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新闻 文章 视频 音乐
古琴音乐的伦理审视
刘泠然 华音网 2026-01-13

[摘要]古琴音乐作为中华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不仅展现了中国古代音乐的独特艺术性,还承载着丰富的伦理教化功能。古琴音乐在伦理指向上,围绕和谐共生、忠贞尚德和神超理得展开,以托典抒怀、人物传写和借物(景)抒情为主要音乐题材,实现“美善统一”的伦理标准。审视古琴音乐的伦理特征,揭示其在现代社会中的现实意义与文化价值,不仅有助于我们对优秀传统乐教资源进行深入继承和创造性转化,更能为当代文化发展注入独特魅力,从而进一步增强民族文化自信。

[关键词]古琴;伦理;审美

本文为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青年基金项目“当代美育与传统乐教资源的继承和转化研究”(项目编号:20YJC760142)的阶段性成果。

古琴作为中华民族的传统乐器,根植于中华传统文化,承载着深厚的礼乐文化,历来被称为大雅之音,是文人雅士的精神象征。古琴在承载礼乐文化的同时,亦蕴含着伦理意义。音乐美学家王光祈甚至指出:在中国古代,伦理观念代替了音乐美学。[1]4《礼记·曲礼》有云:“士无故不彻琴瑟。”[1]13士人之所以不随意撤下琴瑟,正是因为它们乃高尚品格的象征,具有伦理内涵。所谓“琴者,禁也。所以禁止淫邪,正人心也”[2]19(《白虎通义·礼乐·八音》),即指古琴有着自己严格且独特的规范,同时有着禁止淫邪,匡正思想和行为的教化作用。魏晋时期嵇康通过《琴赋》极力扭转两汉以降“以悲为美”的审美取向,融合传统儒家的音乐教化理论,以重构“中和之美”的艺术精神,奠定了中国传统音乐伦理的基本精神和核心要义。[3]38“以琴治国”更是宋代礼乐复古的重要主题,宋人对古琴的重视充分体现了其特殊性。宋琴以“复古”之名开启了琴的近世化,并通过“以琴治国”的一系列举措强调华夏民族的礼乐传统。[4]74清代琴僧释空尘所著的《枯木禅琴谱》同样肯定了古琴的伦理内涵和修身养性功能:“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徵为事、羽为物,五音画正,天下和平。其雅乐之感人也,性归乎正。君臣义、父子亲、身修心正、返其天真……是知圣人制乐䍩性修身,助治理也。”[5]25

关于音乐伦理学的研究目前已具备一定基础,它是艺术伦理学的一个重要方向,审美研究在其中占据 重要地位。一般认为,艺术作品是能够让欣赏者产生审美愉悦的美的作品,但是,艺术伦理则要求艺术作品不只是美的,而且在道德上是善的。[6]105音乐伦理学作为研究音乐道德现象的学科,[7]119美这个概念也十分重要。而音乐伦理学理论提出了“美善统一”的标准,就是说音乐作品不仅要具备艺术性,还应具有道德教化功能。美和善应当是音乐活动中飘扬的旗帜。音乐的本质是美,音乐的终极目标是善。[8]91音乐伦理的构建立足于传统乐教、“以善启美”的音乐文化德育价值之上。[9]107王光祈对重视美善合一的思想也深表赞同。[1]14音乐所表达出来的感情、思想与社会伦理道德之间的协调,也是乐教所追求的理想状态。[10]121在这个框架下,古琴音乐通过悠扬的旋律和丰富的思想内涵,显示出深厚的伦理精神。本文将从音乐伦理学的视角出发,对古琴音乐的类型及风格、伦理指向、审美伦理机制进行探讨,以揭示古琴音乐在传统文化传承与现代社会中的独特价值。

一、古琴音乐的类型及风格

在中国历史上,古琴的地位十分特殊,其既是中国文人精神生活的物化载体,又是“琴以载道”这一美学实践的核心媒介。它的古雅声音,常常是某种精神境界领域中回荡的音乐,犹如心灵漫游的向导,[11]129使人进入一种无限而深微的境界。本文音乐题材类别进行划分,结合曲式风格阐述古琴音乐的类型及风格,分为托典抒怀、人物传写、借物或借景抒情。

(一)托典抒怀

托典抒怀的古琴音乐主要通过音乐再现历史事实或神话传说故事,借助音色与旋律,呈现出特定事件的情感与气氛,以此唤起接受者的情感共鸣和价值认同。这类音乐具备显著的叙事性特征,承载着传达历史记忆的功能。它借助音乐结构和旋律的多样变化,来展现丰富的情绪张力,如对正义、忠贞等美德的赞扬或对悲剧命运的愤懑与深思。因此,这种类型的音乐,风格跌宕多变,情绪饱满,感染力强。《离骚》是战国时期诗人屈原所创作的长篇诗歌,以诗人自述身世遭遇、理想抱负,表达了诗人爱国忧民、思念故土的情感。晚唐琴家陈康士身处藩镇割据、国势倾颓的动荡时局,内心郁结难抒。在屈原《离骚》诗篇所展现的爱国忧思与孤高气节中,他寻得跨越时空的精神共鸣,遂以《离骚》诗意为本,融古琴特有的“清微澹远”之韵,创作同名琴曲。通过跌宕的指法摹写屈子行吟泽畔的艰涩步履,以低回的“长锁”声韵吐露世间清浊不分的郁愤。这一艺术转化既承载了原诗的文学意境,亦灌注了陈康士作为末世文人的生命体验,使楚辞精神在晚唐的琴音中焕发新生。清代的《诚一堂琴谱》对古琴曲《离骚》有一段题解:“无射为九月之律,音调凄凉,以写三闾之孤忠幽愤,宜其气之郁屈瑰奇也。”[12]314“无射”指的是古乐十二律中第十一律,即“九月之律”,对应的是季秋之月。在中国古代文化中,秋季给人的印象往往是清冷、萧瑟的。琴曲以楚商调(又称凄凉调)定弦,紧二五弦,奠定了全曲古朴苍劲、深沉含蓄的风格。除此之外,托典抒怀的古琴曲还有《阳关三叠》《广陵散》《归去来辞》等。

(二)人物传写

古琴音乐中也有许多以历史人物或文学人物为题材的作品,这类曲目通过旋律与节奏,塑造人物形象,以此表达对他们高尚德行与超然精神的憧憬,传达对忠贞、仁义等道德品质的赞美。不同于托典抒怀的音乐作品呈现出的外部叙事性,这类音乐强调的是内在本体性,即通过音乐细腻的变化展现人物的性格与精神境界。音乐中的旋律变化不只是为了表达内在思想,更是为了引导听者思考人物所代表的伦理价值。在这一过程中,古琴音乐超越了物理属性,成为一种道德教化的媒介,以音乐的形式塑造人们对道德典范的认知。例如《文王操》的音乐,正是孔子这样伟大的思想家曾梦寐以求的理想社会和理想人格的颂歌。[13]41此曲一度失传,直到20世纪90年代初期才由古琴大师成公亮打谱。在乐曲的演奏过程中,开篇气势宏大而庄重,琴声时而悠扬高亢,时而低沉婉转,最后归于静穆安宁,让人感受到古之圣贤的深邃和伟岸。这类音乐的风格往往呈现出中正平和、敦厚仁爱的风格。正如成公亮对《文王操》的描述:“当我凝神静虑端坐琴前,拨动那浑厚的隆隆如钟的空弦时,我们这个古老民族庄严、恢宏的黄钟大吕即使人进入一种肃穆而神圣的氛围。随着乐曲进行,我像是陷入对宇宙人生的沉思冥想,又常常感受到那充满仁爱的人情之美。乐曲既有幽深的理性表述,又有极富感性的感情抒发,真是宽博深邃,无边无境。”[13]41此外,借人物传写以抒怀明志的古琴音乐作品还有《湘妃怨》《龙朔操》《明君》《渔樵问答》等。

(三)借物或借景抒情

借物或借景抒情,即借助自然景物,间接表达作者的内心世界和精神境界,体现出古琴音乐对道德哲学属性的追求与关注。通过对自然景象的模拟和再现,营造出一种含蓄深远的意境。正是这种隐喻性的表达方式,古琴音乐不仅展现了对自然的敬畏,还把个人的情感体验升华为一种普遍的伦理反思,所以这类音乐作品的风格往往清静而悠远。在聆听这类音乐时,我们不仅感受到自然之声,更能从中感悟到作者的生命态度。这一类型的曲目,体现了古琴音乐醇厚的自然情怀与人生哲理,也表达了古人追求“天人合一”的思想境界。

《梅花三弄》就是这类音乐作品的典型代表,主旋律泛音增加了梅花的清丽高洁之感,三次反复的处理旨在强调和突出梅花在寒风中次第绽放的英姿、不挠不屈的个性和节节向上的气概。“梅花”这一意象在中国文化中象征着高风亮节和坚韧不屈的品格,人们常常借此抒发人们对这种高尚品格的歌颂和向往。《枯木禅琴谱》卷三对此曲的题解是:“曲意清幽,音节舒畅,一种孤高现于指下,似有寒香沁入肺腑。”[14]216大意是琴曲意境清幽,音节舒展流畅,梅花孤高清冷的形象跃然于眼前,仿若有沁人心脾的清香徐来。借景或物抒情类的古琴音乐,以自然意象为载体,将思想融入景物之中,达到“景中有情,情中有景”的艺术效果。这种类型的古琴曲比较多见,如《平沙落雁》《流水》《幽兰》《潇湘水云》《白雪》等。

古琴音乐的多样性不仅仅体现在艺术表达的形式上,更在于其背后深刻的伦理指向。托典抒怀的古琴曲目往往重视历史经验与道德启示,人物传写的曲目则突出对人格力量的礼赞,而借物或借景抒情的曲目则更关注对自然的憧憬和精神境界的追求。在这三种类型中,古琴音乐并非单纯追求音乐的技巧与旋律之美,而是通过音乐表现的具体内容与形式,传递出对自然、历史和人性的深刻理解与思考。古琴音乐以其多元的艺术形式,在传递伦理思想、培养道德意识的过程中,发挥了独特而深远的作用。

二、古琴音乐的伦理指向

古琴集儒家、道家、佛家的核心思想为一身,既是古代文人修身养性的工具,也是中华智慧的声音符号。荷兰汉学家高罗佩认为古琴思想体系的建立和发展是基于儒释道的共同影响,[15]7刘勇提出了古琴具有“修身理性”的功能而使得儒释道三家思想能很自然地与之融合的观点,[16]80苗建华肯定了古琴美学思想的发展和儒、道、佛思想有密切的联系。[17]7在这样的理论基础上,古琴音乐的伦理指向也就紧紧围绕儒释道思想的共性而进行创作。因此,古琴音乐的艺术旨要就放在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忠贞尚德和神超理得上。

(一)和谐共生

在中国的传统艺术中,流水、山川、风声、花鸟等自然元素常常作为意象出现。这些深植于儒释道美学共识的自然意象,既是中国文人托物言志的经典范式,亦构成古琴音乐伦理抒怀的声韵母题。古琴音乐有很多以自然为母题的作品,这类作品主要用音乐来模仿来自大自然的声音,以此突出人与自然之间的和谐共生。古琴音乐是一种清新恬淡的音乐,加之古来文人的脾性与这种性格的音乐有天然的契合,所以作为文人喜爱的乐器,古琴自然逃脱不了与自然的这种联系。[18]74他们在弹奏古琴时,用特定的技法模拟自然景象,让琴声成为和自然对话的语言。这种艺术化的修身方式,帮助他们在音乐中实现道德追求与生活理想的统一,最终获得内心与天地和谐共处的人生境界。《潇湘水云》是典型的山水主题,《神奇秘谱》解题云:“是曲也,楚望先生郭沔所制。先生永嘉人,每欲望九嶷,为潇湘之云所蔽,亦寓惓惓之意也。然水云之为曲,有悠扬自得之趣,水光云影之兴,更有满头风雨,一簔江表,扁舟五湖之志。”[19]19其通过描绘山间云雾和光影的虚实相生,表达幽思而悠然的复杂之情。音乐由浅入深的整体变化和偶尔重叠的手法,构成了新的音型,仿若云雾之下的滚滚涌动,山川河流的若隐若现。又有形象鲜明的《流水》,用变化的音符模拟水的各种形态,或清丽、或壮阔,或疾、或徐,展现了自然界的动态之美,亦有“知音”的隐喻。人与自然和谐共生,是“天人合一”思想的体现。这不仅是古琴音乐艺术的追求,更是其伦理教化的核心内容,旨在提醒人们热爱自然,修身养性以达自然之境。

(二)忠贞尚德

古琴音乐通过托典抒怀和人物传写,传达忠贞与尚德的伦理观念。这种伦理价值的追求,是古琴音乐的核心之一,也是中国文化受儒释道影响的反馈。在古代中国的社会伦理结构中,忠贞与尚德不仅是个人道德修养的基础,更是社会和谐稳定的关键要素。忠贞尚德不仅指个人,更强调个人对家庭、社会甚至国家的责任感。古琴音乐往往在旋律和音色中体现出对道德行为的赞美,这种音乐表现超越了具体的事件或人物的局限性,传达出更为广泛的伦理观念。正如桓谭对于古琴与德行关系的肯定:“八音之中,唯丝最密,而琴为之首。琴之言禁也,君子守以自禁也。大声不震哗而流慢,细声不湮灭而不闻。八音广博,琴德最优。”[20]64这种表现方式意在寓教于乐、潜移默化地激发听者对忠贞、正义与礼教等美德的感悟,引导其自觉遵循社会规范与道德准则。比如古琴曲《离骚》表达了屈原的爱国精神,旋律低沉与激昂的交替,传达了屈原忠贞不屈、忧国忧民的思想感情,具有深刻的道德教育意义;《文王操》则是通过塑造周文王的仁爱博大形象,表达对古代先贤的崇敬和礼乐文化的向往。宋代朱熹的琴律理论不仅是古琴音乐的实践问题,还承担着将古琴文化伦理道德化解释的重任,试图达到“顺此理而国以兴隆”的功效。[21]98明代的张宇初,也十分看重古琴的乐教功用与伦理意义。[22]75可见,古琴音乐在道德教化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让听者在艺术享受中感受到伦理指向。

(三)神超理得

古琴音乐的另一个核心伦理指向是对超越尘世的理想境界的追求,常以自然景物和人类理想为题材,展现出超越尘世的志向和高远的精神,这是一种对现世的超越性思考,亦是儒释道的追求。正如刘勰所言:“志在山水,琴表其情。”[23]549这种思考并非对现实的逃避,而是通过对自然、宇宙及人类精神的深刻反思,达到理想人格的境界。在古琴音乐中,常常可以感受到一种与自然融为一体的宁静与悠远,正如古琴音乐美学之集大成者《溪山琴况》的总结:和、静、清、远、古、澹、恬、逸、雅、丽、亮、采、洁、润、圆、坚、宏、细、溜、健、轻、重、迟、速。归根到底,这些皆是对自然状态的向往。这种对自然的赞美和对精神自由的追求,反映出古人对理想社会的渴望,是在人与自然之间的和谐共生基础上的进一步提升。古琴音乐强调通过修身养性达到心灵的自由与超然,这种神超理得的精神特质使其成为传统文化中高尚人格培养的途径之一。例如《梅花三弄》等借景或借物抒情的类型,通过音乐语言对某一自然意象进行描绘,从而隐喻自身的追求与理想,借物或借景喻人,激励人们追求精神上的高尚与自由。这种对理想精神境界的追求和寄托,亦是古琴音乐伦理教化的重要指向之一。

三、古琴音乐审美的伦理机制

毫无疑问,古琴音乐是美的,作为礼乐文化的载体,古琴曲又被赋予了礼乐思想,有着丰富的伦理属性。古琴音乐不仅是艺术性的展现,更是一种道德教化与伦理观念传递的过程。在其审美过程中,古琴音乐通过“美”的感知和体验,将听者引导至对“善”的领悟。这种机制的核心在于如何通过音乐的形式美,引发听者的情感共鸣,并使其内化为一种道德上的反思和提升。所以,就审美与伦理的关系而言,古琴音乐具备“美善统一”的标准。细致来说,古琴音乐审美的伦理机制是善行之美、以音化人以及形神合一的有机整体。

(一)善行之美

“善行之美”是古琴音乐审美的伦理机制的第一个环节,即通过音乐来表现“美”,以此激发听者对“善”的追求。这种机制植根于音乐伦理学的基本理论,古琴音乐之美不仅体现在旋律上,更在于对“善行”的追求。“美”作为音乐追求的最高境界,“善”作为道德追求的最高准则,“美”与“善”的关系可以引申为音乐与道德的关系;追求美善相乐的过程,也可以引申为音乐与伦理相互作用的过程。[24]63由此可见,古琴音乐的审美价值与伦理教化功能密不可分,二者在音乐表现中相辅相成。古琴音乐通过音色和旋律的细腻变化处理,展现了对道德之善的诠释,每一次的吟揉绰注皆是对“美”的感悟,对“善”的表达。古琴音乐讲究一种由内而外的美感,这种美感既能让人享受音乐的艺术性,又能在深层次上促使人们对于自身的道德行为进行反思。古琴艺术以山水之德比兴人伦之善,从而彰显天地之大美,并与古代哲学“和”的思想契合。[25]113所以,古琴音乐表现往往含蓄而深远,使听者感受到一种超越世俗的道德力量。从托典抒怀、人物传写和借物或景抒情的古琴曲中,这一特点都有所体现。这个过程不仅是一种审美体验,更是一种对美好品德的认同和赞赏。

古琴音乐通过“善行之美”激发听众对道德品质的反思,使审美成为一种伦理性的教育活动。在这一过程中,听众既体验了来自音乐的审美意趣,又于精神上受到了潜移默化的熏陶与引导。这正是古琴音乐所独具的审美与伦理合一的价值所在,也是其在音乐伦理学视角下的独特魅力。

(二)以音化人

古琴音乐通过优美的音律和细腻的内涵表达引导听者的内心向善,达到“以音化人”的效果,在审美体验中传达伦理思想。古琴音乐常常具有一种宁静悠远的特征,使听者进入一种自然沉思的状态。正如应劭在《风俗通义·声音》中所言:“大声不喧哗而流漫,小声不湮灭而不闻,适足以和人意气,感人善心也。”[26]246孔子以“中和”的雅乐作为教化人心的中心思想,古琴也成为古代最具有教化功能的乐器。[27]347

可见,古琴音乐的中正和美,是其感化人心、引人向善的关键所在。在这种状态下,音乐成为引导听者反思自我、思考人生的媒介。正是这种通过音乐达到的精神内省,使得古琴音乐成为修身养性、陶冶情操的重要工具。

古琴音乐之所以能“以音化人”,还因为其中的哲学思想可以与人的心灵产生共鸣,对人的思想和行为产生影响。古老的、饱含中国传统哲学思想的古琴音乐,它那虚实相间的声音,对于时间和声音的独特理解,都为我们提供了广阔的音乐想象空间,是承载了真、善、美的综合体。[28]14因此,“以音化人”不仅仅是古琴音乐的情感表达,更是其道德教化功能的体现。《论语·泰伯》有云:“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29]256可见,音乐的道德教化作用与“诗”和“礼”不相上下。

在礼乐文化中,音乐被认为具有调和人心、影响性情的力量。不同风格的音乐在调理人心性情有各自的功效,正如《礼记·乐记》中所记载:“噍杀之音作,而民思忧,啴谐、慢易、繁文、简节之音作,而民康乐。粗厉猛起,奋末广贲之音作,而民刚毅。廉直劲正庄诚之音作,而民肃敬。宽裕肉好顺成和动之音作,而民慈爱。流辟邪散狄成涤滥之音作,而民淫乱。”[30]434不仅如此,音乐还可以引导人性:“故人不能不乐,乐不能无形,形而不为道,不能无乱。先王耻其乱,故制雅颂之声以道之,使其声足乐而不流,使其文足以论而不息,使其曲直、繁瘠、廉肉、节奏,足以感动人之善心而已,不使放心邪气得接焉,是先王立乐之方也。”[30]448

古琴音乐节奏舒缓,旋律平和,集清雅和醇厚于一身,引人反思、内省。因此,用这种音乐感化人心,可以使内心平和,超脱凡尘,从而起到修身养性、陶冶情操的作用。这就使古琴音乐超越了单纯的艺术欣赏,成为个人精神修炼和道德提升的重要途径。

(三)形神合一

在审美过程中,古琴音乐实现了形式美与内容善的统一,既是“美善统一”,又是“形神合一”。古琴音乐讲究韵律,其旋律和音响形态的变化,不仅制造了听觉上的美感,更承载了深刻的精神内涵。它常常带有一种深沉的哲理性,这种哲理性与音乐的美感相得益彰,使得听者能够在审美体验中感受到一种内在的道德力量。古琴音乐通过这种方式,实现了艺术与伦理的无缝衔接,使得音乐不仅是一种感官享受,更是精神启迪的媒介。高低音的起伏,速度节奏的快慢,曲式结构的布置,都是音乐对内心思想与情感波动的表达,从而使人在音乐中获得美与善的引导。

事实上,古琴音乐的类型及风格,就是“形神合一”的最佳证明。比如《离骚》,整体高古深沉,通过旋律的高低起伏,来表达屈原内心的挣扎与情感的波动。时而激昂、时而悲怆的琴声,传递着忠诚信仰的力量和深切的爱国情怀,让千年后的我们依然能感受到那份震撼。不论是托典抒怀,还是人物传写的古琴曲,抑或是借物或景抒情的古琴曲,都是曲作者或演奏者通过音乐表达自己的内心。典故、人、景或物,都是美与善的象征,向人们传递的也是美与善的思想。因此,琴曲的形式也需配合内容,才能发挥抒情功能。可以说,几乎每首古琴音乐都是在伦理指向下得以传承与发展。

古琴音乐在形式与内容上的高度统一,是其艺术性与伦理性结合的关键。“形神合一”不仅提升了古琴音乐的艺术性,也使得其在伦理教育上具备更强的效果。听者在体验音乐美感的同时,也在音乐中体会到伦理思想的深度,从而在潜意识中受到影响与教化。正如古琴大师成公亮所言:“作为文人音乐的琴乐,以这种不张扬人性激情的、理性古雅的音乐格调,来表达丰富多样的琴曲题材和深刻的哲学意义,并应合古琴音乐对于人格的道德教化功能——这是传统古琴的主流。”[31]5这种形式美与内容善的结合,使得古琴音乐成为中国传统文化中不可或缺的道德教育载体。

结语

古琴音乐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的瑰宝,通过其母题化的声像建构和深厚的伦理内涵,为当代社会提供了精神上的启迪和文化自信的源泉。归根结底,古琴音乐的伦理审视,是以音乐伦理学“美善统一”标准为基础的。古琴音乐以托典抒怀、人物传写、借景或物抒情为主要类型,并配以合适的音乐风格让伦理内核得以体现。其伦理指向在儒释道思想的综合影响下,体现了中国文化特色,以和谐共生、忠贞尚德和神超理得为主。“善行之美”“以音化人”和“形神合一”的伦理机制,使古琴音乐在艺术表现中自然地融入了伦理教育的功能。在全球化与现代化进程中,古琴音乐不仅是传统文化的象征,更是一种充满伦理意涵的文化形式,值得我们珍视和传承。我们应当在保护古琴音乐的基础上,探索其与符合现代伦理文化的融合之路,使其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生机。

参考文献:

[1]冯长春.“少年中国”与“新国乐”理想中的美学追求——论王光祈的音乐美学思想[J].黄钟(武汉音乐学院学报),2024(3).

[2]范煜梅.历代琴学资料选[M].成都:四川教育出版社,2013.

[3]桑东辉.导俗化人中和为美——《文选》乐器四赋中的音乐伦理意蕴探赜[J].南京艺术学院学报(音乐与表演版),2020(3).

[4]李晓梦.琴以治国:论宋琴的礼乐复古[J].文化艺术研究,2023(2).

[5](清)释空尘.枯木禅琴谱[M]//琴曲集成(第28册)[M].北京:中华书局,2010.

[6]潘毅.艺术伦理对主体艺术作品和艺术活动的价值干预[J].求索,2017(1).

[7]王小琴.音乐伦理学论纲[J].安徽农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9(5).

[8]邓志伟.阿多诺对流行音乐消费的伦理批判[J].伦理学研究,2014(4).

[9]曹玲玉,方庆.论传统音乐文化的德育价值及现代启示[J].音乐创作,2015(12).

[10]张鸿雨,刘振.司马迁“乐和民心”乐教思想研究及其当代价值转化[J].南京艺术学院学报(音乐与表演版),2024(6).

[11]成公亮.秋籁居琴话[M].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9.

[12]孔子.孔子家语[M].王国轩,王秀梅,编注.北京:中华书局,2016.

[13]成公亮.琴曲《文王操》打谱后记[J].中国音乐学,1994(3).

[14](清)释空尘.枯木禅琴谱[M]//王孺童.琴曲溯源[M].广西:漓江出版集团,2015.

[15][荷]高罗佩.琴道[M].李美燕,译.杭州:西泠印社出版社,2020.

[16]刘勇.吴派琴禅自在无碍有妙趣[J].中国宗教,2022(3).

[17]苗建华.古琴美学中的儒道佛思想[J].音乐研究,2002(2).

[18]孙雪秋.古琴与禅[J].电影评介,2007(5).

[19](明)朱权.神奇秘谱[M].杭州:西泠印社,2014.

[20](汉)桓谭.新辑本桓谭新论[M].北京:中华书局,2009.

[21]雍树墅.论朱熹琴律理论中的儒家乐教思想[J].周易研究,2020(1).

[22]马君毅.张宇初琴学思想及其历史影响研究[J].宗教学研究,2021(3).

[23]戚良德.文心雕龙校注通译·知音第四十八[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

[24]王小琴.关于我国艺术伦理研究的哲学反思[J].伦理学研究,2009(2).

[25]王意.音乐生态美学的本土化建构思路[J].民族艺术研究,2023(5).

[26]应劭.风俗通义全译·声音[M].赵泓,译注.贵州:贵州人民出版社,1998.

[27]杨康宁.王露的《斫桐集》研究[J].艺术百家,2012(28).

[28]杨静.西方现代音乐和中国传统音乐的关系——听德国现代作曲大师拉亨曼的乐队作品《情景》有感[J].人民音乐,2017(5).

[29]金良年.国学经典译注丛书:论语译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

[30](唐)孔颖达,等.唐宋注疏十三经[M].北京:中华书局,1998.

[31]成公亮.琴曲《明君》《沉思的旋律》题解[J].南京艺术学院学报(音乐与表演版),2009(4).

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