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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湖二孔骨笛的仿制实验与音乐性能初探
陈瑞泉 华音网 2026-01-13

[摘要]河南省舞阳县贾湖遗址自1986年首次发现骨笛,至2013年第八次发掘,共出土骨笛40余支,极大地拓展了史前中华礼乐文明研究。这些骨笛中,二孔骨笛因出土数量较少并未引起学术界的足够关注。采用实验音乐考古学的方法对二孔骨笛进行实物样本仿制实验,并采用“斜吹法”演奏测音,可以发现,二孔仿制笛具有一致的音列结构,且音列结构中以纯四、纯五、纯八度音程为主要特征。进一步试奏分析揭示,二孔骨笛背面的两个笛孔实际上用于辅助激发骨笛倍音列的泛音,并校正因骨管不规则异径导致的倍音列音准失调现象。

[关键词]贾湖遗址;二孔骨笛;仿制实验;音列结构;倍音列泛音

本文为2024年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艺术学规划基金项目“贾湖骨笛的实验音乐考古学研究”(项目编号:24YJA760010)阶段性成果。

河南省舞阳县贾湖遗址自1986年首次发现骨笛,至今已出土骨笛40余支。①其属于贾湖文化,分早、中、晚三期,每期又分为三段,共三期九段,距今年代约为9000年—7500年。[1]558目前,学界已对这些出土骨笛进行了较为深入研究,普遍认为贾湖骨笛所体现出的制作工艺及音乐水准,远远超出了人们对史前音乐文化的想象。它把我国确切可考的音乐历史追溯到了九千多年前,这是中国音乐考古领域的重大发现,也是音乐发展史上的奇迹。在贾湖遗址发掘出土的众多骨笛中,五孔、六孔、七孔和八孔笛均有出土,尤以七孔骨笛居多,其中编号为M282:20骨笛是所有骨笛中发掘保存最完整、制作工艺最考究的一支。除此笛外,还有两支二孔骨笛比较独特,样本编号分别为M521:14②(第七次发掘出土)和2013M57:23(第八次发掘出土)。由于管身笛孔数量少,发掘时间相对较晚,并未引起学术界的足够关注。这两支二孔骨笛除了具备多孔骨笛的外形,还具有自己的特征:两支骨笛管身正中间分别契刻有精美的分组纹饰图案,彰显了持笛者与众不同的身份和地位,体现了贾湖先民精巧的设计与构思。它们在发掘时均有不同程度残损,后经过考古工作队的修复,其中编号为M521: 14的骨笛经过专家团队的测音,留下了珍贵的音响及数据资料。

一、贾湖二孔骨笛的发掘及测音情况

样本编号为M521:14的二孔骨笛于2001年第七次发掘出土,有关该骨笛的发掘情况,考古发掘报告《舞阳贾湖(二)》有详细描述:

标本M521:1,最长29.47厘米,骨质较好,首尾端均残,出土时断为两节,可拼合为一体,通体棕色,把握光滑。器体中部正面和侧面契刻五组几何图案花纹,刻纹部分长约18厘米,刻音孔的背面较平,无刻纹。正中一组图案长约5.06厘米……上侧一组图案长约3.06厘米……中间施纹部位下端一组图案长约3.2厘米……其上端的菱形图案长约3.5厘米,下端的菱形图案长约3.4厘米,契刻十分精细。器体背面较平,上钻圆形音孔两个,均左手持笛,右手持钻,音孔均稍向右斜。[1]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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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根据相关文献资料,贾湖遗址自1986年至1987年分别进行了第四次、第五次和第六次发掘,累计出土骨笛25支;2001年第七次发掘,出土骨笛9支;2013年第八次发掘,出土骨笛10支,共计约44支。

②关于第七次发掘出土的二孔骨笛样本编号,《舞阳贾湖(二)》一书中记作M521:14;《河南舞阳贾湖遗址2001年春发掘简报》与《贾湖遗址二批出土的骨龠测音采样吹奏报告》文中记作M521:1。笔者向贾湖遗址第八次考古发掘领队张居中请教,考古发掘报告《舞阳贾湖(二)》中的M521:14为该骨笛正确样本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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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文字除了提供M521:14二孔骨笛的管长、笛孔及骨笛出土保存情况外,还着重描述了这支骨笛正中部契刻的纹饰图案。精美的分组纹饰图案,虽历经八千多年,至今仍然清晰完美。它体现了贾湖人精湛的制笛技术和独特的审美观念,不仅为骨笛研究增添了重要实物样本,还为史前人类契刻研究提供了例证。曾担任该骨笛测音演奏的刘正国见到这支二孔骨笛后非常吃惊,他认为这种“二孔骨龠”①(M521:1)十分罕见,不仅骨管的管长达到了惊人的30厘米,骨管正面契刻的纹饰图案更是前所未见。[2]相对于此前发掘出土的多孔骨笛,二孔骨笛顾名思义其管身只有两个笛孔,在音乐性能方面与其他多孔骨笛相比应该有所局限。为了探究这些骨笛的音乐性能,2001年7月,由张居中、刘正国、王昌燧、徐飞组成的专家测音团队对第七次发掘出土的部分骨笛进行了演奏测音。刘正国在正式测音前进行了试奏。他对二孔骨笛的持笛方式是:右手在上,用右手食指按上一孔;左手在下,用左手食指按下一孔。全按为筒音,分别开一、二孔,可获得基础音和泛音列各音。[3]由于考古发掘报告《舞阳贾湖(二)》及《河南舞阳贾湖遗址2001年春发掘简报》均没有提供该骨笛的管径数据(可能由于发掘时两端残破缘故),刘正国说他采用“细竹管”试奏,具体管径数据也不得而知。但他对演奏方式方法有较详细的描述,测音试奏时仍采用“斜吹法”。持笛方式及笛孔指法顺序都是他反复试奏后的经验总结,为后续的仿制实验、演奏测音等工作提供了参考。关于该二孔骨笛的演奏测音,刘正国说:“由于有了先期的仿制试验吹奏,测音采样现场的实物吹奏就有了较大的把握。我先是在这管出土的二孔骨龠上顺利地吹奏出了五度取律的三声音阶。”[2]刘正国在演奏出该骨笛基础音列后,又分别演奏了筒音的第1、2、3泛音及全开孔,由此获得了七个(含筒音泛音)不同音高,其音列按照音高由低到高排列分别为:C5+60;G5+20;C6+38;D6+20;#G6−10;#C7−4;D7+26。(详见图1)

样本编号为2013M57:23二孔骨笛是贾湖遗址2013年9月至12月第八次发掘出土,属于最近一次考古发掘成果。根据《河南舞阳县贾湖遗址2013年发掘简报》一文所述,该骨笛器物特征及数据为:“2013M57:23,深棕色。近吹口端有两处残缺,两端骨节均已切割掉,端面磨平……在器身中部一面穿有圆形音孔2个,孔径外大内小,外径7—8毫米、内径4—4.5毫米。整器长21.4厘米。”[4]我们从中可以得知以下信息:二孔骨笛的全长约为21.5厘米,

其骨管背面有明显的磨平痕迹,两个笛孔位于骨管背面的中间位置,孔径数据记录完整,但未有骨笛两端的管径数据。从长度来看,2013M57:23骨笛(21.5厘米)明显短于M521:14骨笛(29.5厘米)。钻孔面的分析显示,背面的两个笛孔呈现出外大内小的特征,这表明制作者可能使用了尖锐的工具进行旋转钻孔。

进一步观察管身的契刻纹饰,可以发现此骨笛的纹饰图案共有五组,均契刻于骨笛正中间的管身上。尽管这五组纹饰与M521:14骨笛正面的纹饰在排列上相似,但在具体图案上存在差异。M521:14骨笛中间的一组纹饰为长方形或梯形,同组纹饰中上方有8个,下方有7个,错开排列。而2013M57:23骨笛的中间纹饰则是一个大三角形,其排列方式与M521:

14骨笛相同。M521:14骨笛的第二组和第四组纹饰均为长方形,每组4个;相比之下,2013M57:23的第二组和第四组纹饰为大菱形,中间还雕刻有细密的小菱形纹。特别值得注意的是,靠近管口细端的一组纹饰为4个大菱形,而靠近管口粗端的一组则是5个菱形纹。关于两支二孔骨笛的纹饰图案及功用,尚待学界进一步研究。

二、贾湖二孔骨笛的仿制实验与测音

(一)M521:14二孔骨笛

M521:14二孔骨笛自发掘至今已逾20年。在发掘之初,该骨笛管身存在残损,经张居中修补后方可吹奏测音。得益于测音团队的合作,编号M521:14及其他同期出土的骨笛测音采样工作获得成功,这是贾湖遗址2001年第七次发掘出骨笛后取得的重要阶段性成果,为贾湖骨笛的研究留下了宝贵的数据与影像资料。由于该骨笛当年测音之后就被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封存,现在想要仿制出这样一支骨笛,依然困难重重。考古发掘报告《舞阳贾湖(二)》里虽然并没有提供骨笛的线图,但记载有较为详细的骨笛长度及各笛孔间距信息。笔者采用图像测量软件Digimizer测量了该骨笛的实物样本照片,分别获得了骨管的近吹口端、中间段以及近管尾端背面直径的参数(近吹口端管径约为1.35厘米,两笛孔中间的中段管径约为1.4厘米,接近管尾完好部分管径约为1.55厘米)。关于该骨笛的管壁厚度,从骨笛正面纹饰来看,纹饰刻划痕迹较深,历经八千多年仍然清晰完美,刘正国用“其骨管显得较为厚重”[2]来描述,说明管壁有足够的厚度支撑正面的纹饰雕刻。另据《河南舞阳县贾湖遗址2013年发掘简报》一文,该骨笛是以鹤类尺骨制成;刘正国在《贾湖遗址二批出土的骨龠测音采样吹奏报告》中认为“似以猛禽类的骨管制成,与其他以鹤类尺骨制成的多孔骨龠感觉明显有别”。[2]综合上述文字、高清图片以及笔者的仿制模拟实验分析,该骨笛管壁厚度大约在1.8—2.3毫米之间。M521:14二孔骨笛长度及各笛孔间距、直径等数据详见表1。

根据考古发掘报告中该骨笛的相关数据,笔者寻觅到与该骨笛数据相近的旧骨质烟管①材料及养殖鸵鸟尺骨材料进行了仿制实验,这里选取两支与原骨笛数据更为接近的仿制笛,仿制笛尺寸数据请见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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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刘正国在文章、著作中称贾湖“骨笛”为“骨龠”,这一称谓似仍存在分歧,目前学术界对于贾湖“骨笛”的研究仍然以“骨笛”命名居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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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2013M57:23二孔骨笛

编号为2013M57:23的二孔骨笛为2013年第八次发掘出土骨笛样本,②该骨笛目前保存于贾湖遗址博物馆。为了保护珍稀文物,该骨笛已被玻璃罩锁定,只能近距离观察,无法单独取出,故也难以进行测量、试奏以及测音等工作。该骨笛线图数据见图2。

线图中附带的骨笛管长、管径、笛孔间距等数据较为详尽,笔者根据这些数据选取2支相近尺寸的骨质材料进行仿制,原骨笛与仿制笛1、仿制笛2详细尺寸数据见表3。

(三)仿制实验与测音

仿制实验按以下步骤进行:1.确定仿制目标笛;2.制作材料筛选与测量;3.制作材料加工打磨;4.按照原骨笛数据精加工并确定筒音;5.按照原骨笛尺寸计算确定孔位;6.管身钻孔;7.演奏并微调笛孔孔径;8.吹奏测音;9.测音结果整理与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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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所谓“旧烟管”是指旧时西北地区农村用大体型鸟尺骨为杆做成的旧式烟袋管,长度最长可达30厘米左右。

②贾湖遗址2013年第八次发掘出土骨笛10支,有3支保存于贾湖遗址博物馆,其它均保存于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且均未进行任何测音。

③该骨笛线图及数据由贾湖遗址博物馆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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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仿制笛的吹奏测音,笔者采用与刘正国相似的“斜吹法”吹奏,但在二孔骨笛的持笛方式上与刘正国略有不同。刘正国是以“右手持上把,以食指按上一孔;左手持下把,以食指按下一孔”[2]的持笛方式演奏。笔者以二孔骨笛置于嘴角一侧,骨管契刻纹饰图案一面朝上,笛孔一面朝下,用左右两手笛拇指分别向上按住两个笛孔演奏。这样持笛的理由有三:

第一,二孔笛的两个笛孔恰好可以用左右手拇指各按一个。第二,大多数多孔骨笛的钻孔都在骨笛自然弯曲的正面,演奏这些骨笛时两端管口的倾斜角度恰好契合了“斜吹法”。演奏二孔骨笛则有所区别,如果笛孔面朝上,骨笛两端的倾斜角度与嘴唇作用方向相反,不利于边棱音效应激发。如果契刻纹饰图案一面朝上,笛孔面朝下,用两手拇指于笛身下按孔,骨管端口的倾斜角与嘴角吹奏角度恰好吻合。第三,二孔笛管身契刻精美纹饰图案,与其他普通多孔笛不同,昭示着骨笛持有者特殊身份。拇指在人的手指中居重要位置,与骨笛持有者的地位、身份相符,故用左、右两手拇指于二孔骨笛背面由下向上按孔更为契合。

在对仿制骨笛进行测音和记录过程中,考虑到多种因素对骨笛发音的影响,为了更真实地反映仿制骨笛的音高、音列状态,笔者选择使用五线谱进行记谱。所有测音均以国际标准音高a1=440赫兹为基准。各仿制笛的测音数据见图3—图6。①

三、贾湖二孔仿制笛的音乐性能试析

通过对上述各仿制笛测音结果分析,可以发现M521:14仿制笛的测音数据与原笛有所不同,尤其表现在第1、2孔音及泛音1音高。由于该骨笛的测音

数据是演奏细端所得,笔者也用仿制笛的细端演奏测音结果与原笛进行比较,但演奏指法与刘正国略有不同,现分别列表进行比较,见表4、表5。

比较表4、表5可以发现,仿制笛与原笛数据有明显差异。现分成两组音高分别进行比较分析。第一组音高为骨笛的筒音及其倍音列泛音(含筒音、泛音1、泛音2、泛音3)。从原测音数据及刘正国的测音吹奏报告分析,泛音1至泛音3是采用全按孔的方式演奏获得,但原笛筒音(#C5-40)至泛音1(C6+38)明显存在八度音程偏窄,而泛音1(C6+38)泛音2(#G6-10)的音程又超出了纯五度,存在纯五度过宽的情况。①从泛音2(#G6-10)至泛音3(#C7-4)则为纯四度。笔者采用与原测音演奏相同的指法(筒音及其泛音采用全按笛孔)演奏仿制笛,获得与原测音数据基本相同的结果,只是第1泛音略有不同,原笛为C6+38,仿制笛为↓#C6,但实际音高较为接近。从筒音到泛音1和泛音3,原笛的数据并不能符合正常律管的倍音列泛音音高,或者说,不规则异径骨管发声特性导致的筒音倍音列泛音音准失调问题在原笛测音数据上显现出来,尤其泛音1偏低更为明显。若笔者采用分别开闭两个笛孔进行辅助的方式进行演奏,仿制笛由筒音(#C5)至泛音1(#C6)为纯八度,泛音1(#C6)至泛音2(#G6)为纯五度,泛音2(#G6)至泛音3(#C7)则为纯四度,完全契合骨笛倍音列各泛音音高。

为何仿制笛能演奏出较为准确的倍音列各泛音音高?笔者在反复模拟实验中发现,不规则异径骨管不同于常规笛管,其存在倍音列泛音音准失调的问题,因而在对仿制笛第1、2、3泛音的演奏中调整了指法。即通过开闭两个不同笛孔作为泛音激发的辅助,从而获得了较为准确的泛音音高。具体调整方法为:泛音1辅助以闭1孔开2孔指法,以平吹的方式演奏即可轻松获得准确的八度音高;泛音2辅助以开1孔闭2孔指法,仍然采用平吹方式,口风略微收紧,亦可获得较为准确的五度音高;泛音3辅助以闭1孔开2孔指法,同时采用超吹的方式,口风气流收紧并控制均匀,可获得纯四度音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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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刘正国在《贾湖遗址二批出土的骨龠测音采用吹奏报告》说“该管五度音程明显偏窄而八度音则过宽”。就该笛筒音及其泛音而言,筒音(#C5-40)至泛音1(C6+38)为八度偏窄;泛音1(C6+38)至泛音2(#G6—10)为五度过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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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之,如果不采取指法进行辅助调整,对于不规则异径骨管来说,其筒音与各泛音之间很难实现较为准确的纯四度、纯五度和纯八度音程,仿制笛会如同原笛测音结果一样在筒音及各泛音之间存在八度过窄、五度过宽的现象,这乃是由不规则异径骨管的发声特性决定的。

第二组音高为筒音、第1孔、第2孔以及全开孔音高。原笛筒音(#C5-40)至第1孔音高(G5+20)音程实际为不足纯五度的窄五度,第1孔(G5+20)至第2孔(D6+20)音程则为纯五度。从筒音到第1孔及第2孔可以形成连续的五度音程。但几支仿制笛音高均与之不同,仿制笛由筒音(#C5)至第1孔(#F5)构成了纯四度,由第1孔(#F5)至第2孔(B5)亦构成纯四度,仿制笛的筒音(#C5)至第1、2孔构成连续的纯四度音程关系,与原测音结果差异较大。笔者对此结果也百思不得其解,随即又用骨质和竹质材料按照发掘报告数据仿制了3支,吹奏测音结果依然如此。仔细查看该骨笛照片和数据,解读刘正国的吹奏报告后才发现问题所在。从M521:14骨笛实物样本图片分析,骨笛两端均已残损,虽然经过张居中的修补,但还是对骨笛演奏测音产生了影响。刘正国在吹奏测音后总结认为,M521:14骨笛固然精美,但骨笛首尾两端残破严重,虽然张居中用橡皮泥对首尾两端进行了较为完善的修补和固化,但在实际吹奏过程中,作为吹奏的端口在遇热的情况下仍然会被软化并影响吹奏的边棱音效应。[2]结合原骨笛照片及刘正国的演奏体验来看,M521:14骨笛首尾两端修补的橡皮泥材质无法与骨质材质完全一致,而且遇到口腔热气随即变软,管乐器吹口的形变不仅会导致演奏上更加困难,还直接影响骨笛的音高,尤其筒音与第1孔、第2孔的基础音高受影响更加明显。因此,仿制笛第二组音高与原笛差异较大的主要原因是原骨笛修复的两端端口存在问题,导致吹奏发音效果不佳,影响了测音结果。

从M521:14仿制笛演奏粗端的测音结果来看,与其细端的测音结果非常接近,而且两支仿制笛的音列结构均相一致。析其原因乃是由于两个笛孔距离两端口的尺寸数据非常接近,根据管长决定音高这一理论,无论从骨笛哪一端吹奏,两端的音高音列结果基本一致。虽然管口粗、细两端的直径对基础筒音有一定影响,但对骨笛整体音列影响不大。而且在演奏泛音时通过两个笛孔的辅助调整,第1、2、3泛音均保持较准确的音高和音程关系。因此,演奏该仿制笛的粗、细两端均能保持一致的音列结构,M521:14仿制笛音列结构见图7。①

从图7仿制笛的音列结构可以看出,M521:14仿制笛的音列结构为:纯四度、纯四度、大二度、纯五度、纯四度、小二度。在筒音和两个笛孔间连续构成纯四度(—1—4);在筒音和倍音列的三个泛音间分别构成:纯八度(—5)、纯五度(5—)、纯四度(—)。

关于2013M57:23骨笛,因原笛未进行过吹奏测音,目前尚无演奏测音数据可供参考。笔者对两支仿制笛吹奏粗、细两端的音高与音列汇总如表6。

需要说明的是,笔者在对2013M57:23仿制笛吹奏测音时仍然运用了两种不同的指法,尤其在演奏倍音列各泛音时,如果仍以全按孔的方式进行演奏获得的各泛音仍然存在音高与音程关系失调的问题,所以需要通过开闭两个笛孔作为辅助,以获得较为准确的泛音列音高。从2013M57:23仿制笛的音列结构分析,仿制笛演奏粗、细两端均能获得一致的音列结构:纯四度、纯四度、大二度、纯五度、纯四度、小二度。这与M521:14仿制笛的音列结构也完全一致,只是2013M57:23仿制笛的筒音位置比M521:14仿制笛的筒音移高了纯四度,前者筒音为#F5,后者筒音为#C5。这样的结果与两支二孔骨笛的管长及其笛孔数据比例相吻合。

笔者对M521:14仿制笛演奏笛状态分为缓吹、平吹和急吹;对于2013M57:23仿制笛的演奏状态分为平吹、急吹与超吹。M521:14仿制笛由于管长较长,但管径并没有明显增大,骨笛的直径/长度比明显小于笛乐器正常比值,②因而仿制笛的低音区边棱音效应较弱,筒音及第1、2孔的发音均需缓吹才能奏出实际音高,但它的泛音列比较容易激发,通过两个笛孔的辅助调整可以较为流畅地奏出倍音列第1、2、3各泛音较为准确的音高。由于2013M57:23骨笛的管长相对适中,骨笛的直径/长度比例控制在理想范围内,其仿制笛在演奏中低音区较为轻松流畅。即使第3泛音及全开的高音需运用超吹技术才能获得,但演奏状态依然轻松流畅。与M521:14仿制笛相同的是,2013M57;23仿制笛演奏粗、细两端均保持一致的音列结构。2013M57:23仿制笛音列结构见图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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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图7—图8为本文作者用打谱软件绘制的仿制笛音列结构图。

②德国长笛演奏家A.F.Potengowski认为,直径/长度比例的理想范围应在1:17至1:24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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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对二孔仿制骨笛的研究中,我们发现其音域、音区及演奏状态与其他多孔仿制笛存在显著差异。我们对多孔骨笛的仿制实验和测音工作主要集中在基础音列上,并未深入探讨筒音的泛音列或基础音的高八度音。这一选择并非随意,而是基于我们在反复吹奏多孔仿制笛时的一个关键发现:这些骨笛的筒音倍音列中的泛音音程关系往往不和谐,且缺乏明显的规律性。因此,我们决定将研究重点放在基础音列的演奏测音上,以确保研究的准确性和可靠性。

这两支二孔骨笛极为特殊,在目前发掘出土的40余支贾湖骨笛中,契刻有精美图案的二孔笛所占比例极少,当为稀罕之物。笔者在采访张居中时,他明确表示:二孔骨笛不同于其他多孔骨笛,它管身装饰的图案以及骨笛在墓葬中的摆放位置表明,二孔骨笛持有者在贾湖族群里应该具有显赫的地位。从骨笛音乐性能的角度审视,贾湖遗址最早期的骨笛就已经具备五孔、六孔,二孔骨笛能够吹奏发出的音高、音列甚至不及贾湖一期一段的五孔、六孔骨笛更丰富,但并不能仅从笛孔的多少判断骨笛的意义与价值。张居中还认为,这些二孔骨笛在贾湖族群里应该具有一定的象征意义,器物的象征性居首,实用性次之,因而与其他实用的多孔骨笛有所区别。①通过仿制模拟实验,结合二孔骨笛管身上契刻的精美纹饰图案,笔者认为张居中的上述分析非常合理。这些骨笛很可能是贾湖聚落重要人物所持有的珍贵物品,他们在聚落的重大仪式性活动中扮演着关键角色。演奏者通过吹奏二孔骨笛泛音列各泛音,不仅可以传递信息,更可能是在向不可见的神灵进行崇拜或“对话”。从贾湖遗址出土骨笛的墓葬中同时出土龟甲的情况亦能佐证这种推断,所谓“龟灵崇拜”。[5][6]这些二孔骨笛不仅在制作上比一般骨笛更为精美,更为绝妙之处在于其所发出的泛音,具有和谐、纯净、悠远的特性,虽然音高数量有限,但和谐、纯净的泛音却能超越基础音,传播更为久远,正如人们所崇尚的“天籁之音”。《礼记》有云:“大乐与天地同和,大礼与天地同节。和,故百物不失;节,故祀天祭地。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7]老子《道德经》亦云:“大音希声,大象无形。”[8]人类社会进入到信史时代后,人们对于音乐的认知始终与天地、神灵、祖先等崇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种渊源应该源于史前人类的聚落文化崇拜,贾湖聚落文化就是一个典型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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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据笔者于2024年4月1日于中国科学技术大学采访张居中教授访谈录。采访人:陈瑞泉,受访人:张居中,时间:2024年4月1日,地点:中国科学技术大学,采访问题:贾湖骨笛的发现、测音与研究。

②贾湖遗址第八次考古发掘报告尚未公布,该骨笛分期数据由张居中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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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学术界还有一种观点,认为史前人类对于音高与音阶的认知源于“自然倍音列”。如缪天瑞在《律学》一书中阐释说:“倍音原理属于自然法则。在律制中,自然法则是基础……在音乐艺术中应用自然法则时,既受民族爱好或当时的文化思潮的支配,并为当时的科学技术的力量所左右。”[9]郭树群进一步论述认为:“在早期人类对乐音进行选择的漫长历程中,存在于自然界,反映在倍音列上的丰富的乐音音程关系可能以自然传媒渗透到人们的模糊思维之中,他们自觉或不自觉地利用这种音高关系音程的组合表现自己的情绪,并把它们赋予可助娱乐的乐器。经过不断地汰选,人们逐渐获得了规范的乐音音高关系。因此,自然倍音列对于早期人类的乐律思维有着重要的影响。”[10]甘壁华也认为:“不论音乐如何变化,有一点是永远不变的:宇宙中最初的一切是自然的,自然的一切是完整的。在完整的自然泛音中包含了宇宙的东方和西方,它是东西方音乐共同的物理基础。”[11]徐荣坤在谈到贾湖骨笛的音阶时明确表示:“自然倍音列对于早期人类的乐律思维具有重要的影响,人类早期的音阶必然是在倍音列的感知和制约下建立起来的自然音阶。”[12]上述学者一致认为,自然倍音列在史前人类的音乐实践活动中具有重要启示作用。如果按照这一观点,作为史前音乐文化代表的贾湖骨笛,其音列、音阶也必然与骨管的自然倍音列密切相关。然而,贾湖骨笛自被鉴定为乐器后,由于多方面的原因,其在演奏方式、测音规范、音乐性能、仿制实验甚至国际学术交流等各方面均经过了一个较长的认知、实践与研究过程。因此,要深入探究贾湖骨笛自然倍音列与骨笛音列、音阶之间的关系,仍需进一步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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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据笔者于2024年4月1日于中国科学技术大学采访张居中教授访谈录。采访人:陈瑞泉,受访人:张居中,时间:2024年4月1日,地点:中国科学技术大学,采访问题:贾湖骨笛的发现、测音与研究。

②贾湖遗址第八次考古发掘报告尚未公布,该骨笛分期数据由张居中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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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的研究成果已经揭示了贾湖先民的多孔骨笛能够演奏五声音阶,六声音阶甚至七声音阶,这些音阶在贾湖聚落持续使用了约1500年,表明贾湖骨笛音乐文化的发展是一个长期演化的过程。根据最新考古发掘报告数据,M521:14二孔骨笛为一期三段,距今绝对年代约为8600年左右;2013M57:23二孔骨笛为二期五段,②距今绝对年代约为8300年左右,这表明贾湖一、二期出土骨笛中,二孔笛与多孔笛同时存在是事实。因此,无论是能够演奏多种音阶用来“娱人”的多孔骨笛,还是能够发出悠远声音用来“通神”的二孔骨笛,它们在音乐性能上虽有所不同,但都承载着深厚的文化意蕴。

结语

通过上述两支二孔骨笛的仿制实验与初步研究,笔者认为,两支二孔骨笛的仿制笛采用“斜吹法”吹奏粗、细两端均可获得一致的音列结构,音列结构均为:纯四度、纯四度、大二度、纯五度、纯四度、小二度。其中,M521:14仿制笛的筒音为#C5,2013M57:23仿制笛的筒音为#F5,即两支二孔骨笛的仿制笛在筒音纯四度关系上构成一致的音列结构。从二孔仿制笛的演奏发音情况来看,M521:14仿制笛演奏筒音及1、2孔音高需要采用缓吹才能获得,而且音质较差,音量较弱,这是由于该骨笛的直径/管长比例小于正常笛乐器比例。该仿制笛在筒音上构成的第1、2、3泛音均能轻松流畅地奏出。2013M57:23仿制笛从筒音到各泛音亦能顺畅奏出。由于不规则异径骨管的特性,这两支二孔骨笛的仿制笛全按笛孔获得的倍音列泛音并不准确,需要借助管身两个笛孔的辅助调整才能获得较为准确的泛音。因此,根据上述仿制模拟实验结果,笔者推测认为,二孔骨笛上两个笛孔不仅能够发出音高,其真正的作用应是作为骨笛倍音列泛音激发的辅助,用于校正不规则异径骨管倍音列音准失调的现象。

关于贾湖二孔骨笛的功用,尚待学术界作进一步研究。笔者赞同张居中的观点,“信息传递”“接通神灵”或许是贾湖先民赋予二孔骨笛的重要使命,这与其他多孔骨笛主要用来“娱人”的功能应该有所区别。二孔骨笛的这种特殊功用,不仅体现了贾湖聚落文化的多样性,也反映了贾湖先民对于音乐与精神世界的深刻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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