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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书甥:在时间与偏执之间,斫刻灵魂的声音
罗洁 华音网 2025-11-13

在漆痕与木纹里雕刻光阴的偏执狂

当城市开始沉入午后的倦意时,陈书甥的“清晨”才刚刚开始。下午三点,他披着落日走进工作室,第一件事是查看两位弟子的修习进度。这个时段的阳光总是特别温柔,透过纱帘在未完工的琴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仿佛为即将开始的工作铺设天然的舞台。

“五点后的寂静,才是真正属于我的创作时光。”他说。

当弟子们带着疑问离去,当最后一抹夕阳隐入地平线,陈书甥的指尖开始在木胎上苏醒。从黄昏到黎明,他的时间以另一种方式流淌——不是钟表的刻度,而是刻刀在木纹上游走的轨迹,是灰胎在夜色中慢慢凝固的韵律。

工作室的灯光常常亮到晨光熹微。有时抬头望向窗外,会发现东方已泛起鱼肚白,而手中的琴坯才刚刚完成一道关键的工序。“六七点的晨光是最好的质检员,”他笑着说,“在自然光下,每个细节都无所遁形。”

这样的作息持续了十余年,让陈书甥形成了独特的生物钟。他说自己像是“生活在时差里的匠人”,当世界沉睡时清醒,在众人醒来时入眠。但正是这份孤独的清醒,让他在万籁俱寂中听清了每块木材的呼吸,触摸到了每张琴最本真的灵魂。他手持刮板,正在为一床唐代式样的古琴做最后的灰胎修整。这个动作他已经重复了上千遍,但依旧格外谨慎——“十一徽部位还差0.3毫米,必须再修刮厚一些。”

这种近乎偏执的精确要求,让陈书甥的制琴周期长得惊人。“最快的也要三年,有些琴做了五六年还在调整。”他指着一排半成品说,“这些都是‘大龄琴童’,最老的已经‘读小学’了。”玩笑背后,是他对每个细节的极致把控:琴面弧度误差不超过0.1毫米,灰胎每层厚度必须均匀,连阴干时的温湿度都要精确记录。

这种“强迫症”不仅体现在工艺上,更渗透到工作环境的每个角落。他的工作室被严格划分为木工区、漆艺区、阴干区。工具必须“一个萝卜一个坑”。“你可以把袜子扔天花板上,但工具放错位置我会抓狂。”他笑着说。这种秩序感与他的创作理念一脉相承——古琴不仅是乐器,更是文人精神的物化载体,容不得半点马虎。这种近乎自虐的坚持,让他的琴从诞生之初就带着某种宿命感。

让宋代的奢侈工艺在现代重生

在陈书甥的工作台上,摆放着各色宝石粉末:绿松石的青、南红的艳、琉璃的透……“这些都是要吃到琴里的'补品'。”他打趣道。这种将宝石研磨成粉掺入灰胎的“八宝灰”工艺,源自宋代,如今几乎失传。

“2015年我开始尝试时,市场上没人这么做。”他回忆。当时所有人都觉得用宝石制琴太奢侈,但陈书甥坚信:“古时候宫廷里的帝王琴能用,为什么今人不能用?”他像炼金术士般反复试验,最终找到宝石粉末与生漆的完美配比。绿松石让音色清亮,南红增加共鸣,琉璃则带来特殊的泛音……

在古琴制作的漫长传承中,八宝灰的工艺革新曾是横亘在陈书甥面前的一道难题。

古代八宝灰的传统做法,是将宝石镶嵌于灰胎底层,再以漆艺覆盖表面,虽稳妥不易出错,却也让宝石的光泽隐没于漆层之下。陈书甥在研究中萌生出一个大胆的设想:能否让各色宝石直接裸露于琴面,与漆层修琢至同一平面?这样一来,既能让观者直观看见八宝灰的璀璨肌理,又不影响琴弦振动的触感,更可借宝石材质特性优化音色共振。

然而实践远比想象艰难。宝石与大漆的质地差异极大,干燥收缩率不同步,稍有不慎便会导致表面凹凸不平。而古琴对琴面平整度的要求堪称苛刻——误差需控制在0.1毫米以内,否则便会影响按弦手感与音色传导。那段时间,工作室堆满了试验残件:有的宝石边缘因漆层收缩凸起如棱,有的则因打磨过度让宝石陷入漆中,形成凹陷。

“就像让卵石与溪水达成默契。”陈书甥比喻道。他反复调整漆料配比,尝试不同粒度的灰胎与宝石打磨顺序,甚至精确记录每块宝石的吸水率。历经成百上千次试验后,终于找到平衡点——将宝石研磨至特定厚度,嵌入半干的灰胎层,再以多层极薄的漆液逐步罩染,待完全干燥后用珍珠粉混合植物油反复细磨,最终使宝石与漆层形成浑然一体的平滑表面,在自然光下折射出星砂般的细腻光泽,指尖抚过却无丝毫滞涩。

这种工艺的风险在于“不可逆”。2018年,一床即将完工的蕉叶琴因最后一层灰胎过厚,导致整体音色发闷。“大半年的功夫全废了。”但他并不后悔:“失败也是作品的一部分,就像古琴上的断纹,都是岁月的印记。”

这项突破让古老的八宝灰工艺焕发新生,如今陈书甥琴面上的宝石不再是隐于幕后的配角,而是与漆痕、木纹共同谱写韵律的视觉音符,在拨弦声中诉说着传统与创新的对话。

每一件作品都是他灵魂的碎片

走进陈书甥的工作室,仿佛进入了一个奇妙的能量场。这位斫琴师正在为一床蕉叶式古琴做最后的调音,他的身体随着琴弦的震动微微摇晃,整个人似乎与眼前的乐器融为一体。“做宏阔的琴时,我自己也会变得气宇轩昂;而制作文气的琴时,连呼吸都要放轻三分。”陈书甥这样描述他独特的创作状态。

在古琴制作这个需要数年周期的艺术领域,陈书甥发展出了一套“人琴共生”的创作哲学。与其他乐器制作不同,古琴从木胎处理到灰胎制作,往往需要数年的时间。这段时间里,斫琴师与琴坯建立起的是一种近乎“母婴”般的亲密关系。“这不是简单的器物制作,而是一场持续数年的生命对话。”陈书甥说。

这种对话的奇妙之处在于双向塑造。为制作音色内敛的文人琴,陈书甥会刻意调整自己的生活节奏:晨起抄经,夜读宋词,甚至改变饮食习惯。“不是我在塑造琴,琴也在塑造我。”他坦言,在制作一张清雅古琴的三年里,自己的性格都会不自觉地变得更为沉静。反之,制作雄浑的演奏琴时,他会刻意去感受宏大的自然景观,让心胸随之开阔。

这种创作方式带来的效果是惊人的。熟悉陈书甥的人常说,看他工作室里的半成品,就能猜到他当下的心境状态。“琴是最诚实的记录者。”陈书甥抚摸着琴面上的断纹说,“短期的情绪波动它不会在意,但持续数月的心境一定会留下印记。”为此,他发展出一套独特的心境管理方法:在开始一个重要系列前,会先调整自己的精神状态,就像演员为角色做准备一样。

“我们都在用生命养琴。”陈书甥调试着一张新琴的岳山,阳光在琴弦上跳动,“这些木头会带着我的某段人生,继续在世间流传。”暮色中,试音的泛音清越如磬,仿佛在诉说一个关于时间与匠心的永恒故事。

从叛逆少年到斫琴师的修行与觉醒

谁能想到,这位沉静的匠人曾经是个“问题少年”?初中二年级那年,因为太过叛逆,父母把他送进寺庙“修身养性”。

清晨五点半,天还未亮,寺院的钟声已穿透薄雾。“师父知道我刚来不适应,第一课便教我‘手劈砖头’。”他回忆道。白天的功课叫“出坡”,也就是劳作修行。有时修整山门前的石阶,有时在菜园里松土播种。若有香客到来,便随师父们一起诵经祈福。最常念的是《佛说阿弥陀经》。晨钟暮鼓的生活彻底改变了他:“以前像条活鱼,在鱼缸里扑腾得水花四溅;突然被扔进大海,怎么闹腾都激不起浪花。”

日暮时分,山寺归于寂静。躺在寮房的木板床上,能听见风掠过古柏的沙沙声。这一天劈过的砖、诵过的经、写过的文疏,都成了落在心上的尘埃,渐渐沉淀出一片澄明。这段经历意外唤醒了他的艺术天赋。他有一个特别强烈的想法,就是我想回去画画。

回校后,画室里总是安静的,大多数同学都习惯戴着耳机作画。“父亲知道我爱画画,特意推荐我听古琴曲”——父亲对他说:“这声音最配你的性子。”起初只是觉得新奇,可当《流水》的泛音在耳边荡开时,手中的炭笔竟也跟着有了韵律。那些原本难熬的素描时光,在古琴的陪伴下变得轻盈起来。有时画着画着,整个人都浸在琴声里,连窗外渐暗的天色都浑然不觉。

渐渐地,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天的作画时刻。不是为画,而是为能伴着这千年清音。笔尖游走间,总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出这样令人心静的旋律——就这样,一个弹琴的念头,在画纸与琴音的交替中悄然生根。大学选择视觉传达专业,又偶遇漆艺大师,才发现大漆与古琴的奇妙关联,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寺庙的静、漆艺的艳、绘画的美,最终都融汇在他的琴中。就像那床他最喜欢的“一切世间”琴,灰胎里掺着当年修行寺庙的香灰,弹奏时仿佛能听见梵音。

让千年古琴走进现代生活

眼前的陈书甥,完全颠覆了人们对传统匠人的印象。他会在直播时调侃行业黑幕:“某宝上99%的‘八宝灰胎’都是假的”,也会用段子解释专业术语:“灰胎就像琴的'粉底',既要遮瑕又要透气。”

“古琴不该是博物馆里的古董,而要活在当下。”他说。

2025年,他在沈阳改造的3000平方米古琴艺术空间即将开放。“这里不仅是我未来制琴的主要工作室,更将成为古琴文化推广的重要基地。集中展示我历年制作的古琴作品,包括传统形制、创新工艺及珍贵的老琴修复案例,让观众近距离感受古琴的制作艺术与音色魅力。这座展馆不仅是物理空间,更是一个开放的古琴生态圈——在这里,制作、演奏、教学与学术交流将形成闭环。我希望通过持续的活动,让古琴从‘小众雅玩’走向更广阔的公众视野,尤其吸引年轻一代重新认识这千年艺术的当代价值。”

问他未来计划,他眨眨眼:“最近正在做我的作品集,把多年的作品图片、斫琴工艺集成图册。这本书我准备了将近5年的时间。”然后打趣道:“未来也许会试验用陨石粉做灰胎,说不定能弹出‘宇宙的声音’。”说完陈书甥爽朗地笑了。在这个传统匠人身上,看到了最前卫的创新精神。

时光雕刻者

深夜的工作室里,陈书甥仍在打磨一床新琴。砂纸与漆面的摩擦声,像极了时光流逝的声响。他的每一床琴,都是时间具象化的产物。三五年的等待,成百上千遍的打磨,无数次的推翻重来。“有人说我太较真,但我觉得,是这个时代太急躁了。”他轻轻拂去琴面上的木屑,“古琴教给我的,就是如何与时间做朋友。”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琴面上的八宝灰开始泛出微光。那一刻,宋代匠人的智慧、寺庙的晨钟、少年的叛逆,都在这方寸之间达成了和解。而这,或许就是传统工艺最动人的模样——既承载着千年文明,又跳动着当代的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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