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古筝作为中国传统弹拨乐器的代表,以其丰富的音色层次与灵动的表现力,成为承载民族文化精神的重要载体;诗词则以凝练文字叠加意象,如苏轼《定风波》借“风雨”“竹杖”传递人生态度,承载着中国人的生命体验与审美追求。二者在文化基因与艺术特质上存在深刻的内在关联,共同指向“情景交融”的境界。本文以古筝曲《定风波》为研究对象,从文化传统、艺术特质的契合性出发,探讨作品中诗乐融合的实践呈现,分析演奏技法对诗词意境的具象化表达,揭示古筝演奏与诗词意境交融的深层逻辑与审美价值。
关键词:古筝演奏 诗词意境 《定风波》 演奏技法
引言
中国传统艺术始终贯穿着诗乐同源的审美脉络,诗词与音乐历来在文化传承中相互赋能。古筝作为承载传统美学的弹拨乐器,凭借丰富的音色层次与灵动的表现技法,能以音声构建虚实相生的意境,与诗词的艺术特质天然契合。古筝曲《定风波》以此词为蓝本,将文字意象转化为音声语言,成为诗乐融合的典型作品。
一、古筝与诗词融合的基础
(一)文化传统的内在关联
古筝与诗词在文化传统中存在深刻的内在关联,这种关联根植于中国古代“乐诗同源”的文化基因。早在先秦时期,《尚书·舜典》便提出“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明确了诗歌与音乐在抒情功能上皆以情感表达为核心,通过不同载体实现对人内心世界的呈现。古筝作为承载这一传统的重要乐器,其发展始终与诗词的演进相伴随:汉代乐府诗的传唱多以古筝为伴奏,形成“弦歌”传统;唐代诗歌的兴盛中,古筝常作为“寄情”载体出现在诗作中,如白居易《夜筝》以“弦凝指咽声停处,别有深情一万重”呼应诗歌的含蓄之美;宋代词乐的繁荣更将这种关联推向深化,词牌的格律节奏与古筝的音调节奏形成微妙呼应,共同服务于意境的营造。
(二)艺术特质的契合性
古筝与诗词在艺术特质上的深度契合,源于二者对“意境”营造的共同追求与表现逻辑的内在呼应。诗词以文字为媒,通过意象的叠加与留白构建虚实相生的审美空间,如“大漠孤烟直”以极简笔墨勾勒苍茫气象,“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借物态喻情思,其魅力在于以有限文字唤起无限联想;古筝则以弦音为语,凭借音色的明暗、节奏的张弛与技法的刚柔,完成对情境的具象化转译——颤音的细碎如私语,滑音的婉转似流泉,扫弦的激昂若惊雷,同样以音声的“实”承载情感的“虚”,与诗词艺术形成呼应。
更根本的是,二者皆遵循“以形写神”的表现法则。诗词避实就虚,常以“风雨”“斜阳”等意象寄寓人生遭际与处世态度,如《定风波》借途中遇雨的片刻,超越具体行旅而指向对命运的从容观照;古筝亦不执着于对声响的简单模仿,而是以弦音的张力重构情感现场——表现词中“徐行”的节奏,非直接模拟脚步声响,而是以均匀的轮指配合渐缓的速度,暗合步履从容的心理轨迹。这种“舍形取神”的创作逻辑,使古筝的音声与诗词的文字得以跨越载体差异,在“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审美维度上达成深刻共鸣,成为二者能够相互阐释、彼此成就的核心艺术基础。
二、《定风波》中诗乐融合的实践呈现
(一)节奏与词句韵律的契合
演奏《定风波》时,节奏与词句韵律的契合,需将文字暗藏的声息转化为指尖可触的音声脉动。开篇“莫听穿林打叶声”七字,“穿林打叶”四字密集如珠,乐声便以急促的勾抹交替回应,右手在岳山附近快速触弦,让散音的短促颗粒感与“打叶”的纷扬节奏共振,仿佛风雨穿林的杂乱声响顺着指尖漫出;而“莫听”二字的轻缓,又以左手按弦的微颤收束音尾,在急促中留一丝从容的间隙,恰合词句欲拒还迎的语气[1]。
转入“何妨吟啸且徐行”,词句的舒展感催生出乐声的节奏变奏:右手换用长摇技法,让泛音的清透在弦上持续漾开,音长随“吟啸”二字的绵长语气自然延伸,左手按弦的力度渐缓,使音高在细微的起伏中透出悠然,如同脚步踏在泥泞中却依旧平稳的节奏。至“竹杖芒鞋轻胜马”,“轻”字的声调上扬暗合乐思,右手突然跳至高音区,以抹挑的轻快触弦带出短促而明亮的音点,音程间隔疏朗如轻快的步履,与“轻胜马”的洒脱语感形成隐秘的呼应;而“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沉郁,则让左手按弦深压,右手以缓慢的刮奏铺展低音区的厚重,音流如墨迹晕染般渐次铺陈,将“任”字里的笃定托得愈发沉实。
这种节奏的转译,从来不是词句与音符的简单对位,而是演奏者循着文字的呼吸节奏调整指尖的轻重缓急——当词中“也无风雨也无晴”以平淡语调收束时,乐声便以渐弱的轮指消解所有起伏,音点渐疏、音高趋平,如同词句褪去所有修饰后的本真,让节奏的余韵与文字的留白在静默中相融。
(二)音色与意象氛围的呼应
古筝丰富的音色变化,为《定风波》中诗词意象的听觉化提供了可能。苏轼词中“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等句,构建了“风雨”“竹杖”“烟雨”等核心意象,古筝通过不同弦段、技法的组合,将这些意象转化为可感的音响。
开篇“莫听穿林打叶声”的纷乱,靠右手在岳山附近快速勾抹交替完成,勾指带出的低音与抹指挑出的高音交错,像雨珠砸在枝叶上的参差声响,左手随乐句收尾轻颤按弦,让音尾带一丝摇曳的余韵,恰如“穿林打叶”后尚未平息的微动。到“何妨吟啸且徐行”,右手换用长摇技法,指尖在岳山与琴码间的泛音位轻触,长摇的持续振动让泛音的清透感漫开,像人声吟啸在空谷里的回响,左手按弦力度渐缓,音高从稍紧的张力慢慢松弛,呼应着“徐行”的悠然步态[2]。
“竹杖芒鞋轻胜马”的轻快,交给高音区的抹挑来承载。右手在琴码右侧的高音区,用抹指带出明亮的音头,紧接着以挑指顺势带过,指尖触弦的力度轻而脆,音与音的间隙疏朗,像脚步踏在石板上的轻快节奏,左手几乎不加按揉,让音色保持通透,衬出“轻”字里的洒脱。而“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沉郁,要借低音区的刮奏与深按来铺展:左手在琴码左侧深按低音弦,让音高沉到原调之下,右手以大指从低音向高音缓慢刮奏,指甲与弦的摩擦声混着厚重的弦音,像雨幕漫过旷野的苍茫,刮奏的速度随乐句渐缓,最后落在一个重按的低音上,余音沉沉,恰如“任平生”里那份扛住风雨的笃定。
收尾“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平寂,靠轮指的渐弱来收束。右手在中音区做轮指,从稍强的力度开始,指尖触弦的频率慢慢放缓,力度渐次减弱,让音点从密集的颗粒感逐渐融成一片平缓的音流,左手始终保持按弦的稳定,没有多余的技法修饰,正如诗句里洗尽波澜后的空明,指尖的收放与意象的淡去严丝合缝。
(三)情感与旋律起伏的同步
在《定风波》诗乐融合的呈现里,情感与旋律起伏的同步,借由古筝演奏的音高、旋法变化,将苏轼遇雨、徐行、回首的心境流转,化作可聆听的音乐轨迹。
演奏起始,以低音区为核心,指尖在琴弦上推进二度、三度级进,配合“5—3—1—6”这类下行跳进,刻意加重触弦力度,让音符带着顿挫感,模拟风雨交加时同行者的狼狈慌乱,把“莫听穿林打叶声”里的惶然,用低音的波动传递出来;当旋律进入“何妨吟啸且徐行”,演奏者将音区上移至中音区,以五声音阶“1—2—3—5”平稳上行,左手按弦时放缓揉弦频率,右手运指舒展,让旋律线条如漫步般延展,呈现心态从慌乱到从容的平复;到“回首向来萧瑟处”,演奏者借高音区发力,以“5—6—i”上行跳进拓宽音域,配合延长音技巧,刻意拉慢节奏,让高音的明亮与回望的开阔视角呼应,把情感推向超脱过往的高潮;收尾“也无风雨也无晴”,重归低音区主音长音,右手轻托琴弦,左手不再施加变化,让旋律在静谧中收束,以音符的平静,象征心境挣脱风雨羁绊后的通透[3]。
三、演奏技法对《定风波》意境的具象化表达
(一)演奏技法与情感表达的适配
在古筝曲《定风波》的演奏实践中,技法的选择与运用始终围绕苏轼原词的情感脉络展开,通过精准的指法调配实现与情感表达的深度适配。
引子部分(1~30小节)以散板为基调,古筝以E角调式进入时,需采用“轻拢慢捻”的触弦方式,配合钢琴声部的铺垫,让主题动机在柔和的音色中缓缓浮现,既呼应了词作开篇的淡然心境,也为全曲奠定了从容不迫的情感底色;钢琴转B角调式后,古筝触弦力度可稍作加强,通过细微的音色变化,暗示情绪的初步酝酿。慢板部分(33~76小节)是情感“舒缓倾诉”的核心段落,A乐段古筝与钢琴的卡农式呼应,需以均匀的“连托”“连抹”技法保持旋律线条的连贯,柔和的触弦力度模拟“何妨吟啸且徐行”的悠然;B乐段转D羽调式后,伴奏改为分解和弦,演奏时需用“劈托交替”技法突出分解和弦的颗粒感,指尖力度随旋律起伏略有变化,既传递出“竹杖芒鞋轻胜马”的自在,也暗含心境的细腻倾诉,结尾散板则以古筝低音区“重按”技法营造厚重音色,缓慢的触弦速度将情绪从倾诉拉回沉静,为后续情感爆发埋下伏笔。
快板部分(133~196小节)是情感的关键,E乐段“扫弦”技法需用手腕带动指尖发力,以短促有力的触弦模拟“雷鸣”的厚重,急促的节奏与强劲的力度将“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豪迈与洒脱彻底释放;F乐段“琶音”演奏需保持左右手交替的流畅性,指尖力度均匀且音色饱满,让情绪在持续推进中达到高潮;G乐段回归主旋律时,触弦力度随之减弱,“慢抹轻挑”的技法配合柔和音色,恰如词作中“回首向来萧瑟处”的回望与释然,结尾华彩段以“灵活泛音”与“快速花指”结合,在技巧性呈现中完成情绪的收束。尾声部分(197~220小节)重回舒缓,“轻柔刮奏”贯穿始终,配合缓慢的触弦速度,指尖力度轻而不弱,让音乐在沉淀中呼应开篇情感,最终以“轻按琴弦收尾”的方式,具象化“也无风雨也无晴”的终极旷达,实现演奏技法与词作情感的深度适配。
(二)力度控制与情感递进的呼应
古筝曲《定风波》的情感递进脉络,需通过演奏中精准的力度控制来呼应,从弱音的静谧酝酿到强音的豪迈释放,力度层次的变化始终紧扣词作情感流转轨迹。
引子部分(1~30小节)以“弱力度”为核心,古筝随钢琴进入时,触弦力度需轻而通透,避免力度过载破坏开篇的静谧感;待钢琴引出主题动机时,力度可微调至“弱—中弱”区间,通过极细微的力度提升,暗示情感的初步酝酿,既不打破散板的自由基调,也为后续情感铺陈留下空间。慢板部分(33~76小节)是情感“舒缓递进”的关键,A乐段以“中弱”力度贯穿,古筝与钢琴的卡农式呼应中,触弦力度保持均匀稳定,借柔和的音色质感诠释“何妨吟啸且徐行”的悠然,让情感在平稳力度中自然流淌;进入B乐段转D羽调式后,力度可随分解和弦的旋律起伏,在“中弱—中强”间小幅波动,通过力度的弹性变化增强情感的细腻度;乐段结尾的散板部分,力度需逐步回落至“弱”,尤其古筝低音区演奏时,以“重按轻放”的力度控制营造厚重却不压抑的音色,将情感从倾诉拉回沉静,完成情感的小层次递进。
快板部分(133-196小节)是情感的高潮,E乐段直接以“强”力度开篇,扫弦演奏时手腕带动指尖发力,以饱满有力的触弦模拟“雷鸣风雨”的磅礴,将“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豪迈彻底释放;F乐段力度升级至“极强”,琶音演奏时指尖力度均匀且充沛,让音色充满穿透力,推动情感达到顶点;G乐段回归主旋律时,力度逐步从“极强—强—中强”回落,通过力度的递减传递风雨过后的平静,呼应“回首向来萧瑟处”的释然;结尾华彩段力度再次微调至“中弱”,在技巧性呈现中完成情绪的收束。尾声部分(197~220小节)力度重回“弱”,且保持“轻而不虚”的控制,尤其轻柔刮奏时,指尖力度均匀且微弱,让音乐在力度的淡化中沉淀,最终以“弱收”结束,仅以平和力度定格情感的终极落点,实现力度控制与情感递进的完整闭环[4]。
(三)速度处理与情境转换的衔接
《定风波》的情景转化以精准速度处理为纽带,从散板的自由、慢板的平缓,到中板的稳进、快板的急促,再到尾声的沉静,实现音乐情景与诗词意境的呼应。
引子部分(1~30小节)采用散板速度,古筝随钢琴进入时以舒缓自由的节奏呈现E角调式,钢琴转B角调式后仍保散板特质,仅借细微节奏弹性铺垫初始“从容观雨”情景。慢板部分(33~76小节)为慢速,A乐段以稳定慢速模拟“微风拂湖”的静谧,贴合“吟啸徐行”的悠然;结尾散板则从慢速自然过渡到自由节奏,将情景拉回“沉静蓄力”,衔接中板。
快板部分(133~196小节)为快速,E乐段借快速节奏拟“雷鸣风雨”,释放豪迈;F乐段保快速推至高潮;G乐段逐步回落至中快速,传递“风雨渐息”的平静,华彩段以中快速收束“历雨”情景。尾声部分(197~220小节)重回慢速,较慢板更舒缓,以平稳慢速让音乐沉淀,最终极缓收尾[5]。
四、结语
古筝与诗词的交融,是中国传统“情景交融”审美理念的深度实践,古筝曲《定风波》的创作与演奏便是鲜活例证。作品以苏轼词作意境为核心,通过节奏贴合词句韵律、音色转译诗词意象、旋律追随情感脉络,让文字中的风雨场景与哲思从静态转化为动态听觉体验;而演奏者对指法、力度、速度的精准把控,更让“也无风雨也无晴”的抽象旷达变得可感可知,实现了诗词情与音乐情的共振。这种交融不仅丰富了古筝的艺术表达,更为诗词意境的当代传播开辟了新路径,是对传统艺术“整体性”审美追求的回归。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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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李琳禛,叶黄晨.筝乐与宋词艺术异质同构关系阐释——以《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为例[J].天津音乐学院学报,2024,No.158(03):136-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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