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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当代筝乐作品的文化叙事 ——以杜咏《无境》系列作品为例
高阳 华音网 2026-01-22

[摘要]《无境》系列是由作曲家杜咏创作的筝乐作品,作品通过音乐形式与演奏技法的创新,展现了音乐的内在美与情感深度,力求在传承传统音乐文化的基础上,呈现中国筝乐作品的创新文化叙事。本文通过对此系列中的《无境》和《无境Ⅱ》的音乐语言、创作手法与演奏方式等多方面的深入分析,研究作品如何通过古筝的独特演绎与自由表达揭示作者对传统与现代结合的深刻思考,试图从文化叙事与美学视角探讨其文化意义及其对当代筝乐发展的启示。

[关键词]《无境》;中国当代筝乐作品;文化叙事;音乐美学;传统与创新

一、《无境》系列作品的孕生

《无境》系列的创作者杜咏是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教授,其创作领域广泛,古筝独奏曲《无境》曾荣获第五届中国音乐作品“金钟奖”,被收入《华乐大典·古筝卷》,并由人民音乐出版社出版。

《无境》的创作缘由是作曲家杜咏对“存在”与“无存”的哲学思考,这一灵感来源于村上春树在《挪威的森林》中对人生境遇的表达。杜咏在创作札记中提到,这种对“无境之境”的感悟,促使他在学习与探索中,以五天时间完成了《无境》的创作,并在手稿扉页写下:“尘世的景致,乐律的精魂,具美之极,皆于无境中。”他希望通过筝的演奏形式与音色,将这种美好发挥到极致,融合技巧性与音乐性。《无境》系列的创作围绕同一音乐素材展开,作曲家以此素材为核心,通过不同的创作思路形成两种风格鲜明的篇章,为听众带来“熟悉而陌生”的审美体验,同时实现系列作品的有机统一。杜咏强调,作品演奏应以平稳速度和干净音色为基础,体现演奏者的文化修养和内在气质,通过洒脱而高雅的音乐“表情”传递深邃内涵。他特别反对过于情绪化的表达,倡导在慢板中呈现朴实素雅的艺术风格。至于三重奏版本的创作,杜咏将其视为独奏形式的延展,在完成独奏后重新审视作品,受到启发以三件筝类乐器结合丰富音乐表现力,旨在拓展观众的审美维度与倾听乐趣,从而深化《无境》的艺术意境。

二、《无境》系列作品的音乐结构和文化隐喻

李吉提先生曾说:“中国音乐的风格渗透在音乐的各个层面中,其核心体现在五声音阶的旋律特色、独特的陈述方式、散起与散吟的自由形式,以及音符装饰技法的多样化。”[1]作曲家杜咏在《无境》及其后续作品《无境Ⅱ》中,充分展现了这一艺术理念,通过筝的独特定弦与动机设计,塑造出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相交融的音乐空间。

(一)《无境》之音乐本体释义

1.定弦分析

筝属于五声律制乐器,而作曲家在本曲中创新性地采用人工调式定弦,将西方十二平均律与传统定弦技法相结合,在筝的定弦中融入半音元素,赋予音乐更丰富的和声与色彩。这种新颖的调式结构不仅保留了传统文化的审美特征,也为音乐情感表达注入了现代气息。

谱例1:

本曲定弦分为四组,使现代与华夏传统音乐在其间相遇与交融。第一、二、四组定弦采用不协和音列,第三组则采用五声协和音列,每一组定弦都体现了其相应段落的音乐素材。

第一组定弦分别由si、mi、#fa、la四个音构成,音高跨度为七度。其中大七度音程(#la-si)表现出强烈的不稳定性,蕴含七声音阶的循环意义。在中国文化中,“七”象征着阴阳平衡与中和之意[2],此定弦隐含了哲学性的深意。

第二组定弦衔接第一组不协和定弦与第三组协和定弦,起到承上启下的过渡作用。乐曲第四小节便是将一、二组定弦进行反向旋律行进,以不协和定弦为素材过渡至和谐旋律材料。

第三组定弦围绕五声音阶展开,由#fa、#sol、si、#do构成,以中国化的旋律设计呈现本曲的慢板乐段,旋律极具抒情的韵味,展现出中国传统旋律的印记。

第四组定弦由小三度与小二度音程构成,在快板中充分运用,以不协和的音程关系营造紧张和急迫的氛围。

通过这一独特的定弦构思,作曲家打破传统筝的固定音域限制,将中国传统音乐与西方音乐的元素交织融合,呈现出一种既保留传统内涵又具现代审美的音乐语境。

2.动机分析

全曲共有两个动机,首个动机以非旋律性要素为主,次之则为旋律性动机。作曲家将这两个动机分布于乐曲引子部分,换言之,乐曲引子部分即由这两个动机展开。

动机一位于乐曲第一小节,由#la和si的大七度音程构成(见谱例2),其紧张关系注入强烈的情感冲突。这一动机在快板部分(第41小节)被扩展(见谱例3),通过加入新音符和音程强化主题,并通过重复和变形进一步深化情感表达。

谱例2(动机一):

谱例3:

下图谱例4为本曲的动机二,由“#fa-#sol-#fa、si-#do-si”组成的摇摆式旋律。通过上下大二度的简洁音程变化,形成独特的跳跃感,增强旋律的张力与吸引力。

谱例4(动机二):

在整首乐曲中,动机二共展开三次,每次展开都经过精心设计,深化了主题的连贯性并增强了情感表达。引子部分首次引入动机二,以两个不完整片段呈现,营造悬而未决的氛围,为后续发展埋下伏笔,同时引发听众对音乐进程的期待。在第一个慢板部分(第15小节),动机二再次出现,形式有所变化,赋予音乐更深层次的情感色彩,体现了作曲家对主题发展的巧妙构思。动机二的第三次展开出现在全曲的核心部分——第五段综合动力再现部分(第142小节)。此时,动机二被完整且细致地处理,达到情感与技术表现的高潮,凸显其主导地位。这种反复使用与变化,不仅提升了动机二的辨识度,也强化了乐曲的结构统一性,同时赋予作品更深的艺术感染力,使听众在情感和听觉上都能感受到强烈的冲击与共鸣。

3.曲式图解

全曲由引子—慢板—快板I—插段—快板Ⅱ—连接—再现—尾声,结构安排如下:

作曲家在曲式设计上体现了深厚的艺术功力与审美追求,将传统音乐文化的精神内核与现代音乐技法有机结合,既尊重传统,又展现出大胆创新的探索精神。

(二)《无境Ⅱ》之音乐本体阐释

《无境》系列作品之《无境Ⅱ》采用钢琴与筝的二重奏形式,同《无境I》①,皆是在中国传统音乐风格基础上融入现代性音乐元素,重视传统音响效果与演奏技法的还原与突破。

1.定弦分析

《无境Ⅱ》延续了《无境I》的定弦模式,并共享其主要动机与音乐素材。作曲家选择以相同的定弦和素材展开创作,意在赋予同一基础元素以两种截然不同的创作思路,使其在不同作品中呈现出各具风格的音乐面貌。通过这种方式,听众既能感受到熟悉的音响,又能领略到全新的表现,形成“熟悉而陌生”的独特审美体验。同时,这也强化了《无境》系列作品的内在统一性。

谱例5:

此动机贯穿全曲,分别在每一段开头以不同变体出

现,起到“穿针引线”的作用。例如,在无伴奏慢板中,动机元素于第一乐句结束处(第34小节)显现,增添了段落的内在联系;在第一段快板结束处(如谱例5),动机被展开为旋律,用以承接后续段落,为音乐的发展提供了流畅的过渡。

2.曲式图解

整曲以钢琴最低音区八个音同时奏下的特殊音效收尾。这一设计表达了作曲家的两层深意:其一,未完的音响效果暗示《无境》系列后续作品的延续性;其二,音块与演奏方式点明了“无境”主题,诠释了“生死相忘,无所牵挂”的精神境界,与作曲家的创作理念相呼应。

佛教曾言:“舍此蕴已复趣他蕴”①,启示众生世间万物皆有因果轮回。所谓“无”与“有”,“虚”与“实”皆非绝对的本意。道家亦云:“无,名天地之始。”[3]“无”并非虚无缥缈之意,万物之“有”始于“无”,万物之“无”始于“有”。凡间万物都需经历从无到有、从有到无的过程,万事皆在轮回中循环往复。无与有,虚与实,皆是相互转化的存在状态。

三、《无境》系列作品之演奏体会

作曲家的创作行为将思想转化为乐谱,完成音乐的“一度创作”,而演奏者通过理解和演绎完成“二度创作”,将音乐从符号转化为声音。演奏者的技艺、情感理解与音乐审美直接影响着作品的呈现效果。正如王次炤所言:“作曲家的创作只是一种精神表现,只有通过表演家的视角才能使其成为感官可以察觉的物质性表现。”[4]演奏者不仅是作品的诠释者,还是作曲家与听众之间的桥梁,推动着音乐的传播与接受,笔者将从演奏者的角度就演奏技法层面分析与诠释《无境》系列作品。

(一)《无境》筝独奏版本演奏技法分析

筝的拨弦技法,犹如水滴般的动态,不仅能呈现点状,也能够延展为线形。刘承华在谈到“音粒的形状”时指出:“中国乐器的发音呈水滴状,这种形状造成一种动势,使音乐的表现获得一种特别的深度和力度。”[5]古筝演奏的力点和发力部位会直接影响音色与音质。手指、手腕、肘关节的不同发力方式,会赋予音色晶莹或厚重的变化。以下结合乐曲的不同段落,对其演奏技法的具体运用进行梳理与探讨。

作品的引子部分以散板形式展开,由四个乐汇组成,分别为#la-si;#la-si-#fa-si;#fa-do-#do-do-#sol-do-#do-do;mi-si,其节奏松紧相间,音色需在温和与坚定之间取得平衡。弹奏时以指尖为支点,通过手腕的弧形转动带动手臂动作,贯穿情绪的连续性,确保音色的连贯与层次感。气息的流畅是该段的关键,避免因段落间断导致整体情绪的割裂。此段未使用震音或摇指技法,而是依靠纵向和弦的余音,弱化颗粒感与距离感。演奏者需通过上臂外展带动肘关节形成惯性力量,以延长音色的余韵。音符衔接的柔和过渡体现了中国音乐美学中的“线条美”,流畅且细腻。

慢板部分展现了作品的主要旋律,其旋律如同女中音歌声,表现出优雅的情感深度。为实现这一效果,演奏者需精确控制拨弦的深浅、力度与触弦速度的变化。较大的臂力与较慢的触弦速度可以赋予音色恢宏的余音效果,而较小的臂力与较快的触弦速度则使音色轻巧清脆。[6]通过这些变化的有机结合,演奏者能够在情感层次上产生丰富的共鸣,从而展现旋律的抒情性与连贯性。

第一段快板部分的技法难点主要在于双手的快速交替配合。演奏者需平衡节奏与音色的明暗变化,使音乐既清晰又充满张力。音色灵动轻巧,避免呆板或生硬,特别是在弱起部分,指尖需保持力度适中且颗粒感分明。66至77小节融入了拉美音乐的节奏特点,重音的准确性和弹性尤为重要。演奏者需借助肘关节的惯性力量,加强音符的动感和节奏感,增强整体段落的表现力。

插段部分的旋律走向如古诗的“起承转合”,右手的大段摇指飘逸如清风,左手十六分音符轻盈流畅。演奏右手摇指时,应避免弦距的间隔感,通过调整手腕角度优化音色流畅性;左手伴奏如琶音般自然流动,需以手腕旋转驱动,保持手掌的稳定性,避免动作上下跳动引发音色不均。

第二段快板的技法重心在于双手快速交替的小撮弹奏。节奏须保持稳定均匀,音质清晰且无杂音。演奏中需集中力量于指尖,协调肘关节的动作幅度,使屈肌收缩与伸肌放松相配合,以达到动作的协调性与音质的清晰度。

作品的高潮部分在慢板旋律的基础上强化音响效果,双手和弦营造出澎湃而辉煌的音乐氛围。在演奏时,需通过手腕、手指及手臂的协调配合,并借助全身动作的支持,展现音色的坚实与余音的延续,营造持久的听觉震撼力。

尾声部分以左手拍弦的方式呼应首段与尾段。拍弦时需控制手掌与手指的稳定性,手腕控制力度适中,肘关节带动动作。音色应具有共鸣与余音,避免干瘪或嘈杂。演奏者需注重力度与节奏的连贯性,以确保尾声与前段的有机呼应。

《无境》的演奏技法融合了多种表现手段,展现了作曲家对音乐情感深度与艺术表现力的追求。演奏者需通过技法的精准掌握与情感的充分投入,使每段音乐得以完美诠释,进而为听众呈现一个极具张力与层次的音响世界。这不仅是对演奏者技术能力的考验,更是对其艺术审美与音乐理解力的深度挑战。

(二)《无境Ⅱ——为筝与钢琴而作》

《无境Ⅱ》通过古筝与钢琴的合作,突破了传统的伴奏形式,展现了两者在音乐中的平等与和谐。此作品体现了道家哲学中“有无相生”的智慧,强调事物的对立统一与动态平衡。在这部作品中,古筝与钢琴的对话与融合,反映了哲学思想在音乐创作中的深刻体现。

引子部分采用散板形式,没有固定的小节线,古筝与钢琴的节奏互动显得不规则。演奏者需要依靠敏锐的反应和共同的理解来调整节奏与情感表达。钢琴通过震音引入,古筝则需要感知钢琴的情绪波动,在钢琴音量达到最高点时共同发音,形成一体的情感流动。

慢板段落(20—43小节)是古筝的“独白”部分,旋律如水般流淌。演奏者需要精准把控每个音符的表现,避免过于直白或抽象地演绎。通过呼吸调节和气息均匀使用,演奏者能够展现音符在空灵中回荡的效果。重音处理和渐弱的音符表现情感的起伏,进一步突出了音乐的情感层次。在44至45小节的过渡部分,演奏者需要通过渐慢弱的处理,将情感递交给钢琴,展现对自由精神境界的追求。这段音乐需表现音色的清亮与空灵,传递出深远的艺术内涵。

快板部分的演奏技巧要求古筝与钢琴严格遵守节奏的对位关系。在57小节至67小节,古筝成为主奏,演奏大段十六分音符并伴随不规则的重音,而钢琴则提供后半拍的织体伴奏,充满生机与动感。此段落的演奏需要严格控制节奏速度,同时保证音色的清晰与明晰,以避免出现不和谐的节奏突变或音色模糊。在68小节至73小节,钢琴演奏旋律声部,古筝则需与之相互配合,形成相辅相成的关系,增强整体的音乐张力和情感表现。

在快板Ⅱ(85—128小节)部分,作曲家运用了极富创新性的配器与布局,音乐风格充满幽默感和诙谐感。此段落的演奏者需要注重音量的平衡和力度的变化,尤其是在85至104小节之间,古筝与钢琴的音量应控制在中等偏弱的范围,同时段落中频繁使用三连音节奏型,节奏自由伸缩,变幻无穷。演奏者需要注重音量的细腻控制,避免笨拙的处理,使得音符更加流畅、灵动。

尾声部分则进一步延续了秒数技法的使用,通过严格的时值控制,增强了音乐的空间感,展现出道家哲学中的“逸”精神。演奏者需与钢琴保持默契配合,精准掌握时间与节奏的细节,营造出宁静致远的效果。

《无境Ⅱ》的演奏不仅依赖精湛的技术,更考验演奏者的情感共鸣与艺术表现力。古筝与钢琴的默契合作,通过精准的音色、力度与节奏控制,使作品的哲理与情感得以深刻呈现。通过对音色的把控与细腻的技法,演奏者能够将作曲家的艺术意图完美地传达给听众,展现出两种乐器之间深刻的对话与融合,使《无境Ⅱ》成为一部充满哲理与情感深度的音乐作品。

通过这两部《无境》系列作品的演奏分析,可以看出作曲家在技法运用上的精妙与对音乐情感深度的追求。演奏者通过精准的技法与情感的深刻投入,能够为作品赋予更多的层次与张力,使每一段音乐都成为一次独特的音乐体验。

结语

《无境》系列作品通过深刻的艺术探索和创新技法,重新定义了传统音乐在现代背景下的表现方式。作品从独奏到合奏的拓展,体现了对音乐语言和表演形式的深度挖掘,也展现了创作者在技术与情感之间的巧妙平衡。这些作品不仅挑战了演奏者的技术与艺术表达能力,更通过道家“有无相生”的哲学思想,深化了音乐的情感层次与内涵。《无境》系列展示了传统音乐形式在现代语境下的再生与跨文化融合,突显了音乐作为情感表达和思想传递的独特功能。这些探索不仅为音乐创作提供了新的视角,也为演奏者与听众带来了深刻的艺术体验,体现了音乐超越形式与文化的普遍性与生命力。

参考文献:

[1]李吉提.中国音乐结构分析概论[M].北京:中央音乐学院出版社,2004.

[2]班固.汉书[M].北京:中华书局,2007.

[3]老子.道德经[M].长春:吉林大学出版社,2015.

[4]徐敦广.我国民族声乐艺术发展的三维视角——创作、演唱、传播的三维联动式发展理念[J].东北师大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9(04):190-197.

[5]刘承华.中国音乐的人文阐释[M].上海:上海音乐出版社,2002:81.

[6]朱婷钰.琵琶弹挑技法的音色变化之研究[D].中央音乐学院,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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