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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逻辑下当代古琴美育精神的价值阐释
刘彦 华音网 2026-01-13

[摘要]古琴美育是一种审美化的生命实践。传统古琴美育秉持“崇真、扬善与趋美”的审美向度,涵容“以德育美”的价值精髓,凸显“琴以载道”的主体性浸润。在当代古琴美育语境下,技术不应成为禁锢琴道的工具理性,亟须探寻一条调和技术与琴道的祛魅路径。琴道是古琴美育的内在精神培塑过程,琴器则是其艺术审美的具象载体。琴心与琴德共同构成了当代琴道的关键审美要素。古琴通过技术与情感的关系重置,形成了“他者之境”的动态正向递归,并通过将个体审美感知的内在觉醒融入“生命育人”全过程,推动其转向“内生性、相生性与创生性”的智性耦合范式。

[关键词]技术逻辑;古琴;美育精神;他者;智性耦合

本文为江苏省社会科学基金项目研究成果“中华传统文化的礼乐精神及其当代美育浸润数智策略研究”(项目编号:24YSD003)、中国高等教育学会科学研究规划课题“中华优秀审美文化的高校美育数智浸润机制及策略研究”(项目编号:24MY0405)、江苏省教育厅高等学校哲学社会科学基金项目“全面培养教育体系下的美育综合改革实践”(项目编号:2023SJYB04)的阶段性成果。

引言

在中国审美文化体系中,古琴凭其独特的审美意涵与文化象征,成为一种以培塑生命化审美感知、完善健全人格为目标的美育实践载体。古琴艺术的本体论深植于功能论,并基于特定的文化逻辑和审美体系而构建[1]。古琴美学以琴道为核心、琴心为养成,构成审美意象与美育精神相统一的审美功能框架[2]。琴心是古琴修习的重要审美调适目标,注重审美主体对情感、心灵与生命体悟的琴道精神理解,进而达到人格完善、审美素养提升的美育目的。

传统古琴美育秉持“崇真、扬善与趋美”的审美向度,涵容“以德育美”的价值精髓,凸显“琴以载道”的主体性浸润。这三大审美向度相互关联、影响,共同构成了古琴美育的独特审美价值体系。其一,古琴美育倡导崇真向度的群体性审美追求。东汉王充在《论衡》中辨析虚妄与真美,强调“真”在道德真诚及艺术自然中的重要性。魏晋士子以“真”性情作为普遍审美价值。明清李贽等人视其为古琴美学的关键审美要素,以自然写实的琴风刻画情感[3]。其二,古琴美育将扬善向度作为隐性线索贯穿始终。《大学》开篇所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扬善作为古琴美育的关键功能,是维系社会秩序和培塑人格、浸润心灵的传统文化纽带。如《幽兰》《文王操》《圯桥进履》等琴曲作品中蕴含着儒家审美理念的道德规范;《鸥鹭忘机》《渔樵问答》等则体现了道家审美所追求的超然物外。其三,古琴美育凸显趋美向度的写意特质。古琴音乐讲求吟猱绰注的技法与余音留白的音韵处理,传递超越形式美感的审美精神。在演奏中,古琴借由历时性与共时性的结构化流动构成“大音希声”的审美境界,引导审美主体进入一种静观默感、气韵生动的审美体验,从而实现美育精神的浸润。

然而,技术时代的教育生态变迁,使审美主体的感知方式、艺术实践与情感表达均发生深刻转变。技术在不断催生新的审美范式,同时也加剧了泛审美化和去伦理化的主体性迷失。比如,随着人工智能、赛博人、数字人和具身智能等概念的涌现,审美主体在技术扭曲下演变为一种“拟态真实”的不确定性。技术已然消解了群体性审美主体的“真”,将其异化为技术操控的变量。技术不再是通向真理的工具,而是不断挑战人对“真”的认知框架。缸中之脑的思想实验更是建构了虚拟真实的理论模型,揭示了虚拟可能成为真实的存在性。同时,技术还冲击了社会价值体系的伦理构建。技术媒介作为人类感官与认知能力的延伸,它颠覆了传统审美体验方式,使其向数字虚拟空间深度迁移。如,AI算法推送机制通过程序化、模块化的艺术内容生产,将个性化审美体验纳入同质化框架,导致社会文化认同的伦理消解。另外,技术迫使人的审美感知趋于反向聚合的情感体验,呈现单向度、浅表化和即时性等特征。如,算法通过生成契合用户画像审美偏好的技术设置,构建起限制个体自主情感表达的“审美茧房”。

尽管,人作为技术与自然的共生产物,具备审美、感知、思维、情感、想象等多重实践能力。但在技术环境的压缩下,以线性写意的慢速审美范式,逐渐让位于海量数据的短视频刺激,加速了艺术叙事的危机[4]。我们担忧技术算法会控制人的审美主体性,使之逐渐丧失对美的真实感知,并陷入混乱的不确定性之中,导致其美育理念与艺术实践的质性分离,从而引发社会伦理与审美异化现象。这促使我们从技术与琴道、技术与他者以及技术与生命等维度,重新审视技术语境下当代古琴美育精神的审美逻辑,探寻构建适应数智时代技术特征的美育范式,以解决技术算法控制审美主体性、引发社会伦理与审美异化等问题。

一、技术与琴道:古琴美育精神的伦理复归

古琴美育通过将现象世界的琴器(技术)与琴道(思想)相融合,来体现天人合一的关系性审美思维[5]。《周易.系辞》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道”是宇宙秩序和道德秩序的双重法则,“器”则是道的技术实践工具。“器”原指气,是五声八音中蕴含的精神气质或情感氛围。汉以后的《乐论》常将琴器与诗、歌、舞同构,形成独特审美性情的艺术表达[6]。琴道是古琴美育的内在精神培塑过程,具有超越工具理性的审美转化功能,被视为文人修身养性、提升审美素养的重要途径。琴器则是其艺术审美的具象载体。子曰“人能弘道,而非道弘人”。孔子强调人在弘道过程中的主体性作用[7]。他主张将情感本体融入审美实践活动中,用道德指引与情感投射来践行审美教育目标,并以此抵达无限本体先验存在的琴道。

随着技术迭代,算法逻辑逐渐取代传统的琴道逻辑,古琴美育经历了从实践伦理转向审美感性的数据化,极大地削弱了个体的情感参与自由度。例如,《幽兰》《文王操》等传统琴曲蕴含着丰富的审美文化意象和伦理象征意义,但其在数字音乐平台的关注度远低于现代移植琴曲《BadGuy》等。此类现象揭示了一种潜在的技术性失真审美趋向。为避免此类技术算法引发的审美危机,试图通过“技术祛魅——艺术复魅——伦理复归”的递进逻辑,探索当代琴道精神的重构路径。马克斯·韦伯(MaxWeber)的祛魅(Disenchantment)理论认为,随着现代社会的理性进程,人类世界经历了一种从神秘到可计算的转变,文化信仰被工具理性所取代。因此,亟须探寻一条调和技术与琴道的祛魅路径,有效引导技术成为古琴美育的传播介质,以期回归琴道之本真。

在此过程中,“琴心”与“琴德”是重构琴道的关键审美要素,构成了抵御审美感知异化的内在精神(心)与行为规范(德)。首先,琴心(SpiritofQin)是伦理复归的内在动力。它有助于恢复个体对审美体验的自主权,让琴者摆脱技术逻辑的控制,重获审美精神自由。琴心是文人群体的普遍审美追求,蕴含着基于自然情感引发的审美愉悦。文人琴论中多有对琴心审美特质的体现。如,明徐上瀛在《溪山琴况》中提出“修其清静贞正,而藉琴以明心见性”,这表明文人通过琴心追求内心明净的审美体悟。当代琴家李祥霆亦认为,琴心蕴含着文思清高的审美旨趣[8]。可见,“琴心”代表了实现审美超越的内在契机,塑造了古琴艺术的审美自觉。

其次,琴德(VirtueofQin)是伦理复归的行为维度,指向道德自律与人格养成,其本质是对人格造化所蕴含的善美本真特质进行培塑。琴德承担着将“道德”“本真”与“善美”融入日常审美实践的价值指引,体现了艺术生命与伦理精神的内在一致性。在此基础上,借鉴亚里士多德(Aristotle)“四因说”理论构建中西美学的类比框架:“善”作为伦理行为与德性实践的前提,近似质料因;“美”为形式的感性呈现,对应形式因;“真”作为对存在的符合,与目的因的价值指向相通。进而,“本真”与“善美”可被视为“道德”的双重审美价值表征,既体现为内在的审美伦理追求,也可外化为审美实践形态。

在这一框架中,“道”与“德”分别象征秩序原则与和谐实践;“本”体现本体存在,“真”则是对“本”的认知揭示;“善”指向道德目标,“美”则是善的感性样式。可见,古琴美育作为“以琴载道”的艺术实践,既承续了西方“美善统一”的思想,更深嵌于中国哲学“技—艺—道”的递进逻辑之中,从而实现道德与审美的双重价值追求。

因此,当代琴道的重构逻辑以中国美学“直觉感悟”为本体路径,并试图与西方“形式推理”为核心的外延逻辑建立对话机制[9]。这一思维为“技术祛魅—艺术复魅—伦理复归”三重进路提供理论支撑。这里,技术祛魅(DisenchantmentofTechnology)并非要摒弃技术理性或重申人类中心主义立场,而在于审视并回应技术逻辑所带来的审美伦理问题。在此基础上,艺术复魅(Re-enchantmentofArt)既是对技术祛魅的递进式回应,也是伦理复归的必要前提。艺术复魅强调将古琴文化从符号象征意义转向个体内在审美觉醒的伦理价值重建,使其通过伦理复归重获当代美育精神的实践之道。进而,伦理复归(EthicalRestoration)成为当代琴道伦理价值观念的审美回溯和人文审美精神的修复路径。它不仅关乎个体道德修养与人格塑造,更关乎人与自然、社会、技术的再平衡。这一逻辑递进,不仅回应了古琴美育精神的当代表达,更体现为一种根植于生命自觉的审美重建,其核心在于唤醒人在技术时代中关于“何为美”与“何为人”的终极追问。

二、技术与他者:古琴美育的“新感性”构建

数智时代的技术借助数据化手段重构了传统古琴的审美体验方式。原本属于感性维度的古琴音色、节奏、力度等被数据采集、编码成为可量化的参数,古琴演奏形式与风格受算法控制并虚拟构建了具身场景。可见,技术进一步解构了传统琴乐中的“人—琴—境”三位一体的审美经验,将感性认知从物理时空中剥离成为抽象数据流。这也暗合了后人类主义预言——技术已从工具理性演变为审美主体间性中的他者感性,既可作为人类感官的延伸(如赛博格化的增强装置),亦可作为独立存在的非人主体(如算法生成的具身智能),从而催生出超越人类感知阈限的新审美形态。

在当代古琴美育语境下,现代技术不应成为禁锢琴道的工具理性。当技术物(琴器)与人(审美主体)经历了“分离——融合——再分离”的情感重置阶段,进而步入一种超越技艺的新感性状态。新感性(NewSensibility)这一概念,源于马尔库塞(HerbertMar-cuse)对技术理性主义的批判反思,即如何通过艺术的感性力量来解放个体,抵抗技术社会中的审美异化现象[10]。这一理论与当代古琴美育理念有契合之处。此中,新感性不仅是拓展古琴审美主体间性的重要转换范式,还是理解技术与他者关系的关键视角。它强调技术与审美主体间性的动态平衡关系,通过“融技于道”的审美关系结构,为古琴美育提供了一条超越技术理性疏离的理论逻辑、价值内涵与审美表达的可能路径。

(一)“融技于道”的关系递进与审美超越

古琴美育理念遵循审美再创造的过程,秉持“道以技显,技因道进”的建构逻辑。在此逻辑框架中,技术是重构琴道精神的当代接口。琴道精神并非局限于琴乐本身的表征,而是涵盖了社会、伦理、道德与文化等多重维度的广义延伸,追求超越单纯感官体验的审美精神观照。“技”作为琴道的实践术法,通过思想、方法、结构、功能等要素完善古琴审美表达[11]。值得思考的是,我们应如何把握此中的道技平衡关系,以追求“融技于道”的他者性在场。

构建道技关系的多维平衡是通过道技合一的审美理念,揭示两者同一性之外的某种存在主义技术观[12]。庄子在《庖丁解牛》中指出,精湛的技艺能引导人获得更高级的审美体验,以实现审美自由[13]。在“道”与“技”的审美转化过程中,若将传统美学的“技”视为通向精神境界的舟楫,技中之道则如舟行碧波的“有我之境”,强调技艺操持的主体意志;技外之道亦如舟入云雾的“无我之境”,指向技艺超验的物我相合;而无技之道终至舟隐沧海的“他者之境”,体现了主体消解后的本真存在。这三重境界的演进是实现技术他者的审美升华,使个体进入超越技艺、回归本真的审美状态。

古琴美学的系统性认知不应局限于对静态结构的解析,而应转向对其主体间性新感性特征的理解,以回应技术逻辑对美育精神本质的遮蔽。当琴者进入“人琴合一”的抚琴状态时,琴器作为技术物成为一种自我审美表达的工具。东晋陶渊明“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一语道出了超越音律、直指心灵的弦外之音[14]。琴者借助“弦外之音”传递出技术无法抵达的深层审美意境。例如,《吕氏春秋》中“闻弦歌而知雅意”,既是伯牙子期高山流水觅知音的审美感悟,更是通过“弦外之音”微妙感应“造化自然”的审美认知。可见,弦外之音这不仅是传统美学对无限、无尽和无穷等超越有限现象本体的审美感悟,还与“道”相系,指向宇宙本体和生命本体自由交融的审美意境[15]。当琴器脱离演奏时,它不再是单纯的技艺载体,更成为独立的审美对象。我们通过品鉴其形制之美,进入另一种审美联觉状态。至此,古琴的审美主体从单纯技艺转向内在精神观照,追求无限性、超越性与想象力等超越感性直觉的审美意境,进而获得深层审美体悟[16]。

(二)“他者之境”的技术与情感重置

古琴美育中的道技关系体现了从技艺再现的“技中之道”,到精神超越的“技外之道”,进至情感重置的“无技之道”,最终达至审美主体自我消解的“他者之境”递进逻辑序列。在传统艺术观念中,技术与审美主体经验通常是分离状态。技术被视为艺术表达的媒介工具,而非情感本体。然而,随着道技关系的演进,技术不再是局限于感性经验之外的存在,而成为情感共鸣的类主体,即一种打破技术与审美主体界限的情感交互机制。以古琴演奏为例,技术通过影响古琴音色、节奏等元素,展现了审美主体获得独特情感体验的“类主体间性”特征。可见,在技术作为古琴审美实践作用的类主体时,其所构建的“他者之境”,并非意味着主体性消弭。相反,借助审美主体与技术、古琴美育之间形成的类主体情感认知重塑感性经验。这使当代古琴的美育精神内涵呈现多元主体性,审美主体从被动接受技术支配转向了主动调和技术所催生的审美差异。

在此背景下,古琴通过技术与情感的关系重置,形成了一种指向“他者之境”的动态正向递归,促使审美主体(人)与技术物(琴器)共同推动审美体验从“有我之境”“无我之境”转向“他者之境”。“有我之境”是以审美主体的自我意识为主导,通过技艺展现对琴道精神的理解,使琴音成为情感生发的通道。“无我之境”中的主客体界限较为模糊,更趋向于审美主体的自我超越与内在转化。它与王国维《人间词话》所述“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相呼应[17]。以琴曲《鸥鹭忘机》为例,其旋律和节奏展现的“冲和”之美与道家“坐忘”的审美自由状态相契合。在此,琴者不再局限于自身与琴的二元关系,而是融入一种超越日常经验、超越传统审美范畴的“物我两忘”状态。

“他者之境”是审美体验的更高层次,它延伸了“无我之境”中主客体界限的模糊状态,形成了一种具有抽象超验意识的“他者情状”。在审美体验中,“他者情状”是一种摆脱技艺遮蔽的非具象化审美意象,体现了审美认知由主体性向“他者性”的迁移路径。以陶渊明的“无弦琴”为例,他将琴弦和技艺从琴器中抽离,解构了演奏行为的形式依附,使审美不再囿于物理声响的技艺约束,而转向以审美精神意象为核心的“他者性”体验。约翰·凯奇的《4分33秒》亦然,通过声音的静默与行为的演绎,颠覆了对“声音”艺术的既定观念,拓展了技术作为“他者”的审美认知维度,并进一步消融了“物我两忘”所界定的主客边界。以上案例,既体现了审美实践的当代转变,也揭示了“类主体间性”的当代审美经验机制问题。

由此可见,“他者之境”强调审美主体间性在情感重置过程中的深层审美意象构建逻辑。“情”与“感”作为重要美学范畴被重新诠释,构成了审美体验的深层感性结构。相较于西方音乐的情感抒发,古琴更强调借物寄情、托意于象的内在转化。情感既是主体对世界的感应,也是内在精神的投射。李泽厚指出,“情感本体”在于超越其具象性,抽象地体现生命本质的形而上发展[18]。传统古琴美育中,“情”不被视为偶发性的心理状态,而是一种与天地万物感通所形成的共鸣机制。相较其他音乐,古琴的审美愉悦性更强调“拟意性”的深层架构,而非浅表化的情感叙事。它引导个体抵达审美自由的情感本真状态。例如,嵇康在《声无哀乐论》中展现“人”与“情”的自由转换,正是其审美价值的关键所在[19]。古琴美育正是秉持一种“含蓄”的审美心态,通过“大音希声”“声无哀乐论”等审美原则,避免自我审美情感的过度外化。

在当下以技术理性为核心驱动的社会结构中,个体情感往往被压抑,陷入孤独与疏离的审美困境。“他者之境”通过技术与情感的重置帮助个体重新审视自我与世界的主客关系,并提供一种超越自我、回归本真的正向递归。面对技术,审美主体不再是单向度的情感接受者,而是以开放包容的心态来重获“他者”意义,追求审美经验的情感自由。其本质在于,技术通过审美主体间性的“感知—情感—认知”转化,超越琴(器)的物质性与功能性,传递“他者之境”深层美学张力和精神映射。例如,通过音乐数据可视化、Mapping数字装置等跨媒介技术手段介入古琴的当代审美表达,以实现音、诗、画的审美同构,进而呈现出“言外之意”“画外之象”“技外之道”的“新感性”审美范式。当然,技术催生新审美体验的同时,也可能导致审美他者的潜在割裂,故而需始终保持对审美本质的自觉思考,避免过度依赖技术而消解古琴美育精神的核心价值。

三、技术与生命:古琴美育的智性耦合

面对技术赋权与感性异化的深度扩张,古琴作为承载美育精神的重要艺术实践载体,积极探索一种能够应对现实问题的智性耦合策略,以实现技术与艺术的生命共生、共融目标。为实现这一目标,我们需要深入理解“智性耦合”的核心概念。

所谓,智性耦合(intellectualcoupling),即强调通过多元审美主体间性的审美实践,实现个体生命智性、技术理性与审美感性的智性整合方式。这既关涉个体生命体验的深化,也关涉保持审美主体性与技术世界的深层互动。耦合(coupling)原指不同系统间的动态协同关系。而智性(intellectual)则是介于抽象与具象之间的整合性思维方式,体现了个体对世界的直觉感知与理性洞察。中西哲学对“智性”理解存在差异。西方强调基于“自我觉知”的智性认知判断力(如,康德的“纯粹理性”和胡塞尔的“智性的直觉性”)。相比之下,中国哲学更注重智性的“觉他”功能,即通过智性直觉实现对“他者”的共感(如,牟宗三等,智性不仅是个体思维活动,更是对宇宙秩序的领悟)[20]。我们可以结合中西方观念,将多元视角融入当代古琴美育之中,引导个体回归到真实生命体验的主体性重塑,以实现更为全面的智性整合。

在此语境下,古琴美育将个体审美感知的内在生命觉醒融入育人全过程,推动其转向“内生性、相生性与创生性”的智性耦合范式。三种智性范式相互依存,共同支撑个体生命的智性回归,体现了人与自然、社会共构的“生命育人”理念[21]。

(一)内生性:个体生命的审美觉醒

内生性(intrinsicnature)是个体通过古琴美育实现审美觉醒的智性能力,它强调生命的自我觉察与重塑。在技术社会中,个体的审美感知能力逐渐被数据化、算法化的技术系统重构,导致审美认知趋于机械化,审美体验趋于浅表化,影响真实情感的生发。

当前教育面临“失真”的困境,如何在技术逻辑主导的环境中恢复个体的生命敏感度,成为美育的重要任务。古琴美育通过构建一个生命自我觉醒的“意义世界”,回归生命“本真”的状态[22]。“内生性”为古琴美育提供了个体回归审美本真的实践路径。个体在琴音中感受“澄怀观照”“涤除玄鉴”的审美自省,实现对生命的深度感知,激活个体审美直觉,使生命获得智性成长空间。

在此过程中,琴道不仅作为先验存在的技艺修习,更是指导个体抵达生命本体的精神自觉。嵇康在《琴赋》中所言,“能尽雅琴,唯至人兮”,唯有成为“至人”方可抵达“至美”之境。其中,“至人”是具有道德修养且境界超脱之人,“尽”则是一种智性直观的自我构型,承载了古琴审美意象从“有限”指向无穷尽的归化与衍生,从而达到宇宙生命的无限。当代古琴美育通过琴道,在潜移默化中唤醒个体内生性特质,促进生命智性的内在生长,在艺术实践的体悟中深化对生命智性的审美理解。

(二)相生性:人与世界的道德共构

相生性(coexistence)强调个体生命与世界的共生关系,涉及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之间的伦理互动。生命不仅是人的尺度,也是道德的尺度。尼采曾言,“我们只有摆脱道德,才能真正道德地生活”[23],这一观点强调了真正的道德觉醒源于个体内在的审美自律,而非外在的道德规范约束。古琴通过“相生性”的美育精神培养个体审美自律,使其在技术环境中实现生命伦理的自觉养成。

传统古琴艺术不仅是音乐实践,更是承载文化象征的伦理精神载体,赋予其审美教育独特的人文伦理意义。如,斫琴选材的“上桐下梓”蕴含阴阳调和之道,琴律中的“五声十二律吕”映射天地运行的秩序。这些审美结构不仅是技艺的体现,更是审美伦理精神建构的文化象征。基于此,当代古琴美育肩负在技术社会中重构生命伦理意识的重要任务,使个体在美育精神指引下,重建人与世界的道德共生关系。

在社会发展进程中,人的意义世界并非静态,而是不断耦合生成的。美育精神作为“相生性”的意义场域和文化范畴,构建了超越个体的普遍伦理价值体系。古琴通过重塑美育精神来平衡个体的伦理认知与技术社会的张力,使其成为智性耦合的技术伦理协同路径。通过古琴美育,个体在美育精神的涵养下,重建自我伦理意识,并在复杂的社会环境中实现生命智性的全面发展。

(三)创生性:审美智慧的动态生成

创生性(creativegenesis)代表智性耦合的最高层次,指向个体在审美体验中的创造性生成能力。滕守尧指出,创生性不仅是异质要素交合的过程,更是新质行为要素和个体想象力的自主建构过程[24]。在古琴美育中,这种创生性体现在琴道的自由表达,即个体如何在审美实践中完成从“技”到“道”的转化,并最终达到“心通造化”的境界。当人的审美精神开始包孕和洞察宇宙天地间的运行演变规律,则可开启新质想象创造力的艺术世界,获得“心通造化”的审美愉悦及想象力,进入“幻化于心”的审美自由意境[25]。

古琴审美意象中存在多种新质行为要素的对话和融合,终以达成琴道与琴心的通感之境。《庖丁解牛》中提出,“心”是理解“道”的超越性和“美”的想象力的智性入口。“造化”则象征宇宙万物的演变法则。“心通造化”即人的心灵与天地自然、宇宙万物的相通相连,所形成的一种和谐超越的审美状态。徐上赢在《溪山琴况》中提出:“稽古至圣,心通造化”,即当个体的智性达到一定高度时,审美体验便不再依赖技艺,而是进入更高层次的精神境界。“心通造化”这一审美境界的实现,深刻揭示了创生性在古琴美育中的更深层次内涵,即创生性不仅意味着技艺的创新,更意味着个体如何在美育过程中形成智性的超越[26]。当代古琴美育正是借助创生性特质,助力个体在技术时代保持创造性思维的活力,实现智慧审美的动态生成。创生性超越了单纯技法层面,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审美培塑,通过强化学生的艺术通感力,全面培养其审美感知力、创造力、想象力和批判力,最终引领个体实现“心通造化”的审美境界。

由此可见,古琴美育通过“智性耦合”的内生性、相生性、创生性来回应技术时代的挑战,以实现个体生命的智性成长。“内生性、相生性、创生性”三者相互关联、层层递进,共同构成了当代古琴美育的独特精神价值内涵。

结语

当代古琴美育兼备历史继承性与文化适应性,其核心价值在于所蕴含的生命哲学、伦理关怀、新感性重塑与智性耦合。基于此,在多元复杂的审美情境中,重塑当代古琴美育精神显得尤为重要。这一重塑过程,不仅是重新激活中国传统审美文化资源的关键举措,也是重构技术与伦理双向互动的新感性机制的重要途径,更是引导个体回归被技术异化遮蔽的真实情感的“智性耦合”范式。当代古琴美育精神的实践转换,涉及个体自我情感、认知和精神的内在觉知,也蕴含个体感应他者世界的觉他性,满足了当代社会人文精神与价值伦理建构的迫切需要。

未来,智性生命感知将面临数智化技术挑战,社会伦理道德问题日趋严峻。古琴美育应基于智性耦合理论所构建的“内生性、相生性、创生性”特征,进一步将其延伸到多维美育价值目标的现代阐释中,推动古琴美育精神的可持续发展路径。比如,将古琴美育与人工智能跨媒介领域结合,寻求“数字智性”与“宇宙生命”的审美切入点,拓展技术与人文的数智融创路径,探索构建跨学科、多模态的当代美育机制和创生实践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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