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琴曲如书画一般亦分品第,只是琴品出现较晚,大致始于元末明初的浙派琴人徐诜,史载徐诜将自己删订的琴曲标为神品。明代《神奇秘谱》中调意均为神品,《梧冈琴谱》除神品调意外,还有多首神品、妙品琴曲;至清代,《二香琴谱》《小兰琴谱》出现神、奇、清、圣、上、能、逸品琴曲,于高下之分外,亦有对不同曲风的欣赏、分类。相较六朝以来画品的体系完备,零星散见于琴谱目录、前言或标题后的琴品多各自表述,亦无统一的分品、等次,目前研究者对琴品仍很少关注。
[关键词]琴谱;琴品;浙派;《神奇秘谱》
本文为2023年江苏省高校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项目“基于数字技术的古琴图像学研究”(项目编号:2023SJYB0209)的阶段性成果。
中国古代品评之风盛行,有学者指出:“中国艺术史或艺术学史的研究和书写,几乎绕不开‘品’这一范畴。”[1]品第论以画学一门最为成熟完备,画品分神、妙、能、逸,至今广为沿用。琴品,笔者初步整理发现明清以来琴谱中出现了神、妙、奇、清、圣、逸、能、上诸品。据现有资料来看,琴品的出现较画品晚了千余年,画品有高下之分,多按逸、神、妙、能等依次降格,琴品似无定规,虽也有神、妙、能、逸,但又非一定按等次排序。诸家琴谱中的琴品常不统一,如《神奇秘谱》仅见神品;《梧冈琴谱》《小兰琴谱》出现多种琴品,不过品级间无等次之分,而是依据琴曲内涵特色进行分类;只有《二香琴谱》中琴品按上、神、逸、能四品依次降格,与画品较为相似。
概言之,琴品与其他艺术门类之品不甚相同。早期一些琴谱仅见神品,过于单一;后期琴谱中出现清、圣等琴坛自有的品第,琴品与其他艺术门类之品第理一分殊,体一用殊,品第在琴坛生发出新的枝叶。琴品还似琴曲的个性化标签,也似琴人的私人化书写,那是时代审美旨趣的写照。
一、明代琴谱中的琴品
(一)神品调意
宋明时期浙派徐门琴家辈出,引领一代琴风,为天下琴人所宗:“琴家者流,一或相晤,问其所习何谱,莫不曰徐门。”[2]徐门开山为徐宇,字天民;徐宇曾孙徐诜,字和仲,亦为徐门翘楚。明成祖朱棣潜藩时,徐诜曾受召演奏,史载“凡经(徐诜)订正者,号为神品,曰《梅雪窝删润谱》”,[3]故可知经徐诜订正的琴曲均号为神品。上述两部琴谱已佚,不过因徐门琴人与明代皇家联系密切,曾多次受召入宫表演、传授琴艺,宫廷上下对“浙操徐门”多有推崇,因此明代宫廷编纂的琴谱多取材自徐门琴谱,这些琴谱中亦常出现神品。
现存最早的琴谱——明代宁王朱权《神奇秘谱》在调意前已标有神品。《神奇秘谱》分为《太古神品》和《霞外神品》共三卷,上卷《太古神品》收录太古曲操;中、下卷《霞外神品》据查阜西先生考证取材自杨缵《紫霞洞琴谱》外编或徐宇《霞外谱》这两部浙派琴谱[4]①(笔者以为主要出自后者)。按《霞外谱》载“乃取五音,各出一调一意一操,捴为十有五”,[5]《霞外神品》不仅名称与之雷同,亦按琴调编排,如中卷为宫、商、角、徵、羽五正调,每调先载调意,后录曲操,与《霞外谱》不乏相似。
《神奇秘谱》上卷《太古神品》未载调意,中、下卷《霞外神品》共收录十三首神品调意②,调意后的琴曲则未标注神品。因调意有提纲挈领之功,用以概括本调的意韵③,笔者猜测朱权或用神品调意来指代其后的同调琴曲皆为神品,如《神品宫意》后的宫调曲《广寒游》《梅花三弄》均标为神品。《神奇秘谱》的卷名《太古神品》《霞外神品》亦是统领,《霞外神品》应出自徐宇《霞外谱》,神品或源于此;《太古神品》非浙派琴谱,却同样采用神品命名,笔者以为或许还有一层缘故。因《太古神品》为朱权收集得来的古曲,曲作者多托名古代圣贤,如《遁世操》传为许由制、《华胥引》或云黄帝制、《古风操》署名文王等。朱权对圣人之作不便臧否,故将这些古曲全部归入神品,以示尊崇。其实后世琴谱亦有此倾向,详见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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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按《霞外谱》实为元代道士金汝砺所编撰,金汝砺曾从徐宇、徐企父子习琴。《霞外谱》或有别称,明晁凓《宝文堂书目》载《霞外正宗琴谱》,明代杨士奇《文渊阁书目》载《霞外音》,可能均指《霞外谱》。
②按《神品徵意》后另有《徵意》。
③参见丁承运、林晨等学者与调意相关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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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琴谱除朱权《神奇秘谱》外,朱厚爝《风宣玄品》、黄龙山《新刊发明琴谱》、佚名《清湖琴谱》、黄献《梧冈琴谱》、杨嘉森《琴谱正传》、石国祯等《龙湖琴谱》、朱珵坦《五音琴谱》、蒋克谦《琴书大全》、张进朝《玉梧琴谱》、郝宁《藏春坞琴谱》亦于调意前标注琴品,多为神品①,其中不少为宫廷琴谱。
(二)神品、妙品琴曲
明黄献编撰的《梧冈琴谱》,序言中号称“徐门正传”,可见其与浙派徐门渊源之深。该谱与《神奇秘谱》一样,谱中调意基本为神品,还首次出现了奇品《商意》、妙品《清商意》。②此外《梧冈琴谱》中的十一首琴曲亦有琴品,其中《阳春》《清都引》《夷旷吟》《御风行》《樵歌》《鹤舞洞天》《佩兰》《乌夜啼》《南风畅》《潇湘水云》十曲为神品;《雉朝飞》为妙品。另外《猗兰》下注有“此曲超出神品者也”,《猗兰》传为孔子所作,黄献赋予此曲至高地位,许是出于对圣贤的尊崇。
上述琴曲中不少亦为浙派琴人自度曲,如《潇湘水云》为郭楚望所作;《清都引》《御风行》《樵歌》《佩兰》为毛敏仲所制。《梧冈琴谱》中的一些曲目还经徐门琴人多次删改,琴曲标题后标注有“瓢翁删”“秋山、晓山二翁屡订本”“梅雪窝删制”等字样。按瓢翁即徐门开山徐宇,秋山翁为徐宇子徐企,晓山翁为徐宇孙徐梦吉,梅雪窝为徐宇曾孙徐诜。③从称谓来看,很像出自徐诜的口吻,对祖辈尊称某翁,自称为梅雪窝,因此很可能录自徐诜《梅雪窝删润谱》。故《梧冈琴谱》或可视作《梅雪窝删润谱》的新版,大致保留了徐诜琴谱的原貌,弥足珍贵。
不过《梧冈琴谱》中《渔歌》为“梅雪窝删制”,即由徐诜删改,却非神品;而《清都引》为“瓢翁删,秋山翁再订”,《樵歌》为“秋山、晓山二翁屡订本”,《鹤舞洞天》为“晓翁详删”,三曲虽非徐诜删改,却均被标为神品。因此笔者认为前文“凡经(徐诜)订正者,号为神品,曰《梅雪窝删润谱》”可能并非专指徐诜本人删改的琴曲均标为神品,而是徐门几代琴人选用、订润的曲目多标为神品。概而言之,将所弹琴曲反复打磨、精益求精,或为浙派徐门传统,“神品”二字见证了徐门琴人的坚守与传承,正因如此,彼时浙操徐门才能成为天下琴人所宗。
另外,故宫藏琴曲《秋鸿》图谱册题名下有“瓢翁、晓山翁累删”等字样,与《梧冈琴谱》如出一辙④。该谱据王风考证很可能由徐诜当初进宫献艺时献给朱棣,[6]那么徐诜自己的《梅雪窝删润谱》以及曾祖徐宇的《霞外谱》等琴谱亦可能同时带进宫中,从而影响了其后的一众宫廷琴谱。
《梧冈琴谱》首次出现妙品、奇品,为妙品《清商意》《雉朝飞》与奇品《商意》。巧合的是,《秋鸿》图谱册中该曲为“妙品,夹钟清商曲”,与《梧冈琴谱》中妙品《清商意》遥相呼应,也合乎调意与调意所属琴曲为同一分品的推想。《秋鸿》为浙派宗师郭楚望所制,气象恢宏,清代陈世骥指出该曲“用指极难,起承转合,各有神妙”。[7]故笔者以为《秋鸿》归入妙品并非如画品之妙品乃居神品之后,而是指该曲精妙绝伦,乃至后人专门为其绘制成精美的图谱册宝藏宫中,足见其地位非同一般。至于另一首妙品琴曲《雉朝飞》,古人同样评价极高,清代程允基指出:“奇音妙趣《雉朝飞》为最”,[8]清人孔兴诱云:“古今称《雉朝飞》一曲,其指法七十有二,吟猱四十有三,咸极乎曲之圣,而音之神也。”[9]故《秋鸿》《雉朝飞》二曲归入妙品,或谓二者奇音妙趣,技法高妙。⑤
综上,黄献《梧冈琴谱》明示其为“徐门正传”,该谱保留了徐诜《梅雪窝删润谱》的大致面貌,出现多首神品、妙品琴曲,二者不分伯仲,各领风骚,似以琴曲风格、内涵等来分品,相较《神奇秘谱》较为清晰。
二、清代琴谱中的琴品
(一)叶布《小兰琴谱》
清代叶布《小兰琴谱》共收录12首琴曲,琴谱目录中每首琴曲均注有琴品,除之前出现的神、妙、奇品外,《小兰琴谱》还出现清、圣、逸品。神品包括《高山》《白雪》《牧歌》《汉宫秋》4曲。《高山》明山水之志,知音之情千古流传;《白雪》传为师旷所制,亦是曲调高雅,不同凡俗;《牧歌》有巢父之风,雍和雅正;《汉宫秋》则有《关雎》遗风。故《小兰琴谱》之神品一如《诗经》之“雅”,作曲者多为古圣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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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清代仅孔兴诱《琴苑心传全编》出现神品调意。
②按《梧冈琴谱》的目录和正文标注有些许不一致,如目录为“奇品古商意”“神品商意”,正文中作“神品古商意”“奇品商意”;目录中为“神品角意”,而正文为“角意”;目录中作“凄凉意”“蕤宾意”“清商意”“姑洗意”,而正文标题前增加“神品”二字。
③徐天民(瓢翁)-徐企(秋山翁)-徐梦吉(晓山翁)-徐诜(梅雪窝)。
④按《梧冈琴谱》中该曲标注为“郭楚望谱,徐诸公订润”。
⑤至于奇品《商意》,或因前有神品《古商意》,故用奇品以示区分,还有待进一步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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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品有5首:《云门》《风雷》《神化引》《列子御风》《樵歌》。其中《云门》据叶布云传自乩仙,曲风缥缈微茫,犹如世外天音;《风雷》则是梦中授自古人,曲风苍古奇纵,弹之“天为之变色”,《云门》《风雷》二曲来源颇为奇异。《神化引》《列子御风》《樵歌》三曲均为毛敏仲所制,前两曲放浪形骸、潇洒出尘;《樵歌》末尾出现转调,且全曲善用变音,旷达不羁。由此可见奇品或指不拘一格、音律超凡之琴曲。
清品为《龙吟》《大雅》二曲。《龙吟》后记云该曲幽深清远,韵致风流:“真逸品也。音旨清冷,具林下风流……今考其音,以清冷和缓之调”[10]459;《大雅》传为周公所作,寰宇太和之象尽在其中,可宣风化理、通达人心。叶布云其“琴之以品胜者,无如此曲”[10]462,据此可知《小兰琴谱》之清品地位非同一般,如徐上瀛《溪山琴况》之清况所云:“故清者,大雅之原本,而为声音之主宰。”[11]39
圣品仅《箕山》一首,叶布后记云其:“诸体具备,洪纤巨细,总归雅正。极清高古宕,复极沉郁坚浑。有如少陵之诗,史迁之文,海涵地覆,众美毕集。昔巢云先生以此擅名,真琴之雄哉。”[10]451该曲传为圣贤许由所作,从叶布的溢美之词可知圣品代表尽善尽美的圣人之音。
概而言之,《小兰琴谱》中神、奇、清、圣四品分别代表风格、内涵各异的琴曲。其中的奇品五曲颇为特别,按明清以来尚奇之风盛行于世,如何惠鉴所云,“奇”是对古老的文学观念以正为雅的拓展[12]。琴坛亦奇音频出,徐上瀛《溪山琴况》中的速况云:“忽然变急,其音又系至精至妙者,是为奇音”,“所谓正音备,而奇音不可偏废”[11]187,奇音变幻莫测,营造出别样的溢彩华章,故《小兰琴谱》将音律超凡、节奏奇纵的琴曲列入奇品,颇具时代特色。因而研究不同琴谱中的琴品划分,或对琴曲内涵、时代风尚的认识有所启发。
(二)蒋文勋《二香琴谱》
清代蒋文勋《二香琴谱》之《例言》将谱中琴曲分为上、神、逸、能四品,其中神、逸、能三品均类同画品,只是次序略有改动。蒋文勋以上品为最优,神、逸、能品等而下之:
集中曲操如《春晓吟》《猗兰》《静观吟》《岳阳三醉》《碧天秋思》《大雅》《梧叶舞秋风》《秋江夜泊》《良宵引》《渔歌》诸曲和平中正,为琴中之正轨,是为上品;《塞上鸿》《潇湘云水》《搔首问青天》《胡笳》《水仙操》诸曲精妙绝伦,是为神品;《庄周梦蝶》《孤猿啸月》《洞庭秋思》《山居吟》《离骚》诸曲闲情逸致,是为逸品;《樵歌》《八极游》《平沙落雁》《墨子悲丝》《梨云春思》《归来曲》诸曲不失大雅,是为能品。[13]83
其中上品琴曲从题材来看,既有《猗兰》《大雅》等圣贤雅制,也有《春晓吟》《碧天秋思》《梧叶舞秋风》等别致小曲。《春晓吟》虽仅三段,但回环曲折、韵味无穷,蒋文勋称之为“诸曲之冠”,并不因其短而轻视;《猗兰》后记云:“《猗兰》与《墨子》同调同音,而起首点子又约略相似,至亏节奏之萧疏淡远,则古今之判,有不可同日而语者。”[13]149按《墨子》指琴曲《墨子悲丝》,蒋文勋认为二曲不乏相似之处,只是《猗兰》萧疏淡远,更胜一筹,故为上品;《墨子悲丝》繁声促节,似有炫技之嫌,因而被降格至能品,亦可见上品优于能品。此外,上品中《渔歌》同样节奏稍快,不过蒋文勋云其“琴中之舒温旷大者,其惟《渔歌》乎。虽一气疾弹之处,而无迫促之态”。[13]138可见《渔歌》虽快而不散,疾而不促,故蒋文勋仍将其归入上品。
神品包括《塞上鸿》《潇湘云水》《搔首问青天》《胡笳》《水仙操》五曲。蒋文勋用“精妙绝伦”形容上述琴曲,从诸曲后记来看,《塞上鸿》云:“其音节闫晴峰云:宏音亮节,高唱入云。此八字形容腔调,如闻其声。”[13]165该曲音节宏亮,响彻行云;《搔首问青天》则有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等牢骚不平之音;故神品琴曲或因情绪宣泄流于直白,不似上品琴曲温舒平和,而略逊一筹。[13]169①
逸品有《庄周梦蝶》《孤猿啸月》《洞庭秋思》《山居吟》《离骚》五曲。其中《孤猿啸月》后记云:“一种清、洁之况,令人心骨俱冷,体气欲仙,琴中之逸品也。”[13]158其余琴曲如《庄周梦蝶》如梦似幻;《洞庭秋思》《山居吟》山水清音;《离骚》逸兴思飞,故逸品琴曲“有一种安闲自如之景象,尽是潇洒不群之天趣”。[11]83故蒋文勋云“闲情逸致”,逸品琴曲一如明清小品,精巧别致,然蕴藉不足。
能品包括《樵歌》《八极游》《平沙落雁》《墨子悲丝》《梨云春思》《归来曲》六曲。其中《墨子悲丝》如上文所述节奏略显繁乱;《樵歌》技巧上多有创新,尤其到结尾处变音频现;《归来曲》节奏变幻莫测,乃至“操缦家无有传其节奏者”。[13]134故能品诸曲似稍失正统,如变音运用较多、节奏略失平和等。
综上,蒋文勋将曲风中正和平、格调高雅的琴曲推为上品,其他或出现变音、或节奏繁乱之曲依次降等,归入神、逸、能诸品。上述四品之外,《二香琴谱》中还有数曲未标琴品,如《汉宫秋月》蒋文勋云其“繁剧而多哀靡者”;《捣衣》则“大都促节繁弦,非雅音也,在此以备一调”,[13]178可见蒋文勋的琴品体系中《汉宫秋月》《捣衣》等“靡靡之音”格调不高,存于琴谱中聊备一调,不入诸品。当然这也是蒋文勋的一家之言,南宋刘籍《琴议篇》载:
夫声雅正,用指分明,运动闲和,取舍无迹,气格高峻,才思丰逸,美而不艳,哀而不伤,质而能文,辨而不诈,温润调畅,清迥幽奇,参韵曲折,立声孤秀,此琴之德也。……又若贤人烈士,失意伤时,结根沉忧,写于声韵,始激切以畅鬼神,终练德而合雅颂,使千载之后,同声见知,此乃琴道深矣。[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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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另外《潇湘云水》《胡笳》主要论及宫调等,故不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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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知琴德有多种,清迥幽奇、立声孤秀也属琴德;高人逸士伤时忧愤之作,哀而不伤,质而能文,亦可弘扬琴道。《二香琴谱》中一些未能“入品”琴曲如《汉宫秋月》《捣衣》韵致委婉,感人心扉,其艺术价值也不可小觑。有趣的是,蒋文勋的“上、神、逸、能”还综合了品第论与品格论两种分品,“上”属品第之品;“神、逸、能”属品格之品,蒋文勋将“上”列于首位,“神、逸、能”依次降等,也是明显受到品第论、品格论的双重影响。
余论
从明代至清代,诸家琴谱中的种种分品,多以琴人审美、琴风所向为转移、变化。如琴曲《樵歌》在明代《梧冈琴谱》中为神品,在清代《小兰琴谱》则归于奇品,再到清代《二香琴谱》又归入能品。《梧冈琴谱》主要沿用浙派琴谱中的琴品,将浙派琴人毛敏仲所制《樵歌》归入神品;《小兰琴谱》因《樵歌》奇音妙趣将其归于奇品,偏重音乐的表现力;而《二香琴谱》则将其归入以技术取胜的能品。
早期如《神奇秘谱》中的神品为明代不少琴谱所沿用,而后期一些琴谱中的琴品则类似琴人“注疏”,弹曲之余,特意写下对琴曲的见解、评价等。如一些琴曲的解题后记也“点缀”着琴品,虽只言片语,亦见品味。如明代杨抡《太古遗音》中《列子御风》解题云:“按斯曲乃神品仙音。”[15]清徐祺《五知斋琴谱》中《渔歌》后记载:“然琴中止《渔歌》《羽化》二曲,舒心畅意,《渔歌》仍在《羽化》之上,可作神品。”[16]清张孔山《天闻阁琴谱》中后记云此曲“惜作者失传,亦妙品也”。[17]可见琴人兴之所至,便提笔将琴曲归入琴品,以示珍视。此时一部琴谱中的琴品可视作“一家之言”,随着研究深入,更多相关文献的出现,琴品的面貌亦将逐渐清晰,对琴曲内涵、琴派特点乃至时代风格的展现,呈现出较为完整的脉络。
琴品作为琴乐长河中的一束星光,明清众多琴谱均有其身影,至今却未见研究者言及。想来琴品出现大多简略不显,主要见于琴谱目录、前言及琴曲标题后,琴品的功用多见于提炼、归类①,因此其在目录或琴曲标题后出现似已达到此目的,不过这也可能导致后人将其忽略。②此外琴品中的“清品”“逸品”在徐上瀛《溪山琴况》中亦有出现。《溪山琴况》是琴乐美学的集大成之作,其“二十四况”主要从不同角度阐释琴乐表演;琴品则将不同风格的琴曲予以归类,亦成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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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按历代琴谱目录常用宫调来划分,而琴品体系的划分则关乎琴曲风格内涵,甚至艺术水准高低等,是一种高层面的分级体系,可能古代琴家在编辑琴谱时不宜对古曲妄加评论,而主要沿用较稳妥的宫调划分系统。
②此外清代张孔山《天闻阁琴谱集成》中《二十四琴品》为仿司空图《二十四诗品》之作;清代裴铁侠《沙堰琴编》载《琴品》一文主要探论及弹琴人之“人品”;琴品亦有品琴之意,即调弦,均与本文琴品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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