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秋涛”仲尼式琴,腹中有“嘉熙二年戊戌三月上巳日张氏监制”真款,极为珍罕且颇具学术价值。笔者于2001年随王世襄、郑珉中先生鉴赏,至20年后重见,并为考据。本文追叙见琴缘由,存王郑二先生当年议论。再就腹款进行推断,还原斲琴时情境,及“张氏”的可能情况。最后就琴背项元汴刻铭予以分析,认为“秋涛”琴,与故宫博物院藏所谓孙登“天籁”铁琴、三峡博物馆藏“襄”仲尼式琴,有相当可能与项元汴有关系,或确系“天籁阁”物。
[关键词]古琴;“秋涛”琴;项元汴;“天籁”铁琴;“襄”琴
[中图分类号]J609;J605[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8-9667(2024)02-0047-08
作者简介:王风,福建省福州市人,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研究方向:近现代文学、学术史、古琴史、古琴器鉴定。
一
2001年盛夏,某日暴热,正思丢开书歇暑,忽接到郑珉中先生来电,说是王世襄先生通知看琴。郑先生嘱第二天过去,再一同到琴主人家与王先生碰头。
其时笔者于珉中先生座右问琴甫满两年,此因缘乃畅安先生加意保荐所赐。更早10年,笔者出差北京,逛旧书店时,在东四中国书店旧杂志堆里,偶尔翻到郑先生《论唐琴的特点及其真伪问题》,读而大好之。从此时时追踪先生新作。拜门之后,操缦对弹之余,先生闲聊各时代琴,见我每能回话,且大体不误,因颇有愉色。遂取家藏及王先生寄放修治的名器,挂在墙上,问我年代。结果只会纸上谈兵的笔者,茫茫然不知所之,俗所谓“傻了眼”。及先生指出关键处,刹那间即能回想起先生文章具体段落。不过待下回另换一琴,仍瞠目不知所对。
图1.“秋涛”仲尼式琴,私人收藏
至2000年年中,音乐研究所邀请王、郑二先生鉴定所藏琴。先生们带上我,不无栽培之意。两个整天,笔者亦步亦趋,寸刻不敢或离。因唐宋明琴并置一处,乃憬然有所悟,算是“开窍”了。
这回王先生特意知会郑先生并关照带上我,所观赏仅是一器,显然并非一般之物。念及此,不禁欢跃。次日到郑先生府上,先生交给笔者一单车钥匙,即径自蹬车先行。是年先生78岁,骑得飞快。笔者随之,见先生在车流中出没,忽隐忽现,不由得心惊胆战。至琴主人家,王先生已挥扇在座。琴主曾小俊先生乃当代国画家,其父母原在文化部,“文革”时下放“干校”,与王先生是“校友”。其时小俊年少,1970—1971年也跟着呆了两年,是以与“王伯伯”熟悉。
闲聊数句,主人抱琴出。郑先生和我同坐一侧,琴递到先生手里。首先让笔者感觉惊讶的,是琴上断纹之华丽炫目。琴面从头到尾,全部冰纹断,开片极为均匀。琴背则发极为整齐的小蛇腹断。当时笔者因二先生垂爱,已见过不少重器,也看过已出版图录,和各种来源的琴照。一时之间,除了故宫博物院“大圣遗音”神农式琴、故宫博物院“赤城朱致远制”款仲尼式琴、中国历史博物馆(现国家博物馆)“九霄环佩”伏羲式琴,以及故宫博物院“九霄环佩”伏羲式琴的琴面,想不起另外还有发断如此整齐的琴器。
正恍惚间,郑先生轻声问:“你说这是什么时候的?”而我除了贪看断纹,尚未注意到其他,只能嗫嚅着猜道:“够宋吧!?”二先生相视而笑。回想起来,这应该是首度的面试了。接着王先生说:“前一阵我来看过了。要是不好,也不能惊动郑先生,让跑一趟。”至于为什么够宋,虽然郑先生《两宋古琴浅析》已经发表,但我反复阅读,觉得相较于唐琴,情况复杂得多。如果二位先生继续考问,那是无论如何也答不出的。其时我最关心的还是断纹,问郑先生为何如此整齐,郑先生言:“这张琴做得好,是高手。断纹这样,跟木料的选择和处理有关系。既要选好,还得处理好。当然这七八百年,保护得也不错。”接着又说,“声音差不了!”是时琴上的旧弦已不堪使用,无法试音。先生起身,左手一指勾住龙池上部,右手屈指叩击琴背,琴体震动嗡嗡然,确能感觉到松透异常。
那日分别前,王先生关照小俊兄留我电话,大体属于后续“交办”给我了。我自然也希望多看看,尤其听听琴音。此后不久,即带了一套丝弦,反复上过几次以使稳定。这套弦至今仍在琴上。
上弦后试音,首先感受到郑先生在无弦的情况下,判断至为准确。此琴工艺极精,诚如王先生所谓“挑不出毛病”。也正因此,历经如许岁月,毫无变形情状。亦未有过剖腹情事。弦路下断纹未重新磨砻,剑锋密布,但也只是吟猱时摩擦音稍重,并无明显㪇音,不碍按弹。而三准停匀,散泛按俱澄净,总体音色清劲苍古,饶富金石韵。
琴桐面梓底,鹿角霜胎,栗壳色漆。岳山、承露与龙龈、冠角均为紫檀。冠角与琴面接合部有补漆痕迹,但从木料质地与老旧程度看,估计乃是松动后加固所致。龈托与尾托倒确系红木后配。琴面十三金徽亦为原物。青玉足,带石皮。而七枚琴轸,对照玉足石皮,很有可能是同一块玉料的皮壳所制,倒是颇为雅致。
就当时观察,确有某些特点与郑先生的论述可以对照。比如琴项较直,至项的底部,以较急的幅度向外,这在南宋琴中有相当比例。至明代,仲尼式琴的琴项均匀外撇,一气而下。南宋琴琴项较直而下部急出,发展下去就是宋末的“耸肩”琴,标准器为故宫博物院藏“海月清辉”仲尼式琴,琴项两边几乎垂直平行,类如前后对换的六角括号“〕〔”,由此造成肩当二徽以上的“耸肩”之状。而这床“秋涛”并未如此极端,但已具此倾向,其肩亦近二徽半。
本年之后此琴未再见。小俊兄偶有电话,咨询拍卖中出现的琴的断代。忽忽20年,而今重睹,王世襄、郑珉中先生均已驾鹤而去,不觉间恍惚如隔世。这么多年,笔者自然也略有长进。尤其2004—2005年,为编《故宫古琴》,郑先生出面,借调笔者到故宫博物院以为助理,是得以尽观故宫藏琴,一一上手,体会自然远非赏玩图片所可以相提并论。故如今再看,比当年要清晰得多。
宋室南渡,官民流离,只有部分南迁。工匠传统断裂变异。具体琴器而言,南北宋有着较为明显的差异,“官琴”“野斵”俱是。据周密《云烟过眼录》,南宋初绍兴年间有“薄而清”“厚而古”两路。又据赵希鹄《洞天清禄集》,南宋末期出现“耸而狭”一路。因而“野斵”琴情况多样。故宫博物院藏琴中,南宋琴相当丰富,这几路风格都能找到典型例证。[1]
就存世琴的情况,可以推估那时“薄而清”占主流地位。这里需补充的是,“薄而清”并不是所谓“宋扁”,明清琴谱所云的“唐圆”和“宋扁”,分别指的是雷威“万壑松”琴式,和毛敏仲“昭美”琴式。存世南北宋琴中,都有“宋扁”的实例存在,那是另一种特殊的类型。至于“薄而清”,是指琴器比例和斵制手法所带来的总体效果,其体态轻盈,音声清润。故宫琴器中,最具这一路代表性的,有南宋初的“玉壶冰”仲尼式琴,和南宋末的“清籁”仲尼式琴。但二者之间还是有所差异。大体而言,从南宋初到南宋末,琴的厚度和琴面弧度都有所增加,“薄”的感觉渐次降低。其间有着难以言传的微妙。而如果将这床“秋涛”并置一处,恰恰处于中间的状态。

图2.故宫博物院藏“玉壶冰”仲尼式琴(左)、“清籁”仲尼式琴(右)
二
本床“秋涛”仲尼式琴,至为珍贵者,是腹内左侧的十五字墨书款“嘉熙二年(1238)戊戌三月上巳日张氏监制”。2001年首度见到时,小俊兄也曾向王世襄、郑珉中先生介绍,说是“嘉熙一个姓张的”。因字迹已相当模糊,并未全认出来,还期待“张”之后是其名号。今得红外摄影之助,得以辨识全部文字。
当时说到此节,郑先生接口道:“那就对了。”随后迎光看了看腹内,说:“不成问题。”两位先生年事已高,目力衰退,不可能辨认出全部内容。郑先生看一眼,只是感觉一下款式和书风。对他们来说,器物本身判断完成,大局已定。现又有腹款,则确证了更具体的年代。其他都是细化的研究工作而已。不过当时笔者所知尚浅,他们轻松写意的状态,也给了我一个错觉,以为这不过是琴器判断的辅助证据而已。也确实,老先生断代精准,如果腹款为真,都能印证,是以没有什么可惊讶的。随着这20年的见识渐广,笔者才逐渐意识到唐宋高古琴器真腹款的稀少珍贵,及其对年代的精确指示所具有的意义。
古琴腹款是真正的“十款九伪”,标识年代越早伪款比例越高。有唐宋真腹款的高古器极为稀少,其中大部分如今是琴器鉴定的标准器。已知唐琴,腹款如“长安辛丑”、如三床“至德丙申”,如“太和丁未”,均是宫廷制作。其他存世的以今所见,诸如李勉、雷威等,均是伪款。从宋代开始出现,在明清琴则是难以计数。
宋琴分“官琴”和“野斵”。“官琴”有宋初“开宝戊辰”,北宋末“宣和二年御制”。“野斵”有马希仁、刘安世、邵尧夫、金达、严恭远等,其中大部分笔者见过,个别得于郑先生转告。此外可能有几床一时未能忆及的,还有一二床仅得描述,但推测可能腹款为真的宋器。如此这般加总起来,包括这一“嘉熙”“张氏”款,基本上也可以说是屈指可数了。
此“嘉熙”为真款,对于王郑二先生,是一望可断的事,毋烦多言。此处不妨稍做分析。从书法角度,这行墨迹达到相当高的水平,运笔洒脱磊落,体现出良好的修养。至其书风,还是晋唐渊源。但取法晋唐,是书法史上绝对的大宗。因而单是这行字,说必系哪个时代人所书,是极难做到的。可明确的是,一方面书者并未受到宋代具有强烈个人风格的名家如苏、黄、米的浸染;另一方面,对明清书法产生重大影响如赵孟頫、董其昌等,在这行字上也了无痕迹。如此,单单就书法来说,虽不能必定宋人所书,但可以排除必为后世所书的可能性。
当然,判断真款伪款并非仅靠书风。琴器断代,在郑珉中先生鉴定体系建立之后,原不待于腹款来证明。何况大部分琴器,原款已随时间推移而消失。而有款者,尤其涉及唐宋,伪者极多,真者反是寥落晨星。具体到这床“秋涛”,是在就器物断代之后,才得知有款。而此款年号符合断代结论,因此郑先生第一反应是“那就对了”,随后看看字迹,是那个时候会有的。如此即可定谳。
图3.“秋涛”琴腹款红外照
如今款识全部文字辨认出来,更可以从内容上做些论证。前半涉及年代,“嘉熙二年戊戌三月上巳日”,嘉熙是南宋第5位皇帝理宗赵昀的第4个年号,嘉熙二年戊戌即西历1238年,此正当南宋中期。“三月上巳日”,古时以三月第一个巳日为“上巳”。此时天气转暖,去水边“洗濯祓除,去宿垢疢”[2],亦即“祓禊”。《论语》:“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3]汉代成为节日,即“上巳节”。曹魏以后,因上巳日多逢三月初三,是以“但用三日,不以巳也”[4],成为俗称的“三月三”。《兰亭集序》:“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5]此所谓“曲水流觞”,亦即“禊饮”。至唐代则极为热闹,杜甫的《丽人行》:“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6]已是官民游春的狂欢活动了。
宋代以后这一节日逐渐衰歇。但上巳日负载着如许丰厚的历史记忆,对于文人雅士来说,自然具有特殊意义。嘉熙二年的“三月三”,换算西历即1238年的3月20日。如果发思古之幽情,则真正的“上巳”,在三月十一日丁巳,西历3月28日。或应以此为是。但这不是琴器制作全部完成的日子,而是面底板相合之时。在古代,面底相合意味着琴器的诞生。
后半的“张氏监制”,是非常少见的监制款。也就是说,这位姓张的,不是琴工,而是负责筹划设计,并指挥监督各制造环节的人士。自然他不会是匠人,而是精通琴器原理甚至擅于演奏的文人雅士。而没有另署琴工名识,也可说明“张氏”居于绝对主导位置,具体动手实施的,完全听命于他。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腹款只署姓氏“张”,而没有显露名号。一方面,这是并非伪款的直接证据。如后世作伪,总要找个见于记载的名琴工,或是耳熟能详的历史人物。如此一个“张氏”,没着没落,如何取信于人?!
另一方面,这个“张”必定是当时与琴深有关系,不待说明,众人皆知的某人或某个家族。也就是说,嘉熙二年前后相当一段时期,时人探视琴腹,就这个“张”姓,即知晓此琴来源于哪家姓“张”的。否则,“张”是大姓,如此不署名号,茫茫人海,让人往哪儿猜去?!
不过,这个“张氏”在七八百年前的南宋中期,不会产生歧义。而到七八百年之后的今天,却是让人极费思量。历史记载总有残缺,但南宋琴坛的大体状况,经过笔者数篇论文的清理,现在已是比较清楚的了。首先,既为“监制”,那就不可能是类如周密《云烟过眼录》中所记载的琴工,也不可能是琴师如郭楚望、毛敏仲之流。况且这些可查的名琴工或名琴师,都没有姓张的。如此,所指向有相当的可能是具名望与地位,时人熟知的琴界领袖的家族。这样的人物自然很少,事实上从南宋中前期到南宋末,只有两位,前有张岩,后有杨缵。
张岩是今所知南宋唯一与琴发生直接深入关系的张姓人物。有关张岩的具体情况,参看拙作《南宋浙派古琴源流并及琴曲〈秋鸿〉作者考辨》,收入拙著《琴学存稿》[7],可案查。此处仅作大体介绍。
张岩,字肖翁,生于南宋高宗绍兴二年(1132),嘉泰年间任参知政事,为当时独专朝政的平章军国事韩侂冑一党。开禧三年(1207)韩侂胄被诛,牵连到张岩,但为宁宗皇帝所原谅,以银青光禄大夫致仕,得善终。其卒年可能在嘉定八年(1215)之前数年。
张岩在琴上有很深造诣,明谱收有他《乌夜啼》的版本,并说因擅弹此曲,人称“张乌夜”。张岩位高权重,有方便条件汇聚资源。元袁桷《琴述》云其“居霅时尝谓阁谱非雅声,于韩忠献家得古谱,复从互市密购,与韩相合,定为十五卷”[8]。这个叙述是可靠的,因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卷十四记录:“琴操谱十五卷调谱四卷。参政历阳张岩肖翁以善鼓琴闻一时,余从其子佖得此谱。”[9]这应该是张岩去世后不久的事。张佖在张岩儿子中可能是长子。
张岩还有位后世鼎鼎大名的门客,即郭楚望。《张氏拙轩集·跋拣词》中,记录了两条作者张侃与楚望论乐的文字。这是有关郭楚望唯一的直接的历史记录。张侃在张岩儿子中可能是幼子。
嘉熙二年(1238),张岩已离世二三十载,但名门余风,或当尚存。尤其张侃,深通音律。其生于淳熙十六年(1189),是张岩的老来子,此时如在世,整50岁。那么所谓“张氏监制”的“张氏”,会不会是此公,或同一家族的其他人?这样的推测固然胆大,风险满帆。但揆诸情理,虽不敢言其必是,人物类型也当近于此。是姑言之,以质大雅。
由于该器的重要性,此度重见,为了了解内部结构,特意做了CT扫描。就观察所得,其槽腹开挖极为规矩,足池设置也至为妥当。确系行家里手所为。而面底板的黏合处,只有一小部分施漆。多年前郑先生指点张建华斵琴师,反复提到的重要一点即此,交代不可死黏,也不可全黏。这是承自管平湖先生心法,并经他自己反复思考实践的总结。如果今天郑先生在世,见到这位七八百年前“张氏”的作为,或有异代知己之感吧。
另外就槽腹所见,由其平整状况和平整度可知,当年所使用的工具不是刨,而是铲和鐁。刨子传入中土在元代,此亦琴早于此之一证。而最让人惊异的,却是面底板木料与常例相反,木心均朝外。
图 4.CT 横断扫描
这是从来未知也是从未预料到的工艺情况。先需说明的是,就琴的各方面状况综合来说,这不是随意或粗心的结果。“张氏监制”如此完善,用王世襄先生的话,“挑不出毛病”。若言其胡乱使料,是说不通的。而且面底俱反,显是有意而为。由于这项观察需依赖CT等现代仪器,而存世琴中做过此类测试的数量太少,故在高古琴器中是否还有其他例子,以及多大比例,均难以总体判断。只能先做些初步分析。
根据木材伸缩原理,现在的满面冰纹断与此应有关。固然正向木料也会出冰纹断,但就此前所见,出断方式和特点有所不同,而且多是局部。底板薄而平,故不太受影响而出小蛇腹断。当然,如此施为,并不是为了出断。当年这么做,一定与琴音有关。类似的不是没有先例。李勉有大名于琴史,唐赵璘云:“李司徒汧公……自造琴,聚新旧桐材,扣之合律者,则裁而胶缀。”此即“百衲琴”之由来,乃是为了琴音方面的追求,并非后世那样弄成整齐的龟背,以求炫目。可以判断,这床“秋涛”的“监制”者,一定是认为如此使料斫制,对出音效果有帮助,或能有特殊的音色,或诸如此类。目前猝然得见,尚只能推断如此。要深入研究,以后当寻同一块木料,裁出两块琴材。然后一正一反开挖槽腹,以同样尺寸同样手法制作两琴。再以专业设备对其测音分析,并结合试奏感觉。或能得到有益的体会,对当代斵琴有所助益。
三
“秋涛”仲尼式琴的价值,在其年代和工艺水平。而有真腹款,相较同时代琴,就更胜一筹,堪谓弥足珍贵。有此一项,此琴就是博物馆宝藏级别的文物。
当然,还有琴背铭刻。琴上文字,大体有琴腹和琴背两项。通常而言,腹款属于制作者,而琴背铭刻属于拥有者。与一般人的想象和认识不同,就文物自身,琴背铭刻相对而言是外部问题,重要性要弱。因其总是晚出,是琴器形成以后的事情。刻了什么,刻成什么样,跟琴器制作都没太大关系。因而,除极少数外,琴背铭刻对琴器断代,并不具有实际意义。
当然,如果确系名人所为,有其市场价值。但事实是,越早、越有名,越没有真的。举个著名例子,故宫藏鼎鼎盛唐器“九霄环佩”伏羲式琴,池右诗梦斋,池左黄庭坚,池下苏东坡。实际上,苏、黄均是诗梦斋同时所为,距今也就百十年左右。但这些伪刻,与“九霄环佩”的价值,可以说是并无关系,不能增减于分毫。故郑珉中先生的古琴论文,主要篇幅均是琴器的时代特点。涉及腹款,如系伪款,一笔带过,真款则详细说明。至于琴背铭刻,除个别有特殊意义的,相对来说谈得很少。
2001年初见“秋涛”时,自然都看到了琴背铭刻。郑先生扫了一眼,说了声“项墨林”,就再也没话了,注意力并未在这上头。不过,当年主要是判断该琴性质,自然有轻重。而如今既要讨论这床琴器,铭刻已经是器身一部分,那还是需要做出论述和判断。
“秋涛”作为南宋器,保存完好。其结构,历史上并未干涉变动过。但琴上之面漆,曾经重髹。现在是栗壳色漆,而从微小剥落处可以看到,原来应该是黑漆。目前面底的断纹均已完全透出,大致可以推断,重髹应在明代后期。
这层栗壳色漆,与唐宋器上的栗壳色漆不同。一般做法,髹一层黑漆再髹一层朱漆,轮番进行,最后一层黑漆,而下层朱漆透出,就形成了栗壳色。但“秋涛”的栗壳色,是用多种颜料调入生漆,形成所希望的颜色,再髹于琴上,一遍而成。故色调不一样,惟颇显豪富气息。生漆调粉状颜料极难完全化开,因而现在漆上可见到微小颗粒,那是无法彻底化开的色料。
龙池上刻隶书琴名“秋涛”,填金。其下楷书“惠连”,填石绿。池下篆书“明墨林山人项元汴真赏”,阳文篆书方印“子京”,均填石绿。就这些铭刻,可以做如下基础判断。首先,是先上了栗壳色面漆,再做铭刻。因所有文字均无后漆沾染笔画的现象,铭刻周边亦无施漆时避开笔画的回旋痕迹。
其次,表面上看,三处字体差异很大,不过就笔者看法,应该是同时所为。固然,池下所刻感觉不是一回事,但项墨林的篆书本就纤细,奏刀者十分忠实,连露锋都刻出,而元汴篆书确实不大藏锋。这行铭刻,其所填较浅石绿,与池上“惠连”所填石绿,毫无色差。此类同时施刻,而示人以年代有异,并不是什么难办的事情。近日笔者整理“郑珉中先生藏琴手记”,其中郑先生谈到曾在自己的一床明落霞式无名琴上,做过类似的实践:
……于是根据故宫“大圣遗音”琴铭,将其定名为“巨壑秋”。池下刻大方印“玉振”,池左右刻“大圣遗音”之铭“巨壑迎秋,寒江印月。万籁悠悠,孤桐飒裂”。大印之下以苏书《赤壁赋》中钩出“濳蛟飞舞,馀响悲风。珉中题”。然后将琴名、大印作最初刻状,池侧铭文晚于名印状,题句为新刻。经过如此刻与做旧,对铭刻之新旧,可以一目了然了。[10]
总而言之,此床“秋涛”,其栗壳色面漆,琴背的所有铭刻,都是同时所为,是有着明显统一布局的产物。加固焦尾,甚而至于那套颇见雅思的轸足,搞不好也是那个时候的。其时应为明后期。而此之前,琴髹黑漆,琴背无铭刻。
如此,余下的最后问题,就是这床“秋涛”,究竟与项元汴有没有关系。实际上这一问题目前无法明确回答,因为没有直接证据支持。对于文物鉴定而言,通常是否定甚易而肯定綦难。非之一证即可,不及其余;是之则须面面俱到,缺一不可。项元汴与琴的关系,以及存世涉及他印记的琴器,均有诸多蹊跷之处,既不胜凑巧又难以解释。故不妨提出,以与识者商之。

图5.钱选《浮玉山居图》上“子京”方印
此琴上的“子京”方印,是个立即就会被提出的疑问,因为存世找不到可以印证的。项元汴印章很多,钤盖有瘾。这原不待于今人讥评,其逝后没多久,姜绍书就在《韵石斋笔谈》中说他“每得名迹,以印钤之,累累满幅,亦是书画一厄”[11]。有关他的印章,目前学界研究,数量从半百甫过到百方稍欠,均有主张。不过其原所收藏书画,佚失达八成。因而是否有过这样的方印,也只能说无从证明而已。“子京”最有名的是两种葫芦印,因太常见到,让人觉得他没有别样的。但存世钱选《浮玉山居图》(上海博物馆)和倪瓒《江渚枫林图》(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却都有方印,只不过二字上下排列而已。如果这两幅在历史中失去,那么再出现如此方印,也是无从对证的了。况且,如要伪托项元汴,葫芦印尽人皆知,为何不“照葫芦画瓢”呢?
至于文字内容,“明墨林山人项元汴真赏”并无可疑之处。不过如果不熟悉项元汴的作风,还真像是可笑的伪作。“明墨林山人项元汴”,将国号置于名号之前,这是下一个朝代人提及时的口吻,也就是“明”以后的人提到“明人”才会这样。况且,明代的国号是“大明”,本朝人一般不会略为“明”。即便“大明”之下,通常接的也是年号或官职之类。如斯倨傲自书,项墨林真非常人。其收藏过的书画拖尾上,每每出现此类格式。如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怀素《自叙帖》,记有:“唐僧怀素草书自叙帖真迹,明墨林山人项元汴珍秘,其值千金。”[12]故宫博物院藏韩滉《五牛图卷》记云:“唐韩晋公滉五牛图,元赵文敏三跋,明墨林山人项元汴真赏。”[13]又已佚赵孟頫《耕织图诗册》,据《石渠宝笈》著录,有“隶书‘明墨林山人项元汴家藏真赏’十二字”。[14]不胜枚举。项元汴倒像是很有历史预见,或于纸上过眼烟云,明晓从没有千秋万代的事,因而预先给自己做了朝代标注,以便后人称引。
项元汴(1525—1590),字子京,嘉兴人,最常用别号墨林山人。他的情况无须多所介绍。其收藏法书名画有可能达两千件上下。董其昌《太学墨林项公墓志铭》盖棺论定:“虽米芾之书画船,李公麟之洗玉池,不啻也。”[15]或许作为私人收藏家,他在中国历史上是空前绝后的。皇帝富有海内,清宫收藏也就多了一倍而已。对于他这样的富豪巨贾和超级聚宝盆而言,当然不至于只是荟萃书画,凡是可以收藏的文玩类型,他应该都有不少。古琴器自宋代开始就是文房清供之一,他不可能缺了这项。李日华作为同乡晚辈,与他多有来往,其《味水轩日记》卷一万历三十七年九月三日条:“有西域人蒋少川者,……向游项子京门下,修古琴破砚古鼎彝之属,冺然无痕,实一时绝技。”[16]需有人专门来修这几类器物,可见庋藏之丰。

图6.“秋涛”琴篆书款(上)

图7.“天籁”琴篆书款(下)
涉及项元汴的琴事,最著名的是所谓“孙登铁琴”。此琴今存故宫博物院,系1952年时任国家文物局局长的郑振铎先生,专门动用公帑,从上海名藏家刘晦之处价购。一并收得的还有“九霄环佩”琴、大小忽雷,均是有大名的文物。该铁琴锈迹满身,龙池上嵌金丝双勾小篆“天籁”琴名,其下嵌金丝小篆“孙登”款,并“公和”篆印。池下錾“明项元汴珍藏”篆字,并嵌银丝篆文“墨”“林”方形连珠小印,及“子京父”小印。其整体格式与现在这床“秋涛”琴一致。
有关“天籁”铁琴的传承,清嘉庆以来是非常清楚的,并无问题。伴随着的说法,是项元汴得琴后,依琴名命名了“天籁阁”。这个故事目前可以追踪到康熙、雍正年间的地方志。但在明人的记录中,没有任何相关的蛛丝马迹。因此学界颇为存疑。逸开一笔,也就在嘉庆年间,有了常熟瞿氏的“铁琴铜剑楼”。
郑珉中先生在《对两张“晋琴”的初步研究》中,讨论到“孙登铁琴”[17]。主要有两个结论,一是推测“说它是一件元人的制作是较为接近的”;二是项元汴精鉴赏,不大可能真相信这是千年以上的古物。
关于年代问题,2004—2005年间,笔者入故宫协助郑先生编撰《故宫古琴》,曾就此向郑先生请教,认为说到元代说早了。郑先生主要依据是元伊士珍《琅嬛记》,云有人从空棺中得一铁琴如何如何。但此为孤例,且事涉虚妄,只是文字想象而已。铁制乐器,唐有方响,宋有铁笛,均有可靠记载。而金属制琴器,是在明代后期才出现了可信记录。高濂《遵生八笺》“古琴新琴之辨”条:“近有铜琴、石琴,以紫檀乌木为琴者,皆失琴旨,虽美何取?”[18]林有麟《青莲舫琴雅》记有“大理石”琴,又记“铜琴”云:“用紫铜造,商金银花锦,极其靡丽。但中间太虚,声不清实。价虽高,似不足玩也。更有铁琴,与铜相似,俱不堪用。”[19]这说明到明后期,甚至是隆庆开关后,才有实际制造。郑先生以为甚是。故而《故宫古琴》中,这类观赏琴包括“孙登铁琴”,均断为明以后。
至于孙登与琴的关系问题,比较复杂。嵇康《幽愤诗》:“欲寡其过,谤议沸腾。性不伤物,频致怨憎。昔惭柳惠,今愧孙登。内负宿心,外恧良朋。”[20]证实确有这样一号人物并这样一位朋友。但随后晋葛洪的《神仙传》:“孙登者,不知何许人也。恒止山间,穴地而坐,弹琴读易。冬夏单衣,天大寒,人视之,辄披发自覆身,发长丈余……叔夜善弹琴,于是登弹一弦之琴,以成音曲,叔夜乃叹息绝思也。”[21]这里孙登弹的是“一弦之琴”,而且已经是一位仙人了。到唐冯贽《云仙杂记》“孙登琴”条,抄记云:“遇雨必有响,如刃物声。竟因阴雨破作数截,有黑蛟踊去。”[22]大概是这个“刃物声”埋下了“铁琴”的种子。待遇上晚明浮夸的社会文化氛围,于是真造了出来。
“天籁”上有“孙登”,而这床“秋涛”则有“惠连”。“惠连”即谢惠连,系谢灵运族弟,灵运讶其极慧。固然,后世包括宋代均曾有名“惠连”者,但前有历史名人,如同名再书,总会添加姓氏字号之类以为区别,避免误认。因而此处的“惠连”,意所指必是谢惠连。谢惠连与琴最直接的关系,是流传下来的一则琴赞:“峄阳孤桐,裁为鸣琴。体兼九丝,声备五音。重华载挥,以养人心。孙登是玩,取乐山林。”[23]还恰就扯到孙登。
这两床琴的铭刻,提示乃孙登、谢惠连之物,显然是子虚乌有之事。故郑先生认为项元汴不可能相信“孙登”,亦对“惠连”不置一词。事实上毋须“精于鉴赏”的墨林山人,一般人都不会相信。以今所知所见,宋人记录的前代琴,所涉全是唐人。存世器中宋人伪款伪刻,也几乎全是牵扯唐人如李勉雷威等。明清人作伪增加了一些新面孔,尤其朱致远。再有就是历史名人,从褚遂良、苏东坡到唐寅、文徵明等。名气稍逊的也不脱唐宋。如要再早,那就只有“隋逸士李疑”了,因有记载其创制连珠式,故该式老琴容易出现涉及他的伪款伪刻。不过这已是骗取信任的时代极限,再往前伪托就属于“不懂事”了。固然,也不是完全没有,个别如沈约、王徽之,还有到两汉的。但都是腹款,最多琴背铭文提及以引起注意。像“天籁”“秋涛”这样,直接标识,堂堂正正或錾或刻着孙登和惠连,分别扯到曹魏、刘宋,还真难想起别的例子。恰恰又都牵涉项墨林,诚所谓“不可有一不可无二”了。
值得注意的是,两琴池下项元汴收藏款均是篆书。墨林于书法下过大功夫,尤其服膺赵孟頫,部分墨迹也可看到倪云林明显的影响。他的书画尾跋,诸体皆有,相对来说,篆书少见。姑以《石渠宝笈》正续编为例,正编著录与他有关书画约142件,其中只有三处篆书。贮御书房卷三下“元赵孟頫书雪赋”:“卷后有篆书记语‘项氏子京真赏’六字。”[24]贮御书房卷八“晋顾恺之画女史箴并书”:“拖尾项元汴篆书记语云:‘宋秘府所藏,晋顾恺之小楷书女史箴图。神品,真迹。明墨林山人项元汴家藏珍秘。’”[25]贮养心殿卷四“唐怀素论书帖”:“拖尾项元汴篆书记语云:‘宋徽宗御书金签,唐僧懐素行书论书帖。真迹,神品,珍秘。明墨林山人项元汴真赏,子孙保之。’”[26]续编著录与他有关的书画约138件,只有一处篆书。贮重华宫藏八“唐冯承素摹兰亭帖”:“墨林山人项元汴珍藏于天籁阁(篆书)。”[27]


图8.冯承素摹《兰亭序》项元汴篆书“记语”(左)、
《女史箴图》项元汴篆书“记语”(右)
这四件中,“元赵孟頫书雪赋”不知所踪。“晋顾恺之画女史箴并书”今存大英博物馆,“唐怀素论书帖”藏辽宁博物馆,“唐冯承素摹兰亭帖”存故宫博物院。项元汴题跋的书体、格式,是否体现其重视程度,有等级之分?目前尚未看到有学者关注,并予以研究。墨林同时人谢肇淛《五杂俎》载:“项氏所藏,如顾恺之《女史箴图》……不知其数,观者累月不能尽也。”[28]可见《女史箴图》是其首要之藏品。而怀素《论书帖》、冯摹《兰亭序》均系所谓“剧迹”。赵孟頫则是他的偶像。这些篆书文字,皆属《石渠宝笈》所云之“记语”。如果未被后人割除的话,也都没记录他广受诟病的钱数。这是否为了体现一种庄重?而且比例如此之小,后人看到的机会应该不多。那么这两床琴同是采用这一字体,似乎也需有所关心。
“天籁”“秋涛”之外,存世还有一床涉及项元汴的琴,今在三峡博物馆。此琴托名蔡襄,这个就比较“正常”了。不过琴名位置却单一“襄”字,刻成印章格式。龙池两侧有“万历壬午小阳月”,亦即万历十年(1582)十月“子京识”行楷四行,云“宋人得唐琴如拱璧,喜刊章为记。向在京师,见雷琴数张皆然。此琴既经莆阳蔡氏珍藏,定为唐琴无疑……”[29]后有“子京父印”。
该琴系明琴,形制无异。但铭刻格式也堪称独一无二。那个“襄”,如果是琴名,以单字为琴名的,举世未尝闻见第二例。若说“宋人……喜刊章为记”,那么章“刊”在这儿,似乎也没人这么干过。而且言之凿凿宋人“喜刊章为记”,合记载与实物,都无法寻出端倪,真所谓天知道了。
现今所知,挂名项元汴的只有这三床琴。或托名古人云山雾罩,或铭刻体制并世未见。其古怪特异,鼎足而三,难寻其四。那么是否恰从反面说明三器之间可能存在关系呢?“天籁”铁琴是否为“天籁阁”物,学界意见不一。笔者看法:言其是,没有证据;言其非,亦未必然。关于“天籁阁”,李日华族兄李培“盖侍先生数十余年”,其《祭墨林先生文》云:“斋曰幻浮、庵曰撄宁、阁曰天籁。”[30]均出自《庄子》,属于“整套”。故铁琴若与“天籁阁”有关,那也是先有“天籁阁”,才有“天籁”铁琴以凑趣。不是反之,如一直以来传说那样。
图9.重庆三峡博物馆藏“襄”仲尼式琴
而如果“天籁”琴确是“天籁阁”物,那么就铭刻的相互比照,“秋涛”琴有相当大的可能性也是。甚至那床“襄”,估计也脱不了干系。
确实容易产生一个疑问,项元汴收藏法书名画,质高量多,眼力颇受推崇,如何就看不穿这一眼可明的伪托?这要从古人收藏观念来理解。明清鉴藏,首要是藏书,所谓善本秘籍,宋刻元椠。其次法书名画,鼎彝金石。如此而下,是有层级的。项元汴极重古籍,只是为书画收藏盛名所掩。至于古琴,固然如赵希鹄《洞天清禄集》,“古琴辨”列在第一项。但一方面从来没有著名藏家将琴器作为首要的,或者极为重要的收藏,专力于此。《云烟过眼录》记有宋徽宗“宣和殿百琴堂”,后来被明末张应文《清秘藏》讹为“万琴堂”,沿误至今。但即便“百琴”,在珍异满宫的赵佶心中,能占何种地位,不难想见。
图10.项元汴画像,万历前期马图绘,上海博物馆藏
另一方面,与重视程度相关联,对琴器的研究,古人亦未投入精力。相对古籍、书画、碑帖等的鉴定,水平自不可以道里计。事实上,古琴器鉴定的可靠学说,滥觞于20世纪40年代王世襄先生,到20世纪80年代由郑珉中先生系统著述。宋元明清以迄民国,从记述资料可知,无非是凭感觉一说即了,依据理由谁也不言。
当然孙登、惠连,也太荒唐了。如果跟项元汴有关,那就涉及他对此类器物的态度。姑举一例以为旁证。故宫有床“玉泉”铜琴,池内铸有腹款:“唐肃宗丙申年蕤宾月有八日,咸阳乐幽清士李勉捐奉铸造。”[31]乾隆《御制诗集》里收有《题李勉“玉泉”琴》,该诗鎏金篆书錾于琴背。笔者当年见到,失色大惊,捧腹不已。“唐肃宗丙申年”即“至德丙申”,李亨登基之年。而“肃宗”是庙号,七年后李亨“崩”了,才给“上”的。最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乾隆本人是皇帝啊!
乾隆的鉴定水平姑不论,但如果这种情况出现在书画上,他怎么可能放过?因此也就是对待此类器物的态度了。项元汴如何,不得而知。近几年有关研究进展很大,但都集中于书画。其他方面收藏,包括其个性,尚难获得完整印象。乾隆对项元汴颇为欣赏,甚至有点儿崇拜。所作诗《天籁书屋》,有句“拟询项子京,活画曾收否”,自注“用项元汴天籁阁事”[32],似有引为榜样之意。他俩行事作风约略相近,比如不可抑制的钤印癖好。如果是同一种脾性的话,乾隆可以在“玉泉”铜琴上不管不顾,项元汴在“天籁”铁琴,甚至“秋涛”琴上,为什么就不能?!无非都是“托古”而已罢了。
“秋涛”琴现盛装于铁制琴匣,匣面錾刻“宋嘉熙秋涛琴”篆字。近代物也。据小俊兄告,此琴1999年现身香港,2000年得于名画家吴待秋(1878—1949)之后人。琴匣或待秋所为,亦为一念,良可珍矣。据郑先生言,吴待秋有两床琴,另一满背题刻,琴名此处隐去,民国末年在上海很受追捧。并说“这张比那张好”。那是自然,隔着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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