馀生悬虎口,尽室寄龙头。
万户多荆杞,孤村有戍楼。
未忘款段马,早做济川舟。
二柄终妨汝,因风思旧丘。
邻鸟同止止,夏屋尚渠渠。
节概须眉里,文章忧患馀。
可堪闻战伐,且复侣樵渔。
未老山中客,惟应赋卜居。
以上二诗,题为《何蒙夫乱离中守其先德不去庐集未尝去手,投之以诗》,是潮州籍汉学大家饶宗颐先生写给友人何蒙夫的“乱离”之作,后来饶先生收入其诗集《瑶山集》中,《瑶山集》自序云:“去夏桂林告警,予西奔蒙山,其冬敌复陷蒙,遂乃窜迹荒村,托微命于芦中,类寄食于漂渚。曾两度入大瑶山……干戈未息,忧患方滋……感序抚时,辄成短咏。录而存之,都为一卷。今者重光河岳,一洗兵尘,此戋戋者,皆危苦之词……”时值1945年重阳,日本刚宣布无条件投降不久。从诗歌和序言的内容可知,《瑶山集》大抵皆记录饶先生在烽火避乱中亲历所闻的患难之作。何蒙夫,广东顺德人。著名学者、收藏家。后定居香港,历任各大学院校教席。饶先生诗题中提到的“其先德”,系明末清初志士、诗人何绛,著有《不去庐集》。何蒙夫乃其后裔。饶先生后来也移居香港,二人旧交,相从甚密。

此图中为饶公,左为何蒙夫。
在饶先生的诗文集《清晖集》中,有一篇题为《寥天一阁沙砾琴赋》的赋文,赋文的前序又一次提到了何蒙夫,序云:“何蒙夫以谭嗣同遗琴曰沙砾者见假,有铭曰寥天一阁。感其遭遇有同嵇生,为赋悼之”。寥天一阁,是清末维新志士、“戊戌六君子”之一谭嗣同的斋号,谭生英雄,剑胆琴心,一生爱琴、擅琴,古琴陪伴他度过了不少苍茫岁月,名世的“崩霆”和“残雷”就是他的两张遗琴。饶先生这篇赋中的“沙砾琴”,是谭嗣同的另一张遗琴,为何蒙夫所藏,何先生把“沙砾琴”借予饶先生,饶先生操缦之馀感慨一番,想到谭嗣同的平生遭遇与魏晋名士嵇康有许多相似之处,乃赋一篇,其辞曰:
纹裂春水,轸销夏绿。神韫龙宫,生譬蛇足。忍死须臾,委命寸木。魂夺猗兰之操,泪续湘妃之竹。虞渊顾影,运会何速。山鬼夜鸣,秋风野哭。一弦一柱,世短意多。方出砂砾,遽泣铜驼。且捐净土,甘冲网罗。重阴难改,尚寐无吪。仁者之言,惑亡理胜。妙音未绝,法身先证。宁异鷇音,呜呼谁定。唯兹旦宅,聊比昆峰。前毁者光泽,后凋者长松。生知倚其神变,悬解托乎高踪。一人寥天,顿萌生意。坤维罔极,乾阳无死。六合同声,八荒一指。浑沌非无可凿之姿,金刚有常不毁之理。皮骨纵落,真实在迩。志士怛化,畴与论此。感瑶山之丛桂,每摧折于芳菲。抚兹桐而奏曲,长寥亮而不亏。超六人以韵畅,配三仁而心归。悟至精之无吝,闵遗响于孤徽。

谭嗣同
“纹裂春水,轸销夏绿。”写琴身之断纹与琴轸之老化。“神韫龙宫,生譬蛇足。忍死须臾,委命寸木。魂夺猗兰之操,泪续湘妃之竹。”言此琴韫藏着谭嗣同的精神魂魄。“虞渊顾影,运会何速。山鬼夜鸣,秋风野哭。”喻谭嗣同所处的时代背景。“一弦一柱,世短意多。方出砂砾,遽泣铜驼。且捐净土,甘冲网罗。重阴难改,尚寐无吪。”指谭嗣同甘愿自我牺牲,亦于世无补。“仁者之言,惑亡理胜。妙音未绝,法身先证。宁异鷇音,呜呼谁定。”言谭嗣同以身证道,求仁得仁。“唯兹旦宅,聊比昆峰。前毁者光泽,后凋者长松。生知倚其神变,悬解托乎高踪。”写谭嗣同的卓异天赋与高尚行径。“一人寥天,顿萌生意。坤维罔极,乾阳无死。六合同声,八荒一指。浑沌非无可凿之姿,金刚有常不毁之理。皮骨纵落,真实在迩。志士怛化,畴与论此。”道谭嗣同灵魂不灭,与天地同存。“感瑶山之丛桂,每摧折于芳菲。抚兹桐而奏曲,长寥亮而不亏。超六人以韵畅,配三仁而心归。悟至精之无吝,闵遗响于孤徽。”抚琴感怀,以结赋文。

谭嗣同
在历代文士写的《琴赋》中,嵇康的《琴赋》虎步古今,而饶宗颐先生的这篇《寥天一阁沙砾琴赋》能独辟蹊径,名为赋琴,实写谭生,人琴一体,极见精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