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吴振平是近现代上海琴学历史发展中的一位重要人物。他是西泠印社创始人吴隐之子,曾师从民国画坛海派巨擘吴徵学习书画,亦曾就读于国立音专,师从平湖派琵琶名家朱英。吴振平擅长古琴、琵琶、笛子、昆曲,也精于书画、篆刻、治印。1956年以后,吴振平担任上海音乐学院古琴教师、今虞琴社社长。他是最早打谱《碣石调·幽兰》《广陵散》的琴家之一,为古琴的教学、打谱及今虞琴社的历史发展等,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关键词]吴振平;吴隐;古琴;今虞琴社
本文为上海市教委科研创新计划人文社科重大项目“20世纪上半叶中国音乐学术史”(项目编号:2021-01-07-00-02-E00136)阶段性研究成果。
吴振平(1907—1979),是近现代上海琴学历史发展中的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他多才多艺,擅长琵琶、古琴、笛子、昆曲,也精于书画、篆刻、治印。他是最早打谱《碣石调·幽兰》《广陵散》的琴家之一,也是“文革”前今虞琴社的最后一任社长。他为上海琴学作出了重要的贡献,但他为人低调,以至于长期以来,他的名字总是被一笔带过,有关他的一切,并不为琴界所关注。关于他的史料,更是少而又少。有鉴于此,本文将依据民国时期报刊史料及相关的手稿、日记等,从吴振平的家世、生平及琴事三个方面展开探讨。
一
光绪二十七年(1901)的秋天,画家黄山寿(1855—1919)画了一张像。画中人身穿布衣,目视前方,表情淡定。他便是近代琴家吴振平的父亲吴隐。
吴隐(1867—1922),原名金培,字石潜,号潜泉,又号遁庵。浙江山阴(今绍兴)人,故自称“山阴吴氏竹松堂”。自幼家贫,以石工谋生,十余岁时到杭州一家雕版铺习镌碑版,终成一代篆刻高手。他所精制印泥,名曰潜泉印泥,蜚声艺林。
杭州西湖景区的西泠桥畔,这里景致幽绝,人文荟萃。清光绪三十年(1904),吴隐与丁辅之、王福庵、叶为铭四人,在孤山南麓数峰阁旁买地筑室,创立发起了“西泠印社”。在西泠印社后面的山上,有一座 面朝西湖的小屋,名“遁庵”,这是吴隐在1915年秋天自购地皮所建造,祀吴之先世泰伯、仲雍、季札于其中,日后这里成为西泠印社的孤山社址。同年,他还在遁庵旁掘地得泉,名“潜泉”,并自作隶书《潜泉记》一篇,由吴昌硕书篆铭。吴隐次子、吴振平的兄长吴幼潜(熊)则在遁庵的左侧,建了“阿弥陀经幢”一座。1919年,吴隐从孙吴从善在印社西端捐资修建了“还朴精庐”和“鉴亭”。精庐内的堂柱上,为张祖翼撰写的隶书六言对联:“既遁世而无闷,发潜德之幽光。”言有德之君子甘心退隐,就无烦闷之虞,且能继续光扬大德。鉴亭位于遁庵西边墙下,内石碑旁有联,为吴隐撰、吴昌硕题书:“揽景鉴湖同,鸥鹭尽堪寻旧侣;成仁泰山重,松筠犹自仰清风。”
图1.吴隐(右1)与友人在杭州孤山小盘谷[1]300
吴隐也擅长书画,其笔墨苍润古朴。他编有《遁庵印存》《古陶存》《古砖存》《古泉存》《印学丛书》等著述。其中最值得称道的便是吴隐所编的《古今楹联汇刻》,这是他花费数年时间,将明清名贤296人的楹联,用照相技术缩小再刻之于石。后由当时文人名士题签、加跋,翁同龢题写帖首,出版之后风行于世。
1916年,吴隐年正五十,他把过去生产的“纯华印泥”更名为“潜泉印泥”。由于质地优良,不冻不漫,久不变色,深为书家所喜。1920年,吴昌硕还在《潜泉润目》小引中盛赞:
潜泉吾宗精于金石之学,刻印能得三代古玺遗意,并仿古秘制紫红各色印泥,细润鲜明,经久不变,冬不凝冻,夏不秀油,极合书画家收藏之用。[2]
或许是操劳过度,刚到56岁的吴隐即归遁道山。印社同人,闻此十分伤感。一年之后,曾刊行《遁庵遗迹》纪念集一册。而老友吴昌硕常一人漫步孤山,追忆昔日饮酒寻诗的往事,回来再看到王竹人画、吴待秋补景的吴隐像,“须眉毕肖,风格宛然”,不觉黯然神伤,便在画上题诗二绝:
湖水萦纡天蔚蓝,禅通文字石同参。卅年印学窥奇特,敢与龙泓对座谈。
印社闲坐我不孤,肴陈彝鼎酌商觚。他年再涉西泠道,忍去寻诗倚酒炉。[3]
西泠印社的另一个创始人叶为铭(1867—1948),是民国时期苏州怡园琴会发起人叶希明的从侄,但年纪比叶希明大16岁。吴隐虽不会弹琴,但也好琴,与叶希明等均有交往。1920年秋天,《怡园会琴实记》即将刊印,吴隐为此书作序,他对叶希明之言“今之琴学,分理与艺为两途。精操缦者固不多,明律吕者尤罕觏”[4]尤为认同。吴隐在序言中,谈了艺与理的关系:
艺其外也,理其内也,欲求贯彻内外,得心应手,如善舞者之周旋中规,折旋中矩,诚麟角凤毛焉。研理者,掇拾旧闻,未尝以形器为考证;习艺者,墨守师法,几不知授受之本源。各率其臆,各得其偏,凿枘既殊,龃龉难入,安望其作旧学之商量、发元音之壶奥?吾恐昭文为之不鼓,安道为之碎琴矣。夫理与艺,本无可分之途也。理不能虚悬而无所附丽,则艺为重;艺不能博涉及而无所范围,则理为尤重。乐无古今,其理一揆。古乐失传者,名义存而器数亡,不得古人铿锵鼓舞之法,疾徐疏数之节,平淡和雅之音,咏叹淫液之声。若乐理则数千载未尝亡,矧琴固古乐,而至今存者哉![4]
图2.1918年,吴隐(左2)与吴昌硕(右2)等友人摄于平湖[1]299
这一段话,对今日之琴学也不无启示意义。吴隐对怡园琴会的评价也很高,认为“在昔永和修禊,群贤毕至,少长咸集,独无丝竹管弦之盛,璋伯此会有过之无不及。所谓千里逢迎,高朋满座,同声相应,相得益彰。吾知此举为璋伯实行其言之始,俾琴学繇是大昌日进而无已甚”。[4]
吴振平是吴隐的三子,原名锦生,又名珑,字儋山,号和庵。因受到家庭之影响,吴振平和他的兄长吴幼潜均精于书画篆刻。吴幼潜曾师从吴昌硕,并著有《封泥汇编》。[5]吴隐辞世后,吴幼潜与吴振平兄弟共同掌管上海西泠印社的事务。1924年4月6日,由吴幼潜和钱瘦铁筹备的中国艺术会,在上海渭水坊正式成立,到会共60余人,钱瘦铁任主席,唐吉生任总干事,吴幼潜和徐秋生等任会务股干事,吴振平任司库。[6]
1927年,吴振平与杭人丁卓英(1904—1983)结为伉俪,夫妇志同道合,继续精研印泥。1934年,吴幼潜提议析产分家,于是便系请丁辅之、王福庵出面主持,自是年6月1日始吴幼潜经营上海西泠印社书店,主要负责销售字画、书籍、碑帖、拓本,以及毛笔、笺纸、颜料等。[7]吴振平则主事西泠印社潜泉印泥发行所,专售印泥与印谱。当时的《申报》,曾连续数日刊载了《上海西泠印社吴幼潜、吴振平启事》。[8]其后《申报》中刊有吴振平关于潜泉印泥的一些广告。[9]1934年10月,为扩充营业、便利交通,吴振平将潜泉印泥从宁波路渭水坊迁至上海广东路棋盘街东首239号新址营业。此外,吴振平还以“墨缘堂”名号斥资刊印画册。
抗战胜利后,吴幼潜在南京等地增设西泠印社分店,然不久因赌博等负债累累,家业败堕。吴振平夫妇则精研印泥配方,硕果累累。1956年,公私合营,西泠印社上海分社收归国有,夫人丁卓英任企业负责人。吴振平则由卫仲乐引荐,担任上海音乐学院古琴教师。1958年3月又任上海音乐出版社编辑,又曾担任今虞琴社社长,为古琴的教学、打谱等,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二
吴振平兴趣广泛,多才多艺。受家学影响,他精于书画、篆刻、治印,也长于昆曲。在音乐方面,他擅长笛、笙、琵琶、古琴等多种乐器,且都达到了相当精深的程度。
在书画方面,吴振平主要师事民国时期著名画家吴徵。吴徵(1878—1949),字待秋,浙江崇德(今桐乡)人,长居上海。他出身于书画世家,吴徵是吴滔的次子,得其父亲授。吴滔(字伯滔)是一位享誉江南的画家,他一扫枯槁甜俗的传统,笔下的山水清新脱俗,苍秀沉郁,水墨淋漓,被誉为“江南第一山水画家”。吴徵亦与吴昌硕、王一亭相与交游。1904年,吴隐与丁辅之、叶为铭等人在创办西泠印社时,吴徵也参与其事。民国时期,吴徵与吴子深、吴湖帆、吴观岱被称为“江南四吴”,又与赵叔孺、吴湖帆、冯超然同誉为“海上四家”,是画坛公认的海派巨擘。
在吴徵的点拨之下,吴振平的山水也独具风格。据《湖社月刊》所载,吴振平“总卯即嗜绘事,及长从学于吴待秋先生。广摹勤习,凡十余载,艺乃大进。所作巨幅小册,无不苍秀绝俗,卓然成家矣”。[10]
在1928年的《申报》上,有多条《山阴吴振平山水润格》的售卖广告:“堂幅:三尺十元;四尺十四元;五尺二十元。屏幅:每幅视堂幅减四成加阔不及半者减二成。横幅:加半。卷册:每尺三元。扇面:每面三元。绘图点景均加半金牋加倍墨费加一叶品三。”[11]
图3.1932年《湖社月刊》上的吴振平山水扇面[10]
图4.吴振平篆刻[14]
1946年,上海美术协会成立,为庆祝抗战胜利举办了第一届展览会。此次展览汇集了摄影、西洋画、国画等方面的力作。在中国画方面,当时《申报》有评论认为吴振平和张碧寒的仿古之作最上乘:“张碧寒仿黄鹤山樵(王蒙),神韵宛肖,而静穆之气直臻炉火纯青。吴振平仿元人寓纵横于规矩之中,气息纯古,可与碧寒并驾,仿古之作当以二人为最上乘。”[12]张碧寒(1909—1995)是近代知名画家、文物收藏家,“豫园书画善会”主持人,曾师从赵梦苏、吴湖帆、冯超然等习画,后移居美国。
吴振平收藏的字画、甲骨也颇为丰富。晚清作家刘鹗曾收集了大量的甲骨,并著有《铁云藏龟》一书。1939年,上海的孔德图书馆获得一批吴振平旧藏甲骨龟片,经沈尹默、金祖同、李旦丘考证,此乃刘鹗旧物,虽有一部分为《铁云藏龟》著录,但大多数未经著录,于是选其93板,略加按语,并著释文于后,遂成《铁云藏龟拾零》一书。[13]
吴振平的古琴师承何人,尚不得而知。1942年,张子谦在今虞琴社的雅集中,听了吴振平弹琴后,称赞吴振平“板拍准确,指法亦好,竟不知从何学来?天分之高,实可钦佩”。[15]160
不过,吴振平的老师吴徵不仅是书画名家,也善琴,是清初名士吴之振的九世孙。吴之振(1640—1717),字孟举,诗骨清逸,兼工书画,曾在浙江桐乡筑黄叶村,日与文人雅士,诗酒唱和,沉醉于菱歌渔唱、烟蓑雨笠之间。吴之振长于古琴,清初《德音堂琴谱》即为吴之振所鉴定,编谱人汪天荣(简心)乃吴之振女婿。受家学影响,吴徵也好琴。至于吴振平的古琴是否亦受到吴徵影响,尚不得而知,但吴振平在音乐方面的兴趣,却比较广泛。
早在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吴振平就曾参与民国时期华夏乐会国乐组、华光乐社等音乐社团的活动,并常与程午嘉、杨大钧等人一起参与演出,亦曾给昆曲吹笛。在民国时期的电台中,时有吴振平的播送节目。如1928年9月29日晚,吴振平参与了中国播音协会的节目,当晚是俭德储蓄会雅社昆曲团播送昆曲,吴振平唱了一曲《长生殿·闻铃》。[16]1928年10月6日晚上,吴振平与王巽之、严工上、朱又雪、陈雪侯、杨一知等人,在上海南京路十二号参与华夏乐会国乐组会员的国乐播送。当晚的播送节目有《灯月交辉》合奏,洞箫独奏,《将军令》合奏,琵琶独奏,《霸王卸甲》合奏,竹笛独奏等。[17]国立音乐院琵琶大家朱荇青也参加了当晚的国乐演出,吴振平主要参与的大概是琵琶合奏或竹笛独奏。10月13日晚,名曲家陈葆藩播送昆曲,吴振平为他撅笛。当时的《申报》是这么评论的:“吴君之笛,亦不可多得,有四声,有顿挫,韵味极佳,固精于曲学而兼擅音乐者也。”[18]
1933年2月,吴振平考入上海国立音专“选科·琵琶班”[19]。国立音专分高中班、高中师范科、选科、特别选科、补习班等类别。吴振平是选科,但当时录取的学员并不多,国乐只有他和陆修棠二人,主修琵琶,其余皆为钢琴、低音提琴、声乐等。
在国立音专学习期间,吴振平主要师从琵琶名家朱英学习琵琶。朱英(1889—1954),字荇菁,浙江平湖人。他早年随李芳园弟子吴伯钧习琵琶,后得李氏赏识而亲授其“琵琶十三套大曲”,从而成为平湖派琵琶在近代最重要的传人。1927年11月起,任教于上海国立音专,为该院琵琶专任教师,并曾兼任训育主任,1944年辞归故里。在上海国内音专任教期间,朱英培养了谭小麟、陈恭则、杨大钧、樊伯炎、程午嘉等一批琵琶名家。[20]丁善德、贺绿汀等也曾随他学习琵琶。而国立音专几年的专业学习,更是为吴振平日后的古琴打谱和演奏打下了良好的音乐基础。
在国立音专学习期间,吴振平曾多次参加学生音乐会。如1933年5月6日下午,在“第二十一次学生演奏会”上,吴振平演奏的曲目是琵琶独奏《南将军令》,这也是该次音乐会上唯一的国乐节目。在6月19日的学期考试中,吴振平是在“国乐组·琵琶”(朱荇青先生班),弹奏的曲目是《平沙落雁》,陆修棠弹奏的是《步步高》。[21]
在1933年11月16日“第二十三次学生演奏会”上,吴振平演奏的曲目是琵琶独奏《旋转曲》(Ronde)[22],这是朱英据西乐改编的乐曲。在1934年1月13日的学期考试中,吴振平弹奏的曲目是《枫桥夜泊》。在1934年6月16日的学期考试中,吴振平弹奏了《郁轮袍》《秋宫怨》《塞上曲》[23]。至1934年9月1日,经过一年的学习,吴振平升入“琵琶·选科”中级班[24],在1935年1月12日期末学期考试中,吴振平弹奏的曲目是《普庵咒》[25],他和谭小麟均在朱英的琵琶中级班。
吴振平在国立音专学习的时间是三年。1934年6月15日,他参加了琵琶中级班的期末考试,弹奏的曲目是《大霓裳曲》。[26]在1935年第一学期的学生名册中,还有吴和庵(振平)的名字。[27]但到了1936年2月,或许是上海西泠印社的事务太忙,吴振平便自请休学,中断了学习。[28]
国立音专的几年学习之后,吴振平又曾多次参加上海华光乐社的音乐活动。光华乐社成立于1923年,负责人为王巽之,主要会员有杨荫博、严工上、严个凡、陈葆藩、陈葆元、郑若荪等。如1935年3月24日晚,华光乐社应佛应电台所邀广播国乐。当晚的播送节目有合奏《怀古》《将军令》《高山流水》《击鼓催花》等,此外还有王巽之洞箫独奏《阳关》,程午嘉的琵琶独奏《平沙落雁》、古琴独奏《长门怨》,王巽之的古埙独奏《懒画眉》等。[29]吴振平主要参与的是琵琶合奏。
1956年,上海西泠印社在公私合营中收归国有。经卫仲乐引荐,吴振平任教于上海音乐学院民乐系。古琴名家龚一于1957年考入上海音乐学院附中,吴振平便是他第一个学期的古琴专业老师。据龚一所述,吴振平是老一辈琴家中在音乐方面基础比较好的一位。他不仅教琴十分细致,且在音乐理论方面也有自己的见解,十分难得。
1956年11月20日,吴振平出任今虞琴社主任。当日是在樊伯炎家召开今虞琴社常委会,推选正副主任。推举吴振平为主任(社长),沈仲章、张子谦为副主任。[30]367之后,吴振平操持今虞琴社的雅集、演出等诸种事务,付出了大量的心血。
1979年2月,吴振平因病在上海辞世。
三
吴振平加入今虞琴社的时间具体时间不详。从史料记载来看,20世纪40年代以后,他和张子谦、吴景略、查阜西等人的来往很多。吴振平第一次出现在张子谦的《操缦琐记》中,是在1941年9月10日:
午后偕景略至沈叔老寓宴伯炎,怀农已至,俄而宗汉、树南、明德、振平来,少云、乔梓、渔仙做客谈笑,弹琴极欢。天气清佳,琴声嘹亮非常。伯炎、振平各奏琵琶一曲。八时入座,飞觞行令,乐乃无极。餐后数老作投壶之戏。九时许始散。[15]147
这一次,张子谦听吴振平、樊伯炎弹琵琶,“飞觞行令,乐乃无极”。同年11月23日,吴振平参加了今虞琴社的第33次月集。[15]143-154在这次的雅集中,吴振平携带刚刚以五百大洋购买的“九德栖玄”古琴。[15]160
1942年4月26日,今虞琴社琴人在古拨路50号小聚。这是吴宗汉友人的一个俱乐部,环境颇为清幽雅洁。吴振平与张子谦古琴合奏了《平沙》《忆故人》。张子谦在日记中提到,吴振平之前的雅集不弹琴,但这一次的合奏,他的琴艺深得张子谦的赞许。1944年2月20日,吴振平也曾向张子谦先生借《潇湘》琴谱,约定十日后还。[31]198 至3月30日雅集之后,傍晚时分吴振平又独自一人在张子谦家留下来研习《潇湘》,历时一小时始去。[31]200 吴振平心灵手巧,1946年6月6日,张子谦午后上门,曾见吴振平用无线电机加一小话筒直通至琴底,发音极大。似与查阜西由美国带回之扩音机类似,但更简单。张子谦“因奏三四曲,颇觉惬意”,并评价说“振平天性聪颖,于此可见一端”。[31]229 1950年7月2日,张子谦听吴振平弹《秋鸿》曲,大有进步,弹《雁过衡阳》,虽尚未娴熟,但张子谦认为“振平天分极高,尤肯努力,将来成就何可限量”。[32]283
在1947年2月14日的雅集,吴振平与张子谦、庄剑丞、查阜西、沈草农、吴宗汉、严丽贞7人,讨论今虞琴社复社事宜。[31]233 至4月18日,吴景略、张子谦、查阜西等,又继续商讨今虞琴社复社及登记之事。[31]235 至4月20日,又与吴景略、张子谦等商议为严天池墓立墓碑之事,[31]235等等。应当说,在此后今虞琴社及上海的琴事活动中,吴振平无疑是一个不可忽视的重要人物。如1955年7月,上海市文联邀集各业余团体作总结一篇,由于今虞琴社历史悠久,经商定后拟定提纲,由吴振平撰写。至7月24日,吴振平即撰写了一份极为详细的报告,万余言。[30]355 至8月7日,因今虞琴社的总结篇幅过巨,改为概况。最终由吴振平“撰稿并亲手缮写成一厚册”。[30]356张子谦评价说:“此册叙述我社廿年来之历史,甚为详尽,措辞亦颇得体。振平穷数日之力,得观厥成,其功实不可没。”[30]356
吴振平长于鉴琴、修琴,并收藏了多床古代名琴。著名的南宋复古殿的“虞廷清韵”,便是吴振平的藏品。在《操缦琐记》中,也有不少吴振平藏琴的记载。如:
1941年11月23日……吴振平兄携来以五百金购得之古琴一床,落霞式,全身流水断,润而薄,音极古厚,背刻“九德栖玄”四行书,又诗一首,大明洪武二年刘基题,闻系刘公鲁家藏物,亦稀有之品也。[15]153-154
1944年11月13日,午后访振平,见新购琴两床。其一背题“鹤鸣”,下刻跋语几满,音尚可用。其一无题,池内书“汪氏重修”,音清亮,上准尤佳,泛、走音亦长,堪称中上材,闻以一万五千元购得。[31]215
1948年3月13日,见振平修金声玉振琴,音尚佳,稍坐即去。[32]257
1950年8月6日,午后访振平,见其以二十万之代价新购“云门吼瀑”琴一床,试音极佳,制作亦好。细蛇腹纹,整齐有致,可谓价廉物美。此琴曾记在某处,见过索价颇昂,今已不能记忆,问草农、景略尚可知之。[32]284
1950年11月26日……振平最后携“复古殿”琴来,此琴虽佳,音嫌燥,经景略试修,大见进步,但尚未十分完好。[32]286
1951年11月18日,午后访振平,看新获一琴,仲尼式,蛇腹纹,池上刻行书“龙吟”二字,池旁刻“雷氏斫之,肇自开元,冯氏宝之。不知几传,我非知音,而理可言,心主于内,手应乎弦,故声和可以仰马,意杀形之捕蝉,岂特此哉。大则歌南风,小则治单父,举不出于斯焉。嘉泰元年四月辛丑平园老叟周必大书”。下“传家至宝”方印一方。音纯厚而长,走音亦颇灵活,三准甚匀,堪称上品。闻以七十万之代价购得,尚不算贵。因振平有客来,稍坐即去。[33]
以上涉及七琴,分别为“九德栖玄”“金声玉振”“鹤鸣”“云门吼瀑”“龙吟”“复古殿”琴和汪氏重修无名琴。“九德栖玄”为落霞式,通体流水断,背面有明代洪武二年刘基题诗一首或为刘基所藏。复古殿琴是指著名的北宋初年名琴“虞廷清韵”。此琴伏羲式,池下有“复古殿”三字及“御书之宝”大印一方,池之两旁有南宋周必大长题。圆池内有“开宝戊辰”隶书四字腹款,就其琴名腹款来看,郑珉中认为应是一张北宋官琴局所制作的宫琴。该琴曾为吴门琴家吴兰荪所藏。后归叶恭绰、徐少峰等藏。但《操缦琐记》云“龙吟”琴上的周必大铭文实为吴振平“虞廷清韵”琴之铭文。

图 5.吴振平旧藏“虞廷清韵”琴[34]19

图 6.“虞廷清韵”琴铭文 [34]20
吴振平也善于修琴。张子谦的“小春雷”“惊涛”“蕉叶”均曾由吴振平代为修理。对于“小春雷”的修理,张子谦说“补损可称天衣无缝,髹漆光亮可鉴,大费功夫”。[32]284 1955年12月11日,他又将修好的“惊涛”“蕉叶”专程送到张子谦家中,令人感动。张子谦在日记中这么写道:
惊涛、蕉叶两琴,三年不修,小有破损。余苦无暇,请振平代为修理,既好且速。昨晚并承其亲自送来,隆情厚谊,感何可忘?[30]361
在长期的演奏实践中,吴振平也打谱整理了不少琴曲。在20世纪50年代有关《碣石调・幽兰》《广陵散》等琴曲的打谱活动中,吴振平皆积极参与其中。
1953年10月全国文代会后,在中国音协的倡导之下,依托中央音乐学院民族音乐研究所(现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为基地,查阜西组织全国各地琴人开始对琴曲《碣石调・幽兰》进行了专题研究和打谱,由此开始了一场有关《碣石调・幽兰》的打谱热潮。
对《幽兰》中古指法的解读与诠释,是打谱中所碰到的首要难点。为此,吴振平曾几次向查阜西去信,就指法问题互相切磋。并于1954年7月撰写完成《幽兰卷子指法析解》,刊载于《幽兰研究实录》第二辑。[35]他首先将《幽兰》所涉及指法,“依其本身之作用”,分为“单独指法”“复合指法”“套头指法”“装饰指法”“混合指法”“其他指法”六大类,其后,再分门别类依据各指法在《幽兰》中出现的具体位置、次数和不同写法,参考古代指法材料并附上其个人之观点,分别进行解释。余论部分还对《碣石调・幽兰》的定弦问题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图7.吴振平《幽兰指法集解》手迹[36]
此外,吴振平还于1954年6月6日去信查阜西,就徐立孙、姚丙炎打谱的《幽兰》的一些指法及处理问题谈了自己的一些看法,以便查阜西提供给诸琴友打谱参考,从中可见吴振平那一代琴家认真、严谨的治学态度。如6月6日信中,他提及在沪听了徐立孙的弹奏后,认为:
其演奏《幽兰》首二段已颇纯熟。惟至五度蠲时,渠仍用杨时百法,先移大指至十,然后再蠲,弟告以大指应于第一度按十二徽,然后每度逐步向上移少些,至末度,移至十徽,停住。弟检五八页第三行原文:“大指随蠲上至十”示之,渠表示同意与接受,而随即更正。又立孙兄未抵沪前,弟曾作了很小部分分析,发现谱内无单独使用中指向外出弦,与大指向内入弦之例,同时单独指法中以名指打与食指挑,出现次数最多(名指打共五十七次,食指挑共四十六次)。可见是时是以丁、为相对指法,等于现在用勹、相对也。原函弟已录出,兹亦附赵(上),对于研讨所得与弟发现各点,容整理后,再提供参考。[37]
1954年10月6日,张子谦曾听吴振平正在打谱的琴曲《碣石调・幽兰》,只是在张子谦听来,此曲“音调极傲,颇觉格格不入,或者过于高古,非衾卒所可接受欤”。[30]340 至1957年2月,实际弹出《幽兰》的已有7人,吴振平是继徐立孙、姚丙炎之后,第三个弹出此曲的琴人(另4人分别为吴景略、管平湖、喻绍泽、薛志章)。[38]其后,他和管平湖、姚丙炎、徐立孙打谱的成果由中央音乐学院民族音乐研究所录音,作为资料保存,后又以减字谱和五线谱对照的形式,收于1962年由人民音乐出版社出版的《古琴曲集》一书中。
吴振平也曾对《广陵散》《长侧》《屈原问渡》等琴曲进行了打谱。此外,借助于在国立音专学习打下的扎实的音乐基础,他曾为不少琴家的打谱成果记谱。如他曾为姚丙炎打谱成果记谱的便有《酒狂》《楚歌》《华胥引》《古风操》《秋月照茅亭》《山中思友人》《广陵散》(廿三拍本)[39]等,并还写下了《听姚丙炎弹〈楚歌〉〈华胥引〉》[40]等文章。
图8.吴振平弹《长侧》,1963年12月第一次全国古琴
打谱交流会(中国艺术研究院原资料馆提供)
图9.吴振平弹《屈原问渡》,1963年12月第一次全国古琴
打谱交流会(中国艺术研究院原资料馆提供)
吴振平还创作了琴曲《曙光操》,亦曾将歌曲《请到我们山庄来》移植成琴曲。[41]但存世吴振平的音响却并不多,主要有独奏《碣石调・幽兰》《广陵散》《苏门长啸》《屈原问渡》,琴歌《精忠词》及他为电影《李时珍》、越剧电影《红楼梦》①所作的配乐。从存世音响来看,其指力坚劲,运指灵活,极具传统韵味。
在上海音乐学院任教期间,吴振平教授的学生并不多,主要有琴家龚一先生。此外,宁波籍琴人费闵渠亦曾从他学琴。费闵渠(1912—1979),原名铭舫,系中医师。他出生于儒商世家,祖上是宁波庆安会馆、宝顺轮的主要创办人之一。1954年,费闵渠调往上海金融医院任针灸师,其后始师承吴振平学琴,前后学得《慨古吟》《普庵咒》《阳关三叠》《风雷引》《忆故人》等曲。1954年加入今虞琴社,又从张子谦、吴景略等习弹《平沙落雁》《梅花三弄》《渔樵问答》等曲。其子费家亦善琴。[42]
“西泠有四泉,印潜与文闲。”如今,在孤山四泉之一的“潜泉”北上方的崖壁上,一尊吴隐像,静静地端坐在那里,仿佛在无声地守护着这天下第一名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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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为越剧电影《红楼梦》所做的配乐为《梅花三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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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吴隐之子吴振平先生,他离开我们也已经整整46年了。他悄悄地为古琴做了不少事情,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家,以至于在今天,已没有多少琴人还记得他,亦没有多少人知晓他。他清逸隽秀,聪慧灵巧,精通多种技艺,他的多才多艺,即使在他们那一代琴家中,也是极为罕见的。然而,比他的才华更感动我们的,是他的谦逊、低调、勤勉、质朴……这些无疑是这个时代最稀缺和珍贵的品质。
吴振平先生,一个值得纪念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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