化“抖晃”意象，与二胡形成“平等对话”的关系。典型段落为谱面标注“气势磅礴的编钟之声”处，钢琴以柱式和弦呈现二度叠置音程，通过和弦力度的“先抑后扬”，复刻编钟敲击后能量攀升的声学过程。（见谱例2）

谱例2

（二）“双音”之妙：编钟特性的旋法转化

“一钟双音”是曾侯乙编钟最核心的技术突破：每个“合瓦形”钟体通过敲击正鼓与侧鼓两个部位，可发出两个音高不同的音，二者多呈大三度或小三度关系（后世仿制钟多统一为小三度以简化演奏）。每口钟都可同时敲奏正鼓和侧鼓两个部位来演奏（见图1）。根据编钟演奏的实践可知，正鼓与侧鼓的敲击难以完全同步，常形成“小切分附点后置”的节奏特征，这种由乐器形制决定的“演奏特性”，成为编钟音乐的独特记忆点。

作曲家将这一特性转化为《曾》的核心旋法逻辑：慢板开篇即围绕“la-do-mi”核心音组，以“前倚音+主旋律音”的结构展开。倚音与主旋律音之间恰呈小三度关系，与编钟“一钟双音”的音程特征形成同构。二胡通过前倚音快速带过，同时配合滑音技巧延长音与音之间的过渡，模拟编钟双音共鸣的延展性，达成“引商刻羽，杂以流徵”的音响效果。钢琴伴奏则通过“二度叠置和声+附点节奏”，强化这一意象：二度不协和音程呼应双音的共振关系，附点节奏打破4/4拍的规整律动，模拟编钟双音敲击的时间差。

二、磬声写意：编磬声学特性的音乐转化

在古代礼乐体系中，“钟磬和鸣”是核心音响范式——编钟（金）与编磬（石）的音色互补，构成“金石之声”的文化符号。曾侯乙编磬以石质为材，其声学特征表现为：音头偏硬、音色清脆、衰减快速、颗粒感强、穿透力突出，虽音量不及编钟，却不易被钟声掩盖。《曾》通过二胡的人工泛音与钢琴的特殊织体，实现对磬声意象的写意捕捉，与钟声意象形成互补。

（一）泛音之清：编磬音色的写意捕捉

人工泛音是二胡演奏中营造“清亮空灵”音色的核心技法，与编磬的声学特征高度契合。《曾》中人工泛音的运用并非单纯的音色点缀，而是以“音”代“磬”，实现“弦语磬意”的文化转化。如《曾》第47小节，旋律以人工泛音技法将音高移高八度演奏，两组人工泛音以二度上行推进，音色空灵，宛如编磬轻击之声；钢琴伴奏以上行琶音与之交融，形成“点状共鸣”，如水中涟漪扩散，既强化了泛音的空灵质感，又暗合东方文化“恬淡从容”的审美追求。

（二）织体之致：编磬声响的钢琴诠释

编磬的演奏法除了常用的单击之外，还包括双槌、颤槌、刮奏等。其声响的灵动意态，恰通过钢琴特殊织体的写意转化得以呈现。《曾》的钢琴声部既是磬声意象的重要载体，更以精妙织体复刻了编磬的多元技法。乐曲开篇以钢琴独奏引入，采用“同音轮指+小二度装饰”的织体：以a3为核心音，升g3和降b3为小二度装饰音快速交替，通过半音化表达呼应编磬的律制特征；随后音列逐步推至高音a4，以单音循环弹奏，力度呈现“清淡—浓厚—清淡”的动态过程。这一织体设计与编磬的“颤槌”技法异曲同工，既营造出空灵悠远的意境，又为二胡的进入铺垫了文化语境（见谱例3）。

谱例3

快板即将结束时，钢琴左手以b2为起点，高音区有序重复自由弹奏，通过“点状密集”的织体模拟编磬的“刮奏”技法，悬磬之声活灵活现；右手以下行和弦渐快弹奏，与二胡的旋律形成“钟磬和鸣”。结尾第157小节，钢琴采用持续震音配合二胡的饱满抖弓，共鸣效果达到顶峰。随后钢琴和弦以ff力度移高八度，既丰富了音响层次，又突显了编磬作为“礼乐德馨之器”的崇高地位（见谱例4）。

谱例4

三、音程与音阶同构：钟律体系的当代诠释

曾侯乙编钟的律制特征（如广域音域、十二半音齐备）为《曾》的音程与音阶设计提供了文化原型。需要明确的是，编钟采用的“复合律制”（五度相生律与纯律结合）与二胡（非定律乐器）、钢琴（十二平均律乐器）的律制存在本质差异。因此《曾》中的“八度”“十二音”并非对钟律的机械复刻，而是“异类同构”的写意转化——“师古而不泥古”的创作理念。③

（一）八度音程的音响建构

曾侯乙编钟共64枚（不含楚王镈钟），分上、中、下三层排列，音域跨越5个八度。低音甬钟雄浑深沉，中音甬钟圆润优美，高音钮钟清澈透亮，可发出128个不同音高。这种“广域八度覆盖”的声学特征，成为《曾》音程设计的核心灵感。二胡与钢琴通过八度音程的运用，共同营造出编钟“多层齐鸣”的壮阔意象。如展开部第77小节起，旋律以“平行八度下行级进+跳音”为核心技法，配合5/4、7/8等复杂节拍转换，赋予音乐活泼灵动的特质。此处的八度音程并非对编钟八度音程的直接模仿，而是通过“异质同构”传递编钟的空间感——二胡的高音区模拟编钟高音钮钟的清亮，中音区呼应中音甬钟的圆润，低音区贴近低音甬钟的厚重，三者通过八度大跳与级进衔接，形成“多层钟鸣”的听觉效果（见谱例5）。

谱例5

同时，钢琴声部的音域优势在《曾》中也得到充分发挥，其低音区至高音区跨越7个八度，通过“低音持续+高音点缀”的织体设计，构建出比编钟更广阔的音响空间。如快板第119小节，二胡以d3为起点，向下进行三个八度的级进（d3-d2-d1），钢琴则以平行八度和弦伴奏，左手低音区强化二胡低音的厚重感，右手高音区以跳音呼应二胡高音的清亮，二者结合形成“钟鸣齐响”的壮阔场面，推动音乐进入高潮（见谱例6）。

谱例6

可以说，钢琴跨越7个八度的音域设计，以“低音铺垫+高音点缀”的织体逻辑，为二胡的八度音程提供了空间共鸣支撑，这种“乐器互补”的写意建构，既延续了编钟广域八度覆盖的核心特征，又突破了古乐器的性能局限，实现了上古钟律与当代器乐的创造性转化。

（二）十二音体系的音响承续

曾侯乙编钟作为世界上最早具备完整十二半音体系的定音乐器，其“十二音齐备”的律制特征，为《曾》的音响建构提供了重要的文化原型。作品并未直接采用编钟的音高材料，而是将“十二音”作为一种音响意象，融入二胡与钢琴的织体设计中，以此模拟钟磬合鸣的多层声响空间。

在第60小节，旋律以“突强后弱（sf-p）”的前十六分音符起奏，音高推进至“♯i”后，以半音阶密集排列下行，形成强烈的音响张力。这种半音化的线性进行，并非对编钟音列的机械复制，而是通过音高的密集堆叠，在听觉上营造出多钟齐鸣时音波交织、彼此碰撞的“钟声丛林”效应——正如编钟上层钮钟与中层甬钟同时敲击时，不同音高在空间中叠加、反射所形成的丰富声场。钢琴声部以柱式和弦填充中低音区，与二胡的半音旋律形成纵向音响的“厚化”处理，使听者仿佛置身于编钟阵列之中，感受多音并鸣的磅礴气势。

快板第71小节，作曲家在十二音进行的基础上加入二胡双弦技法，通过连续半音下行与内弦空弦的交叉进行，进一步拓展音响层次。双弦技法使单旋律线条裂变为双音并行，模拟编钟演奏中正鼓音与侧鼓音同时发声的“双音共鸣”效果；内弦空弦的持续嗡鸣，则近似编钟敲击后余韵在青铜腔体内的回荡。二胡的双音与钢琴的八度叠置和弦相结合，在纵向维度上构建出“上层清亮、中层圆润、下层厚重”的三层音响结构，与曾侯乙编钟上、中、下三层的排布逻辑形成异质同构，实现了“以一弦拟众钟”的写意表达。

上述手法表明，《曾》对十二音体系的运用，其核心意图不在于十二音序列技法的呈现，而在于以“音高材料的完备性”隐喻编钟律制的完整性，并通过二胡与钢琴的织体配合，将这一律制特征转化为可感的钟磬合鸣意象。

结 语

《曾侯乙传奇》以二胡与钢琴的组合，实现了上古钟磬之音的当代写意转化。本文立足钟磬声学特性，解析了作品在“钟声写意”“磬声写意”“音程与音阶同构”三个维度上的音响建构逻辑：通过二胡揉弦与钢琴不协和织体模拟编钟的“抖晃”“双音”特征，以人工泛音与钢琴特殊织体捕捉编磬的清亮音色，借助八度音程与十二音体系呼应编钟的广域音域与完备律制。作品并未机械复刻古乐器声响，而是秉持“师古而不泥古”的理念完成金石之声的写意再造。本文结合器物声学视角解读音乐文本，揭示“声学特性—音乐语汇—文化意象”的转化路径，为解读同类“古意”题材器乐作品提供可参照的分析框架。

注释：

①拍音：物理学名词，指两个振动频率相近的声波叠加后，人耳感知到的强弱相间的周期性声音变化。

②关于编钟音乐性能与频谱对比，详见韩宝强的《如何评测编钟的音乐性能》，黄钟（武汉音乐学院学报），2018年第3期，第29-35页。

③师古而不泥古：源自中国传统艺术理念，“师古”指学习前人优秀经验，“泥古”指拘泥于前人陈规而不知变通，核心是“继承中创新”。

作者简介：尚钰譞，西安音乐学院硕士研究生

文章来源：乐器,2026,(10):72-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