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斫琴”是对古琴制作工艺技术的代称。本研究基于文献学、音乐考古学和材料学为视角，探讨史料中所见“造琴”“制琴”和“斫琴”之间的差别，并发现“造琴”“制琴”多与古琴起源、材料相关，而“斫琴”则体现出古代文人的审美习惯。同时，通过传统与近现代制作工艺进行对比后发现，如今的斫琴师多以传统为基础并予以革新，包括选材、式样、配件和髹漆等方面，也体现不同的审美偏好和理解。

关键词：斫琴 制作工艺 考辨 革新

一、“造琴”“制琴”“斫琴”的命名之差与考辨

关于古琴制作工艺的命名问题，从古至今并未统一。尽管如今关于此项技艺基本称为“斫琴”，但是否此名称的使用具有历史的连续性以及为何使用“斫”字则需要进一步考辨。

文章以古代文献史料为基础，发现古琴的制作工艺命名包括“斫琴”“造琴”“制琴”等。其中，《太平御览》卷第577则有“神农造琴，以定神齐媱僻去邪”[1]，《十一经问对》卷五有载“伏羲造琴，制为嘉礼之始”[2]，《宋书》宋书卷十九有载“宓羲造琴。世本云：神农所造”[3]，《事物纪原集类》卷第二有载“伏牺作琴”[4]，《西晋文纪》卷十有载“神农氏造琴”[5]，《新刻文会堂琴谱》卷之二有载“神农造琴”[6]。《龟巢稿》卷之五有载“留得焦桐好制琴”[7]，《融尚书解》有载“今制琴尤宜雷木”[8]，《东莱先生分门诗律武库》卷之七有载“知其良材，因请以制琴”[9]。

“斫琴”之名的最初源头或已无从考证。目前该词较早可能见于东晋顾恺创作的绢本设色画《斫琴图》。同时，其他文献或诗词中也常会出现“斫琴”或“斫琴者”“斫琴名家”等。明人刘璋《明书画史》记杨士廉之所能，即“斩（斫）琴、雕漆亦皆能之”[10]，《柳如是事辑》则有载“持刀斫琴，七弦俱断”[11]。当然，唐宋以来的相关诗句、杂记等中也常涉及“斫琴”，如南宋陆游的《病中戏书三首》（其一）云：“洗瓮闲答酒，焚香静斫琴”[12]。此外，部分文献中也有关于“斫琴者”“斫琴名家”的记录。陈拙琴书曰：“斫琴者，蜀有雷宵、郭谅”[13]，《云烟过眼录》记载：“古今斫琴名手，雷威、雷珏、郭亮，并蜀人”[14]，可以看出，“造琴”“制琴”和“斫琴”都属于对古琴制作工艺的描述，但三者之间又存在着部分差异。

其中，“造琴”一词更多用于探讨乐器（古琴）的起源问题或更为笼统，如“神农造琴”“伏羲造琴”。“制琴”一词则多与乐器材料相关，侧重描述古琴制作的选材问题，如“木坚如石，可以制琴”“留得焦桐好制琴”。然而，“斫琴”一词的含义则更为具体和多元，除了能够涵盖乐器（古琴）的制作流程和工艺外，也能够用以形容相关职业。诸如宋代文献《琴苑要录·斫琴记》和《碧落子斫琴法》虽同是对古琴制作技艺的记录，但却皆以“斫琴”命题，说明在宋代文人的观念中“斫琴”更为正式或能够代表制作工艺。同时，“斫琴”一词也是相关职业的代表名词，如“斫琴者”或“斫琴名家”，但诸文献史料中均未见有“造琴者”“制琴名家”的记录，说明“斫琴”在历代史料和文人中已经属于用以代指的专有名词。

基于此，尽管古代文献史料中用以描述古琴制作的名词包括“造琴”“制琴”和“斫琴”等。通过研究发现，“造琴”和“制琴”在文献记录中多与乐器起源和选材相关，但古代学者和文人在记录中则多热衷于使用“斫琴”一词，多见于古琴相关文献和诗句之中。同时，将“斫琴”作为最常用和正式的词汇来描述古琴制作工艺和流程，其原因可能与该词的词性有关。“斫”字可作为动词和代词，动词中“以斧削、砍”属于制作古琴的初步工序，代词中“巧匠”则可用来专指从事古琴制作的行业人员，即“斫琴者”或“斫琴名家”。因此，相较于“造琴”和“制琴”，以“斫琴”来描述古琴的制作流程和工艺显然更为恰当，其意义也更为广泛，而这也可能是从古至今该词使用最为广泛的原因之一。

二、古琴制作工艺及古今之比较

从古至今，古琴的制作工艺一直记录于不同文献之中。就唐、宋两代而言，除了官办琴局外，更多为民间私人工坊斫制，即所谓“野斫”[15]。同时，古琴的制作工艺也相当之繁琐且耗时较长，包括选材、琴形设计、琴面加工、槽腹开挖、底板制作、木胎调音、合琴、配件安装、裹布、上灰、安装琴徽、堵砂眼、刷漆、推光和装弦等多个步骤[16]。其中，关于古琴制作工艺的比较，古今斫琴之差重点体现在选材、式样、髹饰和配件等方面。

（一）选材

斫琴中最初也是最为重要的步骤便是选材，包括面板、底板和岳山等用材，直接关系到乐器的整体音质。学者顾永杰曾对唐宋以来传世历代古琴实物琴材进行汇总和分析，发现面板主要以梧桐木和杉木两类，底板则为梓木、梧桐木和杉木等三种[17]。刘甦基于古代文献史料提出，传统古琴选材中主要以桐木、梓木、霹雳木、栒木、漆木、松木、荔枝木、伽陀罗木和杉木等[18]。关于选材后的加工问题，宋人沈括所著《梦溪笔谈》中有载“琴虽用桐，然须多年木性都尽，声始发越”[19]，说明古人已经意识到古琴材料需要处理以达到最佳音响效果的问题。《太音大全集》中记载了快速处理新材的方法，即利用烘烤除木材的水分，达到快速稳定木性的作用[20]。然而，此类方法容易导致木质水分迅速流失，并不利于声音的传导，进而导致所斫之琴缺乏韵味。

21世纪以来，关于古琴木材的加工处理出现了新的方法和措施，包括高温、化学、浸泡、涂刷、熏蒸、酸处理、发酵处理和氧化处理等。其中，学者顾永杰和刘镇波团队曾对高温处理、化学处理进行详细实验和论证，探讨古琴木材科学处理后所得的最佳音响性能。顾永杰所提高温处理的基本原理是对木材内部的半纤维素进行分解，使得木材的吸湿性降低，这种方法能够进一步加强古琴材料尺寸的稳定性和声学性能，并且目前已经得到证实能够获得大幅提高[21]。此外，刘镇波团队则多采用甲醛化、水杨醇和水杨醇―甲醛化等化学处理方式对古琴木材性能进行调整。结果发现，经过化学处理的木材其抗吸湿性得意大幅提高，稳定性和声学性能也大幅提升[22]。

（二）式样

关于古琴式样的研究可以从目前考古出土文物及壁画、雕像等中找到线索。荆门郭店楚墓、山东章丘女郎墓出土的明器能够证明，战国中期的古琴多以半箱琴式、全箱琴式为主。东汉至唐宋时期，后者琴式逐渐成为主流并沿用至今[23]。关于古琴的式样，从古至今达百种之多。尽管目前传世古琴都有着基本相似的尺寸（长度约120cm，宽度约15～20cm），但根据式样却出现不同种类，如圣人造琴（“伏羲”“仲尼”）、斫制方式（“百衲”“素琴”）、琴形态（“连珠”“霹雳”）、琴典故（“绿绮”“递钟”）[24]。学者顾永杰曾对200余张历代古琴实物进行调查，发现仲尼式（131）、伏羲式（11）、连珠式（11）、落霞式（10）、蕉叶式（9）占比较高。同时，能够发现唐代琴式相对较多，宋代以后逐渐稳定，但仲尼式在宋代一直是琴式主流[25]。

近现代古琴式样推陈出新，民国至当代出现中国古琴演奏、斫琴名家进行改良。其中，民国时期徐元白设计出类似“卷书式”古琴（现藏南京博物院），属于20世纪以来对古琴式样标致性的创新与进步。21世纪以来，当代斫琴名家王鹏创出各种式样古琴，如“钧天云和式”“大鹏式”“玉琮式”“倚道琴剑式”“净瓶式”“变体鹤鸣秋月式”“四时如意式”“变体蕉叶式”等几十余种，均收录其著作《钧天斫琴录》之中。此外，诸如何明威所创“混沌式”、智藏法师的“蕉叶十二式”与“竹节七式”等都属于当代学者对于古琴式样的创新[26]，也代表着21世纪以来演奏家和斫琴家的审美偏好。

（三）配件

古琴除面板、底板外，相关配件与之构成了乐器的整体，包括岳山、承露、冠角、龙龈、护轸、轸池贴、尾拖、琴弦等，并多以紫檀、酸木等材料为主。从古今工艺之对比后发现，21世纪以来的改进主要以琴轸、琴弦等为主。

其中，琴轸为木质装置，用以调节古琴琴弦张力，继而使之达到正确且稳定的音高。同时，根据出土乐器、传世古琴的相关证据发现，琴轸基本采用绞绳式工作原理[27]。学者吴跃华提出，传统古琴琴轸由于其结构特点，存在三个局限或问题，即容易跑弦、调音范围较小、调整困难等。同时，自20世纪50年代起诸如管平湖、吴景略、张子谦、李明忠、周金国等人都进行过相关改良，其设计多达三十余种。值得注意的是，近年来出现的“璇玑琴轸”得到较多关注，其特点在于保留了传统的形制，且基本解决了跑弦、调音不顺滑等问题[28]。

古琴的琴弦制作工艺主要记录于《新论·琴道》《琴始录》《永乐琴书集成》《考工记》《与古斋琴谱》等史料之中，其流程包括选丝、合弦、煮弦、晒弦、缠弦及工具等。本研究对比古今琴弦选材差异，发现传统琴弦常选用桑蚕丝、柘蚕丝、柞蚕丝、原蚕和二化蚕等。然而，由于当代材料的缺失和养殖难度等问题，如今多以其他材料代替，如苏州“今虞丝弦”多采用川产土丝或杭州塘栖镇厂丝；苏州“吴声丝弦”则以柘丝、柞丝和辑里湖丝三种材料为主，并采用深海鱼胶；王鹏所监制的“钧天丝弦”采用日本蚕丝原料、缫丝工艺和用胶；方素心的“素心丝弦”选用优质桑蚕丝，并以特制鱼胶用胶，其特点为张力大，稳定不跑弦。雷鸿章的“雷氏丝弦”则借鉴小提琴的缠弦方式改进机器，丝弦在紧实度方面相对较好[29]。

（四）髹漆

髹漆又称上漆或涂漆，按《髹饰录》所载，传统髹漆工序分“棬榡、合缝、捎当、布漆、垸漆、糙漆”等[30]。学者顾永杰认为，古琴髹漆工序在唐朝基本定型，后世基本沿用其步骤（选漆滤漆、合琴、修整琴面、布漆、涂抹灰胎、髹涂糙漆、上光漆、退光出光）[31]，其目的在于使乐器通体更为坚固、耐磨，同时对于乐器音色也具有一定的修饰作用[32]。

21世纪以来，古琴髹漆工艺既遵循传统又不断革新。按照斫琴家王鹏的观点，灰胎技艺一定要沿用古法，即采用鹿角霜与生漆进行调配。当然，当代斫琴师也热衷于八宝灰制胎。同时，传统工艺中合琴常以生漆黏合，但如今众斫琴师也会使用粘合力更强的胶水[33]。此外，当代制作工艺中的表面漆艺和纹饰也更为多元，如渲染着色、宝石入色、图纹髹饰、清漆髹饰等[34]，体现出不同斫琴师和设计者的独特理念。

三、总结

本研究以斫琴为视角，探讨先秦至明清时期文献史料中关于制作工艺名称的差异问题。研究发现，文献中包括“造琴”“制琴”和“斫琴”等不同名称用以形容古琴的制作。然而，“造琴”多用于笼统介绍或乐器的起源，如“伏羲造琴”“神农造琴”等；“制琴”多与乐器的制作材料相关，如“木坚如石，可以制琴”“留得焦桐好制琴”等；“斫琴”的含义则更为多元，“斫”字可作为动词寓意为用斧头砍削，表现出了古琴具体的制作过程，而作为代词，也可以作为巧匠来理解，因此可将古琴制作者称为“斫琴者”“斫琴名家”。因此，从古至今史料、诗歌中常以“斫琴”来代称。此外，本研究对古今制作工艺进行对比，发现选材、式样、配件和髹漆等方面出现部分差别。不同斫琴者或学者在遵循传统的基础上，根据乐器制作、使用过程中存在的问题进行改进和创新。

参考文献：

[1]（北宋）李昉著：太平御览，四部丛刊中华学艺社借照日本帝室图书寮京都，第9页。

[2]（元）何异孙撰：十一经问对，四库全书本，第23页。

[3]（南朝梁）沈约撰、（清）万承苍考证：宋书，四库全书本，第30-31页。

[4]（北宋）高承撰、（明）阎敬原校正、（明）李果批点：事物纪原集类，刻本，第26-27页。

[5]（明）梅鼎祚编：西晋文纪，四库全书本，第21页。

[6]（明）胡文焕撰：新刻文会堂琴谱，刻本，第1页。

[7]（元）谢应芳撰：龟巢稿，四部丛刊三编景钞本，第6页。

[8]（宋）钱时撰：融尚书解，四库全书本，第6页。

[9]（南宋）吕祖谦编：东莱先生分门诗律武库，南宋时期刊本，第8页。

[10]蒋迎春著,中国漆艺史宋至清,福建美术出版社,2024年,第353页。

[11]赵雪沛著：明末清初女词人研究,首都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年,第76页。

[12]吴晶，周膺著，胡坚主编：诗词里的宋韵,浙江工商大学出版社,2022年,第100页。

[13]（明）蒋克谦：琴书大全历代琴式，《琴曲集成》第五册，中华书局2010年，第117页。

[14]李勇先：巴蜀文献论稿,巴蜀书社,2021年,第222页。

[15]黄海贝：琴心微澜,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2021年,第115页。

[16]顾永杰：传统古琴斫制技艺流程，周口师范学院学报2022（3）：2.

[17]顾永杰：简论古琴的琴材(一)，乐器，2016（9）：20-23.

[18]刘甦：古琴琴材考议，乐器，2015（1）：22-24.

[19]（宋）沈括著,梦溪笔谈,北京燕山出版社,2009年,第17页。

[20]孙成东：传统斫琴工艺材料的保护与利用研究，大众文艺，2024（18）：214-216.

[21]顾永杰：简论古琴的琴材(一)，乐器，2016（9）：20-23.

[22]刘镇波、沈隽:共鸣板用材的振动特性与钢琴的声学品质，科学出版社，2009年，第13页。

[23]李村：琴学中的传统琴式，中国音乐学，2013（3）：43-47.

[24]《质量与标准化》（杂志）编辑部：“式”与“变”：古琴斫制标准的演化，质量与标准化，2025（2）：28-30.

[25]顾永杰：简论古琴的琴体制度，当代音乐，2016（11）：15-19.

[26]赵路：古琴式样的造型研究，青岛科技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7年，第57-61页。

[27]吴跃华：上古琴轸的形制和原理考略，中国音乐学，2018(1)：55-65+4.

[28]吴跃华：古琴琴轸的改良，乐器，2015（3）：30-33.

[29]何广西：中国古琴丝弦制作工艺研究，广西民族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22年，第21-22页。

[30]王世襄：髹饰录解说，北京：文物出版社，1983年，第163-17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