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锡民族乐团青年古筝演奏家。1999年出生于江苏南京,五岁启蒙习筝。2017年以弹拨类专业第一的成绩考入上海音乐学院,师从王蔚教授。2020年因专业成绩优异,获上海音乐学院研究生推免资格,保送至研究生部学习,并获研究生学业综合奖学金一等奖。2018年,获第35届“上海之春”国际音乐节敦煌杯古筝展演院校专业青年A组金奖,并首演古筝新作《赛乃姆》。2021年,入围第十三届中国音乐金钟奖半决赛。2022年,获“白玉兰”国际音乐节国乐竞演大赛古筝专业青年A组金奖。2025年,入围第十五届中国音乐金钟奖复赛。2023年,参加上海市教委高校学位点培优培育计划,作为上海音乐学院优秀研究生代表,与贵阳交响乐团合作演出。2023年,参演“白玉兰”国际音乐节获奖新作品音乐会展演。2023年6月,作为上海音乐学院廿一筝团首席,参演第三届上海音乐学院古筝艺术周筝团联盟首展音乐会。在团期间多次担任独奏、参与室内乐专场音乐会、节目录制及全国巡演,成功演绎多部经典作品。2025年春节期间,荣幸参演央视春晚节目录制及重要外交演出。
概要:本文受中国民族管弦乐学会主办的第二届中国民乐人才培养与推广计划研修班参会经历启发,旨在以禅宗悟道的“山水三境”理念为引,从一名专业音乐院校硕士毕业生及职业乐团古筝演奏者的角度出发,分享个人在习筝生涯及工作经历中的心得体会。
“山水三境”的哲学思想与我的不解之缘
本人自五岁起习筝,至今已二十余载。从艺术类院校附中到专业类音乐学院的硕士毕业,再到进入职业民族乐团工作,这一路虽看似平顺,实则充满内省与求索。其间大多时间尚处于蒙昧的积累阶段,凭借着一腔热血的冲劲坚持至今,我深知艺术之路无止境,仍需不断精进自身的专业修养与实践能力。此次有幸能够代表无锡民族乐团参加由中国民族管弦乐学会主办的第二届“中国民乐人才培养与推广计划”研修班,聆听业界多位前辈的讲座与研讨,受益匪浅,启发了诸多关于演奏的深层思考。此外,在研修班学习至论文撰写期间,我还再度参与了中国音乐金钟奖古筝比赛及乐团的多场演出,在实践中进一步磨砺技艺、体悟音乐。值此机会,愿借宋代青原惟信禅师所提出的“山水三境”之喻,结合研修所得与个人的经历,谈一谈我对古筝艺术修习之路的一些理解与感悟。
“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休歇处,依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大众,这三般见解,是同是别?”这段语录出自《五灯会元》第十七卷,生动勾勒出禅宗悟道的三重境界。在我看来,这三重境界恰可对应古筝学习与演奏的三个阶段:第一境“见山是山,见水是水”,是纯粹乐感驱动下的直觉表达;第二境“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是技术意识觉醒却与乐感难以兼容的探索期;第三境“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则是技术内化、乐思自如呈现的圆融境界。以下,我将结合自身经历,逐一阐述这三重境界在习筝路上的具体体现。
第一重境界——闻“道”:见山是山,见水是水
这一境界,是人与事物最初、最直接的相遇,未经思辨雕琢,纯然天真。如果将这一理念引用至音乐学习中,大概可以称之为“先天乐感”——不为技法所缚,不为理论所困,全凭心灵的直接感应与情感的真诚流露。回顾我习筝的前十年,正是这样一种状态。这股充满动力却难免莽撞的热情和大众对音乐的欣赏标准相似,无关技术,也无从识得技术,仅凭一股源自内心的热爱与冲动去触碰、去表达。或许从八岁那年登台的那一刻起,古筝就注定成为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至今都记得,当我在台前大声地对观众们宣告“让我坚持学习古筝的是什么,是热爱!”时的那种心潮澎湃和热血沸腾。它成为了我早期习筝最宝贵的原动力,在那个阶段,音乐于我而言是纯粹的听觉与情感体验。即便技巧稚嫩,处理粗糙,但那份毫无保留的真情,却赋予了音乐最初的感染力。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至初中二年级,那是我第一次在专业学习道路上“碰壁”,也由此步入了下一重境界。
第二重境界——问“技”: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
随着学习的深入,尤其是在考入专业院校附中之后,“技术”一词逐渐成为我艺术世界的中心。小学三年级考过十级,初一暑假举办个人独奏音乐会,这些成绩曾让我一度自信满满,自以为已步入“专业”之门。然而,随后在几场专业院校比赛中接连失利,让我陷入深深的困惑:是我的技术还不够精湛吗?究竟什么才是“好”的音乐?
回望那段时期,我正是陷入了前辈们时常提起的“学院派”选手的误区——将技术视为衡量音乐的唯一标尺。在院校学习的过程中,我逐渐习惯于以技巧的完成度来评判演奏;对技术规范化的训练也常会限制乐感的表达,使得演奏时而会像璞玉般美丽却粗糙,时而宛如机器般缺失灵魂,前者只顾乐感,后者只顾技术,二者不可兼得。对技术的过度追捧、用音乐处理代替乐感表达是这一阶段的常见误区,那时的我先是囿于困境尚不自知,后又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这段“见山不是山”的历程,虽充满挫败与迷茫,却也是每一位习筝者走向成熟的必经之路。
第三重境界——圆融自在: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
经历第一境界的纯真抒发与第二境界的技术求索之后,第三重境界绝非一日之功:它非实践不可得,非体悟不可得,只有通过不断地实践与体悟互相促进,才可日臻完美。这一阶段不仅需要技术技巧的达标,更需要寻求适度的技法表达。这里的“适度”需要通过长期的训练与实践积累,要求演奏者对音乐风格、架构、张力、肢体语言、音色、演奏心理的实时调控等进行多方位的思考,进而形成、总结、完善个人的演奏风格。我至今仍在这条路上探索前行,愿结合乐团工作与演出实践,分享一些浅见。
受益于在职业乐团工作的经验,在工作与实践学习的过程中,本人深刻体会到古筝在不同的配器、编制、演奏形式和乐曲风格中的表达方式是有侧重性的。作为由战国时期流传至今的中国传统乐器,古筝在民族管弦乐中不可或缺。由于其属于室内乐器,音量不如吹打类乐器,以及普及化古筝为五声定弦,不便于转调的限制,在民族管弦乐队中目前仅作为色彩性乐器使用,即需要体现乐器本身独特的音乐语汇和音色所带来的“色彩”。综上所述,在乐队作品中,合理把控古筝独特的技法和音色变化就显得尤为重要。
有时,古筝会根据乐曲风格体现自己的特色,这一点也正贴合在学院中学习到的各大流派所需音色及技法特点,例如浙江筝的清雅秀丽可以对应江南丝竹风格乐曲中的音色需求与加花技巧;陕西筝的欢音苦音、按颤技巧在秦腔作品中的运用,等等。这些都是较为常规的运用方式,这里不再赘述。
有时,同一种技法在不同风格的乐曲中会有截然不同的呈现效果。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刮奏”技法的运用。这一技法大到大型民族管弦乐,小至二重奏,在各类编制的作品中都有广泛应用。呈现的形式包括由慢渐快、由快渐慢、慢快慢、码右及码左刮奏、岳山刮奏等各种方式。当刮奏用于开篇的引子或结束的尾声部分时,古筝应作为乐队中的色彩性角色,在音色与速度上突出多弦乐器的特点,刮奏的幅度与力度都要根据作曲家在谱面呈现的力度与时长进行合理地二度创作。以民族管弦乐作品《茉莉花》和《丝绸之路》为例,前者的音色需要圆润清亮,过弦速度不宜过快,严格控制指甲触弦的杂音,弱化开始与结束时的音量,体现江南民歌的优美秀丽与水墨画般虚实结合的审美意趣;后者开篇第一句的古筝刮奏,为体现西部音乐特点,应模仿沙漠地区乐器干涩扁平的音色,放大共鸣效果,适当忽略过弦的杂音,以此换来感官冲击力的巨大提升。
还有些时候,古筝需要模仿其他乐器的音色。例如《醉苍穹》这首为弯管笛而作的民管协奏曲中,有一段模仿古琴与弯管笛对奏的段落,演奏时需要以古琴古朴厚重的音色为基准,尽力去除触弦和过弦途中指甲带出的杂音,演奏音域适当靠近弦程的中段,同时依据手感与听感,避免因弦大幅振动导致下一次触弦的杂音和在弦程中段演奏带来的音色发“空”的问题。在按滑时注重过程而非开头与结束时的音准,同时配合弯管笛演奏者当下呈现的乐句特征与情绪波动对音与音之间的间隔作出灵活调整。
此外,古筝演奏在音色和力度的把控上更需要演奏者根据声场和配器作出相应调整。在实际演出的时候,演出环境、音响设备、演奏人数、乐器种类与排练的时候都可能有所不同,应当作出灵活地调配。例如与笛子、唢呐等大音量乐器一同演奏时,要注重体现弹拨类乐器的点状旋律;与二胡、大提琴、箫等小音量乐器演奏时,除了在音色上更加柔和之外,更要在作为伴奏旋律时贴合拉弦和吹奏类乐器在乐句上稍自由、声音较动作稍滞后的演奏特点,结合每一位演奏者的肢体语言特点进行配合;在与同为点状乐器的打击乐、弹拨乐合奏时,视主次旋律与乐曲风格需要进行音色与音量上的改变与突出,等等。
在进入乐团工作之前,本人在上海音乐学院度过了七年的本硕学习生涯。与乐团工作经历不同的是,在校期间所积累的经验多是以独奏或协奏曲主奏的身份进行演奏,对古筝作为伴奏类乐器,以及古筝在主奏与伴奏相结合的演奏形式中应当呈现的演奏技巧与演奏状态缺乏了解。乐团工作的经历,恰恰弥补了这一缺失,让我更全面地理解古筝在不同音乐形态中的表达可能,也促使我不断反思、完善个人的演奏风格。
结 语
青原惟信禅师的“山水三境”,不仅揭示了禅悟的次第,也映照出艺术修行的普遍历程。从最初的直觉热爱,到中途的技术迷思,再到最终的技道合一,每一重境界都是自我突破与升华的见证。古筝之于我,已不仅是乐器,更是修心悟道的媒介。在“见山还是山”的回归中,并非简单退回原点,而是历经千帆后,对音乐本质更为深刻、从容的把握。
这条路,我仍在行走。愿以筝为舟,以心作楫,在山水之间继续追寻那份圆融自在的艺境。若此文能引发同道中人的些许共鸣与思考,便是我莫大的欣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