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文光教授在开幕式致辞

古琴是中华传统文化的标识之一。悠悠千载琴史，琴人的本位主体性始终是古琴艺术发展的核心。一个代表性琴人的出现，往往会对琴史发展产生重要的影响。围绕琴人所形成的琴曲、琴谱、琴论、琴派、打谱、斫琴等，构成了琴学发展的一条主线。在当代古琴艺术中，吴文光，始终是一个绕不开、躲不过、掩不住的名字。他继承和发展了由其父吴景略先生所开创的“虞山吴派古琴艺术”，并使之达到了一个新的历史高度。2026年4月25-27日，“泠弦启道：当代琴乐高峰论坛—暨吴文光先生古琴生涯70周年系列活动”在中国音乐学院隆重举行。整体活动由学术会议（主旨发言、名家讲坛、圆桌论坛、高峰论坛），三场展现虞山吴派古琴艺术的音乐会、中国音乐学院古琴专业工作坊、多场名家雅集以及吴文光书画展等组成，全方位地展现吴文光70年来所取得的艺术成就，并展望中国古琴艺术的当代发展。作者撰文不仅为评述上述活动，且希冀一方面可促进古琴表演艺术与理论研究的进一步繁荣，另一方面亦可从以吴文光为代表的当代古琴艺术发展路径中，管窥中国传统音乐自主知识体系建构的学术意义。

一、琴思:“当代琴乐高峰论坛”述评

新世纪以来，随着我国国力的增强，中华文化的自信力和影响力与日俱增。作为世界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的古琴艺术，早已超越了颓然的样貌和被动抢救式的遗产保存路径，转而进入了主动、多元、拓展式的新阶段。本次系列活动正是对这一发展态势的阶段性总结和新的展望。来自全国各地的琴家和各领域的学者们围绕着“吴文光琴学思想与创演实践”“虞山吴派古琴艺术研究”“传统琴学文献、琴学史前沿研究”“当代古琴艺术的现状和展望”四个主题进行探讨。

“泠弦启道——当代琴乐高峰论坛暨吴文光先生古琴生涯70周年系列活动”开幕式合影

吴文光以《琴乐的当代阐释》为题的主旨发言，基于其构建的“述作”理念，从他20世纪70年代即开始的对《神奇秘谱》《松风阁琴谱》的传统打谱乐诠，到近年来将琴曲作为“曲库”所作的多种新形式完型与重建的大胆实践，指出了古琴音乐在当代的多元发展手法和路径。在发言中，他尤其强调了作为琴家的“本位”主体性在古琴当代阐释发展中的重要地位。

作为呼应，音乐学家田青在“名家讲坛”板块回顾了包括吴文光在内的一代中国知识分子，经历了从“文化自卑—文化自觉—文化自信”的历程，高度评价了吴先生的文人风骨，并肯定了其从学习、继承传统到融合现代理念，打通中西、古今的创新性尝试，认为这正是推动由“文化自觉”向“文化自信”的跨越之路，可以为传承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注入不竭动力。中国音乐学院教授、作曲家高为杰先生则借其作品《焚琴》的创作背景的描述和创作手法的分析，再次阐述了中西文化对话中，中国文化精神的多元化传承与发展的艺术追求。

中央文史馆馆员、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名誉所长、研究员田青在名家讲坛发言

中国音乐学院原副院长杨通八（左）、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研究员吴钊参加高峰论坛发言

在“圆桌会议”阶段，多位琴人和学者回顾他们与吴氏两代人的交往经历，将虞山吴派的琴学贡献融入人文关怀维度予以呈现。琴家、音乐学家吴钊认为，吴文光将自身经验进行总结并全身心地投入琴学发展中，将“创新精神”延续至“退而不休”的人生阶段，为古琴艺术的现代化发展、国际传播作出贡献。理论家、作曲家杨通八认为，吴文光所取得的成就与其极高的天赋与勤奋好学的特质是分不开的。他通过对自身经验的思考总结出现代高校培养体系以及艺术人才选择等特殊问题的顶层逻辑，进而指出吴氏所推动的古琴艺术发展在民族器乐发展转型中具有普世价值。中国琴会会长赵家珍表示，吴文光中西融通的学术视野以及其对古琴音乐理念的执着追求是当代古琴传承的标杆。上海音乐学院戴晓莲分享了她与吴家两代人的温情交往，并充分肯定吴文光以“心怀文脉，放眼四海”理念推动当代琴乐发展的努力。同样来自上海音乐学院的戴微指出，是强烈的“使命感”促使吴先生自觉地展开作为传承人的“自我求救”，超时代地实践着古琴艺术教、创、演的一体化模式。中央音乐学院章华英、四川音乐学院戴茹则讨论了吴文光在古琴教育传承体系化建构中的贡献。中国音乐学院杨春薇、黄梅、严薇等人也都从个人的经历回忆了与吴先生学习的经历，并对其作为当代文人音乐代表所取得的成就表示敬佩。

琴心雕龙交响音乐会吴文光述作作品《龙朔》

古琴：黄梅、指挥：谭喜露、演奏：中国音乐学院交响乐团

泠弦启道——吴文光古琴生涯70周年古谱乐诠音乐会合影

古琴家赵家珍在古谱乐诠音乐会演奏吴景略打谱、吴文光演奏本《广陵散》

在“吴文光琴学思想与创演实践”和“虞山吴派古琴艺术”的主题下，10多位学者从学人视角切入学科（琴学）发展，多角度总结了吴文光对于中国琴学演、研、创三位一体实践作出的重要贡献。古琴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刘善教认为，吴文光70年的艺术实践不仅完成了虞山吴派艺术的代际传承，更为建构中国特色琴学自主知识体系提供了重要典范参考与实践启示。吴炯在发言中对吴文光的艺术观作出充分的总结，他指出，吴氏的艺术观是建立在音乐学解析基础之上的，具有科学实证精神的体系性阐释的艺术观。孙瀛、代霜蓉、田佳慧、隋郁、高欣然、巩潇宁、姬凌宇、黄文懿等人分别从演奏实践、谱本校勘、作品分析、打谱软件开发等问题出发，讨论了吴文光在上述领域的贡献。谭惟、何怡对吴文光在琴歌打谱和艺术实践方面作出了“诗乐传统的回归”和“任自然”的历史和美学评价。李虎群、马云峰、杨超等人则从现代琴人的养成，虞山吴派的“气韵生动”与“调气”的关系等角度探讨了吴氏两代人作出的有益探索和杰出成就。

泠弦启道——吴文光古琴生涯70周年琴心雕龙室内乐音乐会合影

来自多所高校的学者以“传统琴学文献、琴学史前沿研究”为主题，从史学、文献学、考据学等视角展开讨论，展现了琴学研究所特有的跨学科特点。北京大学中文系王风教授将朱权放置于“靖难之役”背景下，重点考据这一历史事件对朱权的影响，继而关联至他本人的琴学实践与研究。上海师范大学徐樑对《琴用指法》和《碣石调幽兰》两部古琴文献进行翔实考据，厘清了其中许多关键信息，同时还对这些信息进行了全面的比对和辩正。苏州大学人文学院顾迁则从政治哲学、音乐美学与魏晋玄学的视角对《声无哀乐论》进行了多元化解读，认为嵇康的乐论体现出庄子齐物、逍遥的精神境界，同时认为《琴赋》中“齐万物兮超自得，委性命兮任去留”正是其思想的写照。余作胜、杨芬、张倩、谢鹏飞、杜太钰等对宋四卷本《胡笳十八拍》《永乐琴书集成》《二香琴谱》《西麓堂琴统》等作了版本学考证和基于校雠的分析。

吴文光书法作品及唱片捐赠仪式在中国音乐学院图书馆举行

古琴家李凤云、笛箫演奏家王建欣参加名曲名家雅集

何子珺、张弛、月东晓等人在“当代古琴艺术的现状与展望”主题单元分享了古琴艺术在日本、韩国等地的发展，不仅介绍了多家海外琴社的活动现状，更探讨了汉学和中国学视角下，古琴跨文化输出所具有的“文本再现”和“意义生成”的双层结构模型。通过分析古琴文化在海外的存续取决于与海外本土文化的契合深度而非原真性保存这一话题，深刻揭示出东亚礼乐文化圈“和而不同”的内在机制。此外，还有魏圩、王哲、廖仲楠等人从琴学批评、琴学审美以及琴学研究与音乐科技相结合等角度展开了多方位的讨论。

二、启道：一位“本位琴家”的历史意义

正如田青所言，在新中国成立后成长起来的一代琴家中，吴文光始终是一个独特的存在。得天独厚的历史机遇，使他既传承家学又受教于正规现代音乐教育，在他身上既能看到承续传统的文人风范，又能领略其多学科、国际化的学术视野。在多元融合中，他始终坚守“琴家”本位，以构建古琴自主知识体系为己任，在教育教学、理论研究、创作演奏三个维度上均有历史性建树。

（一）作为教育者——当代古琴艺术教学体系的建构和完善

吴文光“深厚的传统音乐和文化功底、正规的现代音乐教育、广泛的国际音乐文化背景”①促使其在古琴艺术的教学领域实现了兼顾传统与现代、中国与西方、学院与社会的全方面三重教学体系的建构，从而为中国古琴艺术当代教育体系的建立和完善作出了卓越贡献。

作为国内较早接触西方民族音乐学的琴家和学者，吴文光始终以开阔的视野推动着中国传统琴学乃至中国传统音乐的教学与科研工作。在担任中国音乐学院音乐学系主任、研究（生）部主任、国乐馆馆长期间，陆续培养了不同学历层次的大量演奏和理论人才，在学界和社会上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力。他重视“现代琴人”的养成，有意识地在教学中传递古琴与当代社会相适应的思想、演奏标准和美学风范。在传承和教学的组织架构上，他认为，琴社、琴馆以及职业古琴教研演机构的三层级模式较为全面地满足了当代琴乐发展的需求。②在这一理念下，他积极参与各地琴社、琴会、琴馆以及古琴研究会等社会机构的建设，并为其提供持久而深远的理论与实践指导。

（二）作为研究者——“本位琴家”视角下的琴学理论

作为第一位获得海外民族音乐学博士学位归国的学者，吴文光在建构中国琴学理论的探索中，从乐音的本体论出发，观察了琴乐乐音的微体系及其表现功能。他始终基于琴家的本位视角，大胆突破了基于西方“元素论”的发展创造模式，在“仅强调打谱，完善节奏，充分表演的这一种发展模式上，对于古琴的发展是不够的”③思想认识下，提出“í创造力的发挥与体现’，这也是中国传统文化一个非常重要的内质。而历代琴家的í述作’本身即是这种创造力的具体发挥与体现”④。经过20余年的积累和完善，他用“述作、乐诠、重建、完型”的琴学理论回答了以古琴音乐为代表的中国传统音乐如何在当代社会中继续发展的问题并提供了一条有效的、可操作的路径。

思想理论是内在认知、价值观念、理想信念等内容的总和，它主导着行为方式的发生与选择。作为研究者，吴文光始终从琴家本位出发，从琴学思想理论和技术操作两个层面，系统地总结、概括、阐释了古琴音乐文化的当代可持续发展。当今的中国传统音乐研究，正经历着由“研究者为核心”向“表演者为核心”范式的转型时期。学界逐渐从“观察式研究”视角转向至以自我为田野本位的“体验式”研究。笔者认为，吴先生70年的从艺生涯及其提出的一系列理论观念，实则已为中国传统音乐文化的教学、实践以及理论体系建构提供了案例，从而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建构提供了完整的、可持续的音乐学样本。

（三）作为实践者——“本位琴家”的多元艺术创造

吴文光始终认为，在上述理论观念指引下，坚持多元化、多层次的艺术实践，是琴家本位的重要体现。从20世纪70年代以来，历经20余年的不懈努力，他完成《神奇秘谱》全本64首琴曲的打谱壮举，不仅丰富了舞台上的古琴曲目，而且极大地提升了这本存世最早琴谱的文献价值和历史意义。《〈神奇秘谱〉乐诠》《〈松风阁琴谱〉乐诠》《虞山吴氏琴谱》等琴谱的先后出版，以现代乐谱书写形式使“沉睡”的古谱得以重现，完成了传统曲库的“活化”工作，为传统音乐的完型、重建奠定了重要的基础。

本次纪念活动中的三场音乐会，形式风格各异，恰是吴先生“乐诠、完型、重建”的生动展示。“古谱乐诠音乐会”以最传统的形式为听众奉献《广陵散》《乌夜啼》《离骚》《樵歌》《秋鸿》等10首吴氏打谱的琴曲和《水龙吟》《赤壁赋》等2首琴歌作品，全面展现了虞山吴派古琴艺术“气韵生动、意蕴深远”的艺术风格。“琴心雕龙交响音乐会”和“琴心雕龙室内音乐会”则是吴文光从琴家本位出发，以传统琴曲为曲库，在保持原有琴曲的完整框架基础上，以多元化的体裁形式完型、重建的新作品。两场音乐会中共呈现了17部作品，其中既有推动古琴多声化表达的“双古琴”重奏《酒狂》，也有合唱与古琴《南风歌》，乐队与古琴《龙朔》交响套曲，以及多种室内乐组合形式的《梧叶舞秋风》《忆故人》《醉渔唱晚》《竹林烟雨》等作品。这些作品以“乐诠、完型、重建”为手段，通过吴文光这一琴家“本位”的“述作”再创造，与一般作曲家以琴曲为素材的“客位”的“创作”，形成了本质差别。笔者认为，这些形式多样、风格多元的作品，是吴文光为古琴文化的当代发展注入新的生命力，也正是将承载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精神的古琴艺术，在新时代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有益尝试。

结语

作为当代古琴发展的代表人物，吴文光将自己的探索与工作，归因为“不辜负前辈琴人对我的希望，……应该说每个阶段做的都不一样，但是我是一个比较实干的人，这个阶段需要你干什么，就努力地去做”⑤。在其70年的古琴生涯中，他逐渐从一名杰出的古琴演奏者，转变为一名具有深刻理论思辨力和旺盛艺术创作力的“六边形”艺术家和古琴艺术的领军人物。他从古琴艺术发展的“本位、局内”视角出发，创造性地提出“述作”等核心理念，拓展了当代琴人的知识结构，丰富完善了古琴艺术的多元表现形式，为实现古琴音乐长久、持续性发展作出了有益尝试并取得巨大成就。吴先生通过70年的艺术实践、理论探索和教学传承，积淀出对古琴艺术乃至中国传统音乐的传承发展具有普世价值与引领意义的经典范式。其学术探索与理论建构，不仅重塑了古琴当代传承的发展路径，为中华优秀传统音乐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树立了标杆，也为中国音乐学自主知识体系建构、话语体系建设提供了极具借鉴意义的典型范本，推动了一代琴人乃至一代学人由文化自觉向文化自信的跃升。

注释：

①赵晓楠《“述作、乐诠、重建、完型”：吴文光先生的古琴观—兼记“虞山吴派古琴艺术的继承与创新”古琴雅集和音乐会》，《中国音乐》2017年第1期，第71页。

②吴文光《当代琴乐体系与述作阐释之刍议》，《艺术评论》2013年第9期，第23页。

③吴叶《一生知己是丝桐—纪念古琴宗师吴景略诞辰110周年活动综述》，《人民音乐》2018年第10期，第69页。

④张玉雯、赵君《琴书和鸣—记2015吴文光“琴心”系列艺术活动展演》，《人民音乐》2016年第3期，第26页。

⑤吴文光《我的琴乐述作观及其艺术实践》，《中国音乐》2017年第2期，第8页。

赵晓楠 中国音乐学院音乐学系教授

文宇洁 中国音乐学院音乐学系 2023级博士生

文章来源：人民音乐,2026,(8):37-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