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以《琴学六十年》与《幽兰春晓：“古琴艺术”申遗二十周年纪念文集》为参照，通过文献计量与主题分析，系统梳理近二十年琴学研究的学术转向。研究发现，非遗保护视野下的理论探索、口述史与历史社会学方法的应用、域外琴学及新史料的发掘，共同构成了当代琴学的三大新趋势。文章进一步指出，技术介入与琴乐实践的融合正推动琴学向跨学科纵深发展。

关键词：当代琴学 非遗保护 口述史 历史社会学 域外琴学

作者简介：潘斌，历史学博士，武汉音乐学院音乐学系副教授、硕士生导师

基金项目：2024年国家艺术基金项目《古琴艺术理论研究与评论人才培训》（编号：2024-A-05-050-562）；武汉音乐学院2025年研究生教育教学改革项目资助成果，项目编号：yjsjy2025005

“古琴艺术”申遗二十周年之际，《幽兰春晓：“古琴艺术”申遗二十周年纪念文集》（以下简称《幽兰春晓》）正式出版面世，该文集由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多位学者组织编纂①，旨在回顾2003年古琴入选“世遗”以来的理论探索历程，揭示其衰落与复兴所蕴含的文化机理。与之遥相呼应的，是12年前出自同一学术团体、同一出版社的《琴学六十年》②，其“文论编”传递出新中国成立后60年间琴人、音乐家对琴文化的理解。两者如同“姊妹篇”，是琴学研究的阶段性总结，也是古琴艺术发展历程的学理性呈现，一定程度上体现了现当代琴学的发展与转型。

一、琴学研究的学术史脉络：从《琴学六十年》到《幽兰春晓》

《琴学六十年》（文论编）辑录了1949～2008年间50余位学者、琴人的84篇文论；《幽兰春晓》收录了2003年申遗成功以来古琴艺术领域的57篇代表性学术论文。

《琴学六十年》中共有琴史、琴论、琴人、琴派、琴曲、琴谱、琴指法、琴律与琴调、打谱、琴器10个论域，《幽兰春晓》在此基础上将“琴谱”与“打谱”合并，又新增“评论”部分；从占比来看③，“琴曲”“琴谱”“律调”等领域均有明显下降，“琴史”“琴器”“琴人”领域则增幅显著。此番变化，一定程度上说明了后者成果之丰硕，也折射出古琴理论研究在整体上存在重文化（琴史、琴人）、轻本体（琴曲、琴谱、律调）的现象。

《琴学六十年》《幽兰春晓》皆荟萃了琴学领域的阶段性理论成果，甚至在个别论题上呈现出研究的连续性④，然而，两书主题终有所差异，前者以“琴学”为主题，集中在传统论域；后者则以“申遗”“纪念”为关键词，具有较为鲜明的时代感。细察其论题，亦可由之考察当下琴学研究的转向、创新及前景。

二、非遗保护与理论转向：琴学研究的多维视角拓展

随着古琴“申遗”后各项工作的开展、落实，相关理论探索与经验总结逐渐成为新时期的重要论题。《幽兰春晓》中新增的“评论”部分，即以此类文论为主，该部分汇集了多位资深琴人、音乐学家对古琴“非遗”保护工作的真知灼见：蔡良玉以申报工作亲历者的角度，指出了古琴艺术所面临的危机，并提出了若干具体的保护措施；吴钊对古琴“非遗”保护工作进行了阶段性总结，并指出古琴彼时的传承现状和存在问题；王子初梳理回顾了20世纪50年代以来，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对古琴艺术保护所作出的贡献；许健先生强调了“遗产”与“保护”的内涵及意义，指出了几种有悖于古琴遗产保护的观念，彰显出一位琴人深切的人文关怀与现实关照。

“琴论”部分也出现了多篇围绕古琴“非遗”保护工作的文论：秦序回顾、总结了琴乐多元开放的文化传统及其持“中”能“和”的历史发展规律，在此基础上探讨保存、继承传统艺术的思路与途径，李村梳理了古琴申遗成功以来陕西琴人在斵琴修复及研究、学术交流等方面的主要事迹与成果。此外，“琴器”论域收录的几篇文论，也由传统的鉴琴、辨琴转向了乐器学、声学视域下传世馆藏古琴研究与保护这一颇具现实意义的理论课题⑤。

古琴“非遗”传承与保护视野下的理论研究，近年来讨论颇多，既包括针对古琴传承现状的调查与思考，也不乏现实背景下聚焦于价值与认知、危机与挑战、传播与继承等层面的理论探讨，考察范围遍布国内南北各地以及海外，讨论的问题涉及商业化背景下的琴馆现象、网络媒介时代和数字媒体语境下的传承、古琴课程设置及人才培养方案等等。

总的来看，古琴“申遗”后，理论研究聚焦非遗保护路径。《幽兰春晓》“评论”部分汇集蔡良玉、吴钊等学者对保护危机、传承现状的反思，提出具体措施；“琴论”“琴器”领域转向多元开放系统与声学保护等议题。学界关注商业化、数字化对传承的影响，探讨琴馆实践、课程设置等现实挑战，从而推动古琴保护从文化阐释迈向跨学科融合。

三、方法论创新：口述史、历史社会学与技术介入的学术实践

在琴学视角逐步拓展的同时，研究方法的创新为琴学提供了新路径。以下据《幽兰春晓》所辑文论，略举其要：

其一，口述史（OralHistory）方法的引入。口述史是一种通过访谈、记录和保存个人记忆、经历和观点来研究历史的方法。它强调以普通人的视角、未被文字记载的细节以及多元化的声音来补充或挑战传统的历史叙事。近年来，在琴学研究中亦不乏其例，《蜀中琴人口述史》即是从微观视角还原、补充琴史，进而建构起蜀地琴人集体记忆的一部著作。《幽兰春晓》中所收杨晓《口述历史书写的琴学实践——以<蜀中琴人口述史>制作为例》一文，即是将口述史方法落实于琴学中的有益探索。

其二，历史社会学视角的诠释。历史社会学是社会学的一个分支领域，旨在通过结合历史视角和社会学理论，研究社会结构、社会变迁以及社会现象的长期动态过程。它关注历史事件、社会制度、文化模式与经济结构之间的相互作用，试图揭示社会现象背后的深层因果机制和历史规律，“文化、记忆与认同”是其主要研究主题之一，古琴艺术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也是其关注的重要对象。《幽兰春晓》中所录胡斌《历史记忆与群体认同——20世纪二三十年代上海琴人文化身份探析》、吴安宇《清代琴人游艺现象分析》皆是在历史社会学的视角下，生动深刻地诠释历史中的琴人琴事。历史社会学视角的引入，使琴学研究在理论上跨越了学科界限，在理论与证据、叙事与分析之间不断交融，透过表象系统梳理琴史、总结其发展规律。

其三，多种技术手段的运用。音乐与科技的结合，在近年来颇受学人关注，《幽兰春晓》中所收录文论中不乏以此为路径者⑥，如袁静芳对建立琴乐数字化服务标准体系和推动传统音乐文化走向新兴产业的畅想与论述、杨帆剖析古琴音响表象下乐器本体的声学特性及作用、贺志凌从乐器工艺学范畴对传世藏琴进行探索、冯卓慧采用频谱分析和语音学的共振峰分析来检测古琴进而论证最佳保护手段，刘曦借助频谱方法及相关数据对琴曲版本和琴人演奏观念进行定性定量分析与诠释……皆是以相关技术手段为舟楫，进而为琴学研究提供有力支撑。

琴学研究方法因跨学科融合而创新：口述史以微观视角补足琴史叙事，历史社会学揭示琴人文化认同与社会结构互动，技术手段则为琴器保护与琴曲诠释提供科学依据。三者突破传统文本研究局限，推动琴学从理论阐释转向实证与实践，预示人工智能、大数据将进一步开拓其研究深度与边界。

四、全球化与学科交融：域外琴学、新史料及实践理论的未来图景

新路径的探索进一步催生了古琴理论研究的发展趋势。结合以上论述，兼及综观《琴学六十年》《幽兰春晓》所收文论，可窥测其若干动向：

首先，域外古琴文化研究渐兴。《琴学六十年》中，已见若干篇关于高罗佩琴学研究、古琴西徂史料、海外孤本琴谱和日本唐琴的文论⑦。《幽兰春晓》中，更多古琴域外研究成果被收录其中。除高罗佩琴学论题⑧外，古琴东传日本、朝鲜的历史考察，特别是日本琴学文献的转译、解读在近年来屡见新说⑨。通过域外古琴文化的研究，或可修复中国音乐史中的诸多缺环，研究空间不可谓不广阔！

其次，琴学新史料的发掘与整理更为学人所倚重。学术创新，是依靠新的资料基础而实现的。《幽兰春晓》中所收文论，多有以新史料阐发新问题者⑩，如口述历史的呈现、琴曲图谱册的探究、琴派琴人资料的考订、域外古琴文献的发掘等，无不体现出新时期琴学研究史料之丰赡。放眼近年来的理论成果，尚有大量立足于近代报刊、地方史志、家族宗谱、文集作品、书画题跋等文献的考察，琴学新史料的发掘与整理，不仅于琴史有填补之功，亦有助于新问题的发现、新观点的阐发。

此外，琴学理论与琴乐实践的统合更加紧密。尽管主流琴学依然以文本探讨为基础，然而近年来，操缦、打谱、创作等琴乐实践也带来了诸多有价值的理论创见。《幽兰春晓》所录文论中⑪，有通过复原、演奏古瑟考察琴、瑟、筝的乐器渊源、通过打谱实践思考古琴的艺术表现问题、以及结合人类学“体化实践”重审古琴记谱法……相较于传统的以文论琴，其论述更加生动立体，且更具现实意义。古琴理论研究与琴乐实践的统合，是言之有物、论之成理的保障，也是未来琴学发展的要求。

结 语

《琴学六十年》与《幽兰春晓》两部文集的编撰，以学术的严谨性与历史的纵深感，串联起新中国成立后至今的琴学发展轨迹。前者以“六十年”为跨度，后者以“申遗”为节点，二者互为映照，既展现了古琴艺术从传统文人书斋走向现代文化语境的转型历程，也揭示了琴学研究在时代浪潮中不断自我革新的内在逻辑。

从研究重心的转移来看，琴学领域“文化阐释”与“本体分析”的失衡现象值得深思。琴史、琴人等文化类研究的繁荣，固然折射出学界对古琴人文价值的深度开掘，但琴曲、琴谱、律调等本体类研究的式微，却可能削弱琴乐作为音乐艺术的核心属性。这种失衡背后，既有非遗保护运动对文化身份建构的侧重，亦隐含学科分工下音乐学与文史研究的割裂。如何平衡文化意义的诠释与音乐本体的深耕，或许是未来琴学突破瓶颈的关键。

方法论创新则为琴学注入了活力。口述史对地方琴人记忆的抢救性挖掘，历史社会学对琴人群体文化认同的剖析，技术手段对琴器声学特性和琴乐数字化保护的探索，均彰显了跨学科对话的潜力。这些新路径不仅发掘了琴学的问题意识，更使其从传统的“考据之学”转向“实证之学”与“实践之学”。例如，频谱分析对琴曲版本的量化研究，既回应了技术时代的学术范式转型，也为古琴保护提供了科学依据。

学术趋势的演变，则指向琴学研究的全球化与多元化。域外琴史文献的发掘，不仅重构了中国古琴文化的传播网络，更以“他者”视角反哺本土研究；新史料（如报刊、题跋、口述）的多元拓展与琴乐实践（如打谱、操缦）的深度介入，则打破了文本中心主义的桎梏，推动琴学从“故纸堆”走向“活态场”。这种双向互动，既延续了琴学“知行合一”的传统精神，也为其注入了当代人文关怀。

从《琴学六十年》到《幽兰春晓》，是现代琴学的缩影，也是一段理论探索和实践检验的历史见证，其学术价值与现实意义是毋庸置疑的，它们不仅反映了前辈学者和琴家为保护传承琴学遗产所付出的努力，也充分体现出当代学者立足传统，采用新方法、新观念进一步挖掘古琴艺术及琴乐意蕴的创新意识和担当精神。

古琴艺术的千年文脉，始终在“守正”与“开新”之间绵延。两部文集所承载的学术史，恰是这一辩证历程的缩影。未来的琴学，或将在文化自觉与技术理性的交织中，书写更为丰厚的篇章。

注释：

①《幽兰春晓：“古琴艺术”申遗二十周年纪念文集》，主编：田青，副主编：王红，冯卓慧，李宏峰，林晨，文化艺术出版社2023年11月出版。

②《琴学六十年》，主编：林晨，文化艺术出版社2011年出版。

③占比计算基于各领域文论数占总量的比例。

④如：严晓星与宫宏宇对高罗佩以前古琴西徂史料的关注、吴文光先生对“琴乐阐释”这一课题的深入探讨、关于《溪山琴况》这一经典文本的多重解读、《广陵散》和“胡笳”琴曲的研究、有关古琴指法谱字的讨论以及对纯律问题的论证等。

⑤详见：田青《让古琴醒来——在中国艺术研究院馆藏古琴音乐会上的发言》，李明忠、崔宪、李村、冯卓慧《让古琴醒来——由浙江省博物馆藏琴声品质检测到传世古琴的保护》，贺志凌《辽宁省博物馆藏九霄环佩的乐器工艺学初探》。

⑥详见：袁静芳《中国古老音乐文化与现代科学技术结合的探索与创新——关于建立“中国古琴音乐文化数据库”的意义和价值》，杨帆《古琴声学特性与音响表现关系解析》，贺志凌《辽宁省博物馆藏九霄环佩的乐器工艺学初探》，李明忠李村崔宪冯卓慧《让古琴醒来——由浙江省博物馆藏琴声品质检测到传世古琴的保护》，蔡际洲、刘曦《琴曲〈流水〉演奏版本比较》，李娟《以“操缦”观成公亮琴乐——从〈忆故人〉谈起》。

⑦详见宫宏宇《荷兰高罗佩对中国古琴音乐的研究》，严晓星《高罗佩以前古琴西徂史料概述》，谢孝苹《海外发现〈龙吟馆琴谱〉孤本——为庆祝梅庵琴社创建60年而作》，郑珉中《论日本正仓院金银平文琴兼及我国的宝琴、素琴问题》。

⑧详见宫宏宇《古琴西徂史寻迹——由严晓星〈高罗佩以前古琴西徂史料概述〉想到的》，李美燕《高罗佩对古琴谱中“调意”“指法手势图”与“减字谱”的研究——以〈琴道〉的论述为主》。

⑨详见钟芳芳《中国古琴东传朝鲜半岛考》，丁承运《〈仁智要录·调子品〉与古琴“调意”之渊源与流变》，鸟谷部辉彦何子珺《日藏明清古琴文献调查报告——〈步虚仙谱〉研究》。

⑩详见杨晓《口述历史书写的琴学实践——以〈蜀中琴人口述史〉制作为例》，成公亮《我的演奏，我的创作——成公亮在北京国家图书馆讲座记录稿》，王风《故宫藏琴曲〈秋鸿〉图谱册因及元明徐门琴考证》，严晓星《此是乔家正始音——“淮阳琴派”史料再考察》，戴微《明代女性琴人史料之考订与若干问题研究》，鸟谷部辉彦何子珺《日藏明清古琴文献调查报告——〈步虚仙谱〉研究》。

⑪详见付丽娜《论古瑟对琴、筝乐器发展之影响》，龚一《多元多彩的传统古琴艺术——部分琴曲“打谱”中的发现》，戴晓莲《〈东皋琴谱〉的打谱及其琴歌吟唱初探》，林晨《古琴指法谱字分析——以〈良宵引〉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