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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往思来——记今虞琴社的一些活动
陈长林 华音网 2026-01-22

在迎接今虞琴社成立70周年之际,一方面为70年来今虞琴社对古琴事业所做出的杰出贡献而欢欣庆贺,另一方面也不禁回忆起我参加今虞琴社一些活动的情景。我是1951年参加今虞琴社的,至今也已55周年了,但这些情景依然历历在目,现在把这些回忆写下来,以便和琴友们共同追思前辈琴家的琴学、琴德、琴艺,来勉励我们为古琴事业的传承和发展而作出进一步的努力吧。

一、星集又月集

我是1946年2月在家乡福建福州开始向父亲陈泽锽(陈琴趣)和表姨吴子美这两位闽派琴家学习古琴的。1947年初,表姨去了台湾。不久,父亲也离开福州去上海工作。父亲留给我一张古琴,但我没有直接的老师了,只能设法寻找文献并靠收听广播电台播放古琴唱片来自学。幸运的是,1951年我高中毕业,在福州参加“统考”考上交通大学电机系,9月来到上海上学。来上海不到一个月,就由父亲的琴友今虞琴社副社长吴振平先生介绍加入今虞琴社。这是我琴学经历的重要转折点。那时琴社社址在上海华山路徐朗西先生家,离交通大学很近。每星期日都有雅集称为“星集”,每个月都有一次“月集”,即将某一“星集”的时间从下午延续到晚上,晚上在琴社会餐,餐后继续雅集。父亲和我几乎是每次“星集”和“月集”都参加。

雅集的曲目和琴家们的演奏风格都是丰富多彩的。“今虞”当是“今日的虞山”,那么,参加今虞琴社的主要成员是否都应是“虞山派”呢?不是的。“今虞琴社社约”就说明“本社命名,以地近虞山,仰止前贤,用以互勉,并无门户派别之见”[1]。发起“今虞琴社”的28人[2]也来自各派。在今虞琴社雅集上,可以经常听到吴派吴景略先生弹奏的《渔樵问答》《梅花三弄》《普庵咒》《忆故人》《渔歌》《阳春》《梧叶舞秋风》等曲。他取音灵活、气韵生动,感人至深。也可经常听到广陵派张子谦先生弹奏的《梅花三弄》《平沙落雁》《龙翔操》《樵歌》等曲,他那潇洒自如的风格,令人神往。还可以听到闽派郭同甫先生弹奏的《水仙操》等曲,他下指洁净、空灵,令人超脱。又可以听到川派侯作吾先生弹奏的《高山流水》《秋鸿》等曲,气派雄伟、浩荡,令人振奋。还有岭南派杨新伦先生弹奏的《乌夜啼》、《碧涧流泉》,以及其他各派琴家的弹奏也各具特色。雅集上不但有独奏,还有古琴齐奏、琴箫合奏和琴歌。樊伯炎先生演唱的《精忠词》(《满江红》)慷慨激昂而又婉转,至为感人。叶大密先生以琴曲《梅花三弄》伴奏来舞剑,也非常精彩。在雅集上可以听到琴家们新打谱的曲子,例如吴振平先生的《苏门长啸》、吴景略先生的《广陵散》,也可以听到琴家们新创作的曲子,例如吴振平先生的《曙光操》,还可以听到琴家们移植的曲子,例如吴景略先生的《苏武牧羊》。

图1 今虞琴社雅集(约1953年)

琴家们又是多才多艺。沈草农先生精于诗词;郭同甫先生精于围棋;黄渔仙女士、侯作吾先生精于绘画;王天籁先生精于中医;吴振平先生精于篆刻;沈仲章先生精于摄影。琴家们多有深厚的传统文化背景,在雅集上不仅仅演奏,还有交谈,谈论也是在交流学问。对我来说,在雅集上听演奏和谈论都是非常好的学习机会。

琴家们又是各尽所能地为大家服务,熊淑婉女士负责琴社的总务、财务,每次月集会餐都由她操办(是在琴社会餐,不是上餐馆,那个年代也没有盒饭)。吴振平先生善于录音、扩音工作,对外演出和雅集时都要发挥他的作用。沈仲章先生则经常为大家摄影,留下宝贵的历史资料。

经常有外地琴家来今虞琴社进行交流、参加雅集。我幸运地在琴社多次见到从北京来访的著名琴家查阜西先生。查先生淡雅的风格和渊博的学识,以及对年轻人的关怀与鼓励,都给我留下难忘的印象。这里有一张和查阜西先生在一起的今虞琴社雅集照片(图1),可能摄于1953年。其中第一排左1和右1是陈以钿、陈以铃俩孪生姐妹(都是庄剑丞的古琴学生),左2沈草农,左3郭同甫,左4查阜西(其前面的5岁小女孩是陶大宏)。第二排左1陶德滋,左2熊淑婉,左3王吉儒,左4陈长林(陈长龄),左6陈泽锽(陈琴趣),左7杨新伦,左8秦康祥,左9吴景略。第三排左1吴振平,左2王天籁,左3石焕堂,左4吴金祥,左6侯作吾,左8张子谦。

二、班开龙翔习

我是于1951年9月到上海,1956年9月离开上海来北京。今虞琴社在这五年的活动中,我认为1954年举办“龙翔学习班”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我在今虞琴社就听说有“浦东三杰”之称,那就是“彭渔歌”(彭祉卿先生擅弹《渔歌》)、“查潇湘”(查阜西先生擅弹《潇湘水云》)和“张龙翔”(张子谦先生擅弹《龙翔操》)。他们三位杰出琴家曾常在上海浦东苦心钻研、交流琴学,人们乃有“浦东三杰”之称。张子谦先生弹《龙翔操》正如吴振平先生在1954年1月9日《龙翔操》琴谱的附言中所述:“张子谦兄琴艺得广陵派之真传,尤于是操最擅胜场。其全曲通体跌宕,结构紧凑,细密处如快驹过隙,稍纵即逝;奔放处如天马行空,无阻无滞;自始至终,一气呵成。故聆之者莫不倾倒备至。”[3]不少人听张先生弹《龙翔操》,觉得非常好,要想学,但张先生本身都没有他所弹版本的《龙翔操》琴谱。正如附言所述“惟其指法与《自远堂》、《蕉庵》二谱略有出入,昔年彭子庆先生曾求渠据实际按弹重写而未果”。当时杨新伦先生最积极要求学习,我父亲陈泽锽也是非常积极的一员。由于吴振平先生作了很大的努力,终于由“吴振平据张子谦按弹修订,吴景略复校”记出了《龙翔操》琴谱(图2),张先生也终于同意开班亲授。当时学员有杨新伦、陈泽锽、熊淑婉、石焕堂、陈迪英、徐少庚,加上吴景略和吴振平又是学员又兼些辅导,一共8人,定于1954年1月10日起,每星期三晚上在华山路琴社授课。张先生授课非常认真,大部分授课时间是晚上7时至10时(3个小时),加上从家里到琴社的路途,张先生和学员们每次上课都要花上好几个小时。有一次下大雨,张先生仍旧按时到达。每次上课的简况,张先生都记载在《操缦琐记》中。当时我的功课很忙,不能作为学员,但周末可以从父亲处转学,而在雅集时直接听并看张先生演奏,自己觉得能够理解和掌握本曲特点。“龙翔学习班”于3月24日基本结束。后来张先生发现了我会弹此曲,大加鼓励,并开始直接亲自指导。《操缦琐记》1954年5月2日写道:“本日月集……八时许始往,同人均未散,个别人复习龙翔,余弹两遍。是日发现陈泽锽之子弹《龙翔》……真可喜也。”[4]张先生的这些《操缦琐记》日记,我原来全不知道,事过了42年,我有幸于1996年在谢孝苹先生处看到张子谦先生遗著《操缦琐记》。我复印下来张老师这些日记真迹,这是非常珍贵的纪念品。学习《龙翔操》不仅是学了这个曲子,而且学了张老师处理轻重、刚柔和虚实等方法。我永远怀念敬爱的张子谦老师,永远不忘他对我的指导和帮助。同时也从本身的体会,理解今虞琴社举办“龙翔学习班”的重要意义。

图2 《龙翔操》琴谱(油印本1954年1月)

在向张子谦老师学习《龙翔操》之前,父亲和我是先向吴景略先生学习的,主要是学《渔樵问答》《梅花三弄》《普庵咒》等曲,并通过具体琴曲来学吴先生的风格。吴先生热情地给了琴谱,这样就可以先自学。基本的节奏和指法,在听、看吴先生的弹奏就可以了解。重点的讲解和示范,在琴社就可进行。父亲和我参加雅集,多是早到迟退,吴先生也早到迟退,在琴社得到吴先生亲授就方便了。1955年,父亲和我要向吴先生学《广陵散》,吴剑岚先生知道此事,也要参加学习。吴剑岚先生是复旦大学中文系著名教授,比吴景略先生大约要大八九岁,他不管辈分虚心拜能者为师。为了更好预习,他还邀请我到他家,一道预习准备。他是那么好学和谦虚,真是“今虞”琴人的美德。

三、录音迎采访

我在今虞琴社的五年中遇到的另一件很有意义的事,就是1956年5月“古琴采访小组”访问上海。南通、上海琴人和采访小组曾在今虞琴社举行雅集,雅集照片之一见《查阜西琴学文萃》中《古琴音乐的收集和采访》一文所附照片(图3)[5]。可惜《文萃》中该照片只注明郭同甫、徐立孙、姚丙炎三人及其位置。我还认识(记得清)照片中的其他13人,兹把他们的位置也补上:前排左3郭同甫、左4许健、左5查阜西、左6王迪、左7黄渔仙、左8徐立孙。中排左5熊淑婉、左7王吉儒、左8陈琴趣(陈泽锽)、左13刘景韶、左14邓葆生。后排左3陶德滋、左5姚丙炎、左6陈长林(陈长龄)、左7吴振平、左8吴景略。我想当时今虞琴社的老琴家们参加录音的可能有十多人。我父亲陈泽锽录的曲子是《梅花三弄》和《大雅》。我当时正在交通大学做毕业设计,很忙。某一天,学校通知我要去“上海人民广播电台”古琴录音,原来是“古琴采访小组”邀请我录两首琴曲。我就选录了《平沙落雁》和《归去来辞》(这两首琴曲的丝弦录音,保存在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这时我弹琴才有10年历史,“古琴采访小组”也请我录音,足见对“闽派”以及对年轻人的重视,使我得到很大的鼓励。一个侧面也说明我参加今虞琴社的四五年来,在古琴的技艺和学识上有很大的进步。今虞琴社是培养年轻琴手的一个好学校。

图3 1956年,古琴采访小组与南通、上海琴人在今虞琴社雅集

四、雅聚犹历历

1956年9月,我大学毕业离开上海到北京,到中国科学院计算技术研究所工作,同时加入北京古琴研究会。1961年2月,我短期回上海,于2月17日去拜访张子谦老师,恰好这天是雅集。第二天18日又应老琴家黄渔仙邀请,在她家雅集。26日又参加了琴社月集。这样在10天之内就参加了今虞琴社的三次雅集,真是幸运。这三次雅集在张子谦老师的《操缦琐记》中都有记载[6]:

1961年2月17日(注:我过去多用“陈长龄”这个名字)

邀梅羹、振平、草农、渔仙、丙炎、仲章来寓作小集……陈长龄由京归,适亦来访,听弹新谱之《春江花月夜》……梅羹、草农等各弹一、二曲,五时许尽欢而散。

1961年2月18日

渔仙邀梅羹、丙炎、草农、振平、长龄及余在其寓小集,振平未至。再次听长龄弹《春江》,余与梅羹琴箫合奏《普庵》、《梅花》,节奏整齐,可称南北一体。主人备丰盛点心,并佐以酒菜,饱啖一餐,极为愉快,近六时始散。

1961年2月26日

琴社月集,以梅羹、长龄可以来参加,特于通知中说明,故是日到社员及来宾甚多,约三十人,为三、四年来未有之盛况。梅羹奏《醉渔》及《流水》两曲,长龄弹《春江花月夜》……全体演奏十余曲之多,最后殿以《梅花》、《普庵》大合奏,大家兴致极好,拍摄全体及个别照数张,五时半散。

在这三次雅集上,我都弹奏了1958年在北京移植的《春江花月夜》,深得张子谦、黄渔仙等今虞琴社诸前辈琴家的支持和鼓励。留下难忘的记忆。

1994年,我回上海看望父亲时,正值今虞琴社为纪念张子谦先生诞辰95周年而举行的雅集,父亲和我都去参加了。在雅集上,父亲特地赞扬张子谦先生的“谦”字精神。确然,张子谦先生的伟大,不仅在于他的琴艺高超,更在于他的琴德高尚。这也正是今虞琴社的优秀传统,是我们要继承和发扬的。

以上所写“星集又月集”“班开龙翔习”“录音迎采访”“雅聚犹历历”都是“忆往”。至于“思来”,将来要怎么办?这要大家来共同思考。今天我写下的是这篇“忆往思来”,我想我们大家,特别是年轻的琴友们当是“继往开来”吧。让我们共同继承前辈的美好精神和业绩,为古琴事业的传承和发展而做出进一步的努力,共同创造古琴事业的光辉将来吧。

2006年12月

[1]《今虞琴社社约》,见今虞琴社编印《今虞琴刊》,1937年,第217页。

[2]《今虞琴社社启》,见今虞琴社编印《今虞琴刊》,1937年,第219页。

[3]《龙翔操琴谱》,1954年吴振平据张子谦按弹修订,吴景略复校。

[4]张子谦:《操缦琐记》(1954年5月2日),北京:中华书局,2005年,第七卷,第331页。

[5]查阜西:《古琴音乐的收集和采访》,见黄旭东、伊鸿书编《查阜西琴学文萃》,杭州: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1995年,第428页。

[6]张子谦:《操缦琐记》1961年2月17日、18日和26日,北京:中华书局,2005年,第十卷,第444—44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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