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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之为器乐为魂 ——记古琴与书画艺术家陈逸墨先生
田瑜 陈岳钧 华音网 2026-01-12

初见逸墨,是2023年的深冬。人说,一下雪扬州就重回了广陵。就在广陵的冬荣园小剧场,室外呵气成霜,只有戏台两侧的绛纱灯晕出暖光。正神驰间,有友介绍隔坐的一人,只见他缁衣宽袍,长发束尾,俨然《世说》里走出的玉山人物,他就是书画与古琴兼善的艺术家陈逸墨先生。

此后,与逸墨君契阔数载,方知最高妙的相处原是意趣相投、形神相养。他在市井烟火里种瑶琴,在礼法尺度外牧野云,终将一身落拓气,养成满室蕙兰香。这大抵便是《溪山琴况》未载的况味——当我们在九嶷山巅追寻大雅时,原来大雅正素色布衣,在扬州巷陌间与我们从容擦肩。

然其风骨,非止于形貌。逸墨以心为器,故能不囿于器;以乐为魂,故能悦己于魂。这位集琴、书、画三绝于一身的大家,在传统与现代的交汇处,以一场长达数十年的修行,诠释着何为“器”之尺度,何为“乐”之灵魂。

人与琴的相遇,有时就像山涧的水和卵石,看似不经意地流过,却在经年累月的浸润回旋间,彼此都刻下了岁月的纹路。水因石的阻碍而有了歌吟,石因水的打磨而有了温润。观逸墨的半生琴缘,便是这样一段清浅而深邃的流淌。

听逸墨闲谈,说他年幼时住在春秋故都的古城墙下,从小随父亲习书法,读家藏典籍,睹残砖断瓦,好古之心由此而起。稍长,爱书画篆刻,每每见到古画中文人雅士,山林间,清泉旁,一张古琴,几声鸟鸣,便构成了一幅绝美的自然画卷,遂心向往之。

2002年秋,逸墨任职于美术出版社,每日途经一家乐器行。直到某个寻常的午后,目光掠过橱窗,望见壁上悬着的那张古琴,惊诧世间竟尚存此器!那一刻,仿佛山涧在寂静的峡谷中找到了第一块值得驻足的石头,水声就此变得不同。那不是喧嚣的吸引,而是一种沉静的召唤,源自《高山》《流水》的画卷,源自司马相如的绿绮清音。他付薪易器,抱琴而归,如同抱回一段失落的时光。从此,一见倾心,此生难忘。

然习琴既久,渐知琴器雅正与怪诞之别:或岳山高峻难以取音,或弦距宽窄失度,总觉未能曲尽心意。当时,逸墨与广陵叶煜松先生结忘年交,每年数月相约游走于晋、冀、豫之太行山中。白天为山传神写照,晚上抚琴自娱,与丝桐对话。

一日,与煜松先生山间漫步,聊及历代琴人,叶公说:“古人晓指法者必通斫琴之理。”逸墨豁然:明琴理,知弦韵,体木性,悟妙法,足可自制佳器,求人不如求己,当为枯木代言!

遂辟书房为工坊,阳台作漆室。无斧凿之功,始以锉刀代刨,以砂纸代砣。首斫之琴,形貌粗拙,合板时胶溢如泪,张弦后音若瓮鸣。一次次琴体刨开再合,合上再刨;琴弦张上就拆,拆了又张,每一张琴的斫制,都是在极力靠近那个恰到好处的度。当竟得一丝松透之韵,逸墨慨然:眼高手拙,原是心手未通;百挫不弃,方知木有灵性。

彼时,南京陶艺先生携香港唐健垣来访,唐公抚其亲斫琴,惊为“野斫中的文人器”,竟易金购藏。唐公的这个“野”字颇有意境,一字道尽人与天地之间的气机契合。此后经年,逸墨斫琴二十余张,虽自谦未达理想,然业内名家却誉其已深得“清微澹远”之味。

乙未深秋,逸墨于扬州古城僻静处,偶得一方天地,颜其额曰“畹香书屋”,于此开始了与琴书相伴的岁月,于此也开启了我与逸墨相识的机缘。

一次在畹香书屋品茗论琴,他从壁上取下一张旧琴,说是早年的琴作,除了琴弦购自海上胡氏,岳山、冠角、雁足等,甚至琴轸,都是自己动手制作的。

斫琴的过程,是寻道于天地,载道于形制,体道于工艺,合道于音心的过程。在逸墨的世界里,他不仅仅是制作了一件器,而是“创造”了一个有灵魂的生命体。这个生命体,既有合乎天地法则的“形”,又有触动人心、与道相合的“神”。

逸墨先生对琴学的研究不仅体现在学术方面,他更注重在实践中获真知。他早在2004在郑州就创办了当地首家专业琴馆,他善斫琴、善弹奏、善教学、善创意,逸墨可谓当代琴学研究与实践之“善鸣者”。

尤为值得一提的是,自2008年后,逸墨于古琴斫制体验逐渐减少,但他阅历见识却在不断提高,有机缘得见唐宋元明清历代名琴佳器百余张,与当代斫琴名家共事多年,曾应邀为《荣宝斋》《文物天地》等多部学术期刊撰写古琴鉴赏文章。如今,由逸墨创意监制的古琴,更凝聚着二十载浸淫琴学的深厚积淀。陈逸墨先生既溯流穷源,遍览故宫旧藏、民间名器以考镜源流,又遍览历代琴谱文献,参悟古今的造器精髓;更将当代人对雅器的审美追求融入设计,从选材时的“轻、松、脆、滑”之辨,到斫制中的“槽腹挖制”“灰胎工艺”之精,每一步皆秉持“守正创新”的匠心。所制之器漆色温润如秋水,琴音清越若流泉,既得古器神韵,又具当世风致,成为当代琴人案头心仪的雅物。

因此,一张真正的古琴,是斫琴师与弹奏者共同创造的生命体,是凝固的天地,也是流动的人格。逸墨曾说过:“制器者若陷于表面得失,便如乐工困于宫商,失其神采。”因为他深知“君子不器”的真谛,故而能以心驭器,心若虚空,则可纳万籁;心若明镜,则照见天机。

逸墨认为造器的终极目的,是为了超越器本身。于他而言,器是体现君子、学问、修养的舟楫,而非困守的牢笼。2024年国庆,他与著名作曲家、电视剧《红楼梦》曲作者王立平先生的联手合作,更是将这种理念化为巨制。为庆祝曹雪芹纪念馆建馆四十周年,他将收藏的十二张老桐木琴材,根据金陵十二钗的形象、气质斫制为琴并以不同的书体和艺术形式书写了琴铭,王立平老师亲题琴名,成就了今日琴坛一段佳话。逸墨与王老师交往多年,互为镜像,知己忘年。逸墨用曾国藩语“举世惟一真字难得”,称先生乃真人也!王老师回以曾国藩“埋头做事”之誉,呼逸墨为“实人”也!

陈逸墨的“乐”,是独善其身的内在之悦,是琴曲中的山水清音,是笔墨间的酒意诗情。

他抚琴,从不刻意追求技法的炫示。一曲《渔歌》,他弹了十八年,以太行山居时的松风泉响为底色,奏出“逍遥物外”的冷韵;《水仙操》在他指下,不再是简单的花卉描摹,而是屈子投江、洛神凌波的文化共鸣。他考证琴曲源流,却更重曲中精神:“若不通其文化血脉,怎能弹得出孤高与苍茫?”

他论琴,强调“意在音前”,要“弦与指合”“指与音合”“音与意合”,忘掉技巧,甚至忘掉琴的存在,全身心融入音乐意境,琴音即是我心。真正的人琴合一,不必正襟危坐,无须沐浴焚香。兴至时,哪怕面对一张弦距狭窄的袖珍琴,他也能信手弹出《沧海龙吟》的片段。他说“有琴即好”,因琴音本是心音的映照。

他讲琴,重在以古人之心境,再现古人之情怀。他讲到《阳关三叠》的反复咏叹,交织着离别之悲和家国之思。引发出人生有三种感情:亲情,与生俱来,相伴生命;爱情,最为热烈,也最易消失;友情,超乎两者,历久弥新。更由于古代不同于现在,交通不便,音信难通,一别也许就是再也不见,这种别离时的强烈情感是今人难以体会的,就看你怎样用琴弦来表现、来渲染。

而乐的魂,正在于与万物共情的灵性。

他习草书,提出“三昧”:守赤子之心、谙器物之性、借清醪之力。酒至半酣时,他展纸挥毫,笔锋如舞,认为草书是“性灵之舞”,需与笔墨长久对谈。他的荷画笔墨简淡,却总有一枝半叶的姿势,暗合着琴曲的起承转合,这得益于他在荷花池边的常年居住——距离花叶不及三米,四季风晴雨雪的姿态皆印于胸中,故能“兴至则万般姿态自然流露”。

这种“乐”,更是一种内在的修持。

他在《溪山琴况》题记中写道:“以琴为魂,以书为骨,溪山作伴,风雨添趣。”静夜抚琴,他以酒研墨,觉“笔墨弦歌早已相融难分”;游园伴知己,他观灯火烟霞,叹“神魂欲仙”。即便独对寒灯,他亦能借琴书度日,于“暗香袅袅伴吟哦”中寻得清欢。乐之于他,非取悦他人之技,而是安顿自我之道。

陈逸墨的艺术人生,始终在“器”的尺度与“乐”的灵动间寻求平衡,在规矩与自由之间找寻自我。

他策划古琴文化馆和纪念馆,不追求规模宏大,而致力于营造“可游、可观、可感的精神空间”;他编《金陵十二钗琴铭书法作品集》,以十二个月对应十二钗,让挂历成为“四季有序推进”的生命体验。即便是瓷画这类小品,他亦以文人画入器,在青白釉色间勾勒山水空幽、荷花高洁,因他深信“器小可容万物”。

这种平衡,源于对传统深层的悟解。

他认为古人斫琴是“寻道、载道、体道、合道”的过程,而弹琴需经历“得形、得意、得神”三境。从严谨的法度出发,终至心手两忘的化境。得唐琴“九霄环佩”试弹时,他竟择《幽兰》而弃大曲:“白香山诗云‘自弹不及听人弹’,但面对千年魂魄,岂能不亲手叩问?”丝弦振响的刹那,他肩头微颤,仿佛被时光击中。他评唐琴“九霄环佩”:“欣赏者若无知音之心,只能见漆色斑驳。”换言之,器的价值,终需由魂来点亮。

友人称他为“山中仙,酒中神”,而他自谓“一壶酒,一张琴,一叶舟,一溪云”。与逸墨相处数年,见面最多的不在书房琴室,而是在酒馆食肆。逸墨好酒却不善酒,浅酌辄醉,形神俱酣。杯中之物,于他并非放纵,而是寄寓情怀、安顿身心的一种方式,在微醺之中寻得一份自在与坦诚。

在浮躁时代,他以近乎固执的坚守,将古琴从“遗产”还原为“生活”:弹琴不必非名器不可,有心则韵生;作画不必拘泥题材,有意则神至。他所倡导的,是一种“可感的生活美学”——在茶香、墨迹、琴音中,让传统复活于日常。

逸墨其人,如他笔下的荷花,“出淤泥而不染”;其艺,如他珍爱的古琴,“形神兼备,天地人三籁共存”。他以心为器,故而能于规矩中得自由;以乐为魂,故而能在喧嚣中守宁静。

当世人疲于追逐外在形式时,他躬身证明:真正的艺术,终是心性的外化。一张琴、一幅画、一曲《渔歌》,无非是灵魂的倒影。而所谓“传承”,从来不是复刻古人的形迹,而是以今人之心,接续千载之魂——

弦上的一动一静,原是心中的一山一水。

器若有心,便能载道;乐若有魂,自可通神。

逸墨先生对琴学的研究不仅体现在学术方面,他更注重在实践中获真知。他早在2004在郑州就创办了当地首家专业琴馆,他善斫琴、善弹奏、善教学、善创意,逸墨可谓当代琴学研究与实践之“善鸣者”。

陈逸墨先生作为学者型艺术家,自觉担负起中国传统文化"薪火相传"的历史责任,他以琴为载体,从琴学研究照见中国传统文化之博大精深,亦照进当代日常生活。他从艺术创作、学术研究、编辑出版和教育传承多个维度形成了完整的文化传承闭环,为传统文化的当代延续提供了宝贵的实践经验。“笔墨丹青写真趣,琴韵书香著文章”,相信逸墨先生在文化传承与艺术创作的道路上会带来更多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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