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言
郭树荟教授在《来自中国的声音》一书中指出,中国传统音乐是一个“自构的自在系统”,其声音特质、审美观念与文化内涵具有独特的东方品格。在第二届中国民乐优秀青年人才培养与研修班中,郭教授进一步把“传统”与“当代”置于连续性的文化语境中加以讨论,强调当代创作并非对传统的割裂,应在理解传统精神基础上对东方美学再阐发、再转化与再创造。
作为古筝演奏者与教学实践者,笔者在研修班的学习与交流中深感启发。对当代古筝艺术如何在坚守传统美学的基础上回应当代,如何在跨界融合与技术更新中保持自身文化辨识度,如何将理论思考转化为教学、表演与创作实践,都是当下青年古筝从业者应该思考的问题。基于郭教授《来自中国的声音》讲座,笔者从古筝艺术的东方音色、当代转型以及实践探索三个方面展开思考。
一、古筝艺术的东方声韵
古筝作为中国弹拨乐器的代表之一,其历史可追溯至战国时期。在《来自中国的声音》中,郭教授多次强调“音色”作为区分民族音乐文化身份的重要标志。古筝以清亮、泛音丰富、颗粒感明显为主要特征,左手揉、按、滑创造的连绵音程与色彩变化构成其独特的“音腔”,这也是中国传统音乐“以意写意”“借景抒情”审美传统的集中体现。与西方音乐强调和声、调性和纵向织体不同,古筝等中国传统乐器更加注重单音内部的变化以及音色层次的细微铺展,这种表达方式也构成了中国传统民间音乐中独特的审美体系。
从演奏实践的角度来看,古筝演奏在节奏与韵律上崇尚“虚实相生”。传统曲式常通过节拍弹性与连绵呼吸来实现意境的流动,具有较强的诗意性特征。其技法体系呈现明显的右手主导、左手修饰的结构,但二者在实际表达中高度互补,形成点、线、面相融合的音乐语言。
郭教授在讲座中反复提出“声音为本”“意蕴为核”“传统的流动性”等概念,这些观点为古筝演奏实践提供了理论依据。在实际教学与演奏中,可尝试将这些理论转化为具体方法,第一,以音色训练为核心的技术训练——练习并非仅为速度与准确度,而以不同指法、触弦位置与手形变化对音色进行细致雕琢,训练演奏者在微小音色差异中实现情感表达。第二,从曲式与段落关系出发进行曲目研读——把握曲子的意象线索与段落肌理后,再还原到细节技法,以避免技法与音乐意图的割裂。第三,推动跨学科对话中的审美共识建立——在与作曲家、舞台导演、视觉艺术家合作时,以“来自中国的声音”的审美立场为共同讨论点,明确何处需要保留传统音色,何处可以引入新的表演形式。
二、古筝艺术的当代转型与创新
在全球化、信息化以及西方现代音乐理论持续介入的背景下,古筝艺术在创作观念、演奏方式与舞台形态等方面均出现了多层次变革。作曲语法的跨文化融合,使古筝作品在和声运用、结构组织、配器思维和叙事表达上获得了新的拓展;演奏技法的不断更新,则进一步丰富了古筝的声响材料,使其能够更充分地回应当代审美经验;而舞台、多媒体与数字技术的融入,也拓宽了古筝艺术的传播渠道和观演形态。可见当代化为古筝艺术提供了更为开放的表达空间,但这一过程并不意味着对传统的简单替代。如何在吸收外来技法、拓展表现媒介的同时,保持古筝自身的音色特征、审美意蕴与文化辨识度,仍是当代创作与表演实践中需要持续思考的重要问题。
结合研修班讨论与个人观察,当前古筝艺术的当代表达大致呈现出几种具有代表性的路径。一是“融合型”创作,即在古筝作品中吸收西方和声、曲式结构与配器思维,以增强作品的空间层次、结构张力与戏剧表达。这一路径拓展了古筝与室内乐、交响乐及跨界舞台合作的可能,也促使古筝在更复杂的音乐语境中展现其表现力。二是“扩展技法型”表演,即通过敲击、拍板、弦外擦奏、特殊定弦等方式拓展古筝的声响材料,使其能够更充分地表现现代审美经验、戏剧冲突与多元音响空间。三是“语境回归型”创作,即以地域音乐、民间素材或田野采集为基础进行再创作,通过当代作曲方式重新激活传统音乐资源,使古筝艺术在回望传统的过程中获得新的表达动力。四是“跨媒体协作型”舞台实践,即将古筝置于戏剧、舞蹈、影像、数字媒体等综合艺术语境之中,拓展其传播方式和观演形态。
上述路径分别从作曲语法、演奏技法、文化资源与媒介形态等层面推动了古筝艺术的当代转化。由此可见,当代古筝的创新并非对传统的简单突破,而是在传统精神、作品目标、媒介条件和受众接受之间寻找新的平衡。古筝艺术的当代化,不应以牺牲声音特质和文化语义为代价,而应在理解传统的基础上拓展传统,使传统在新的艺术语境中获得继续生长的可能。
三、当代古筝艺术的实践探索
“来自中国的声音”并非一个单纯的地域性表述,也不只是对中国乐器音响特征的概括,而是蕴含着中国音乐自身的声音观念、审美逻辑与文化主体意识。对于古筝艺术而言,它既表现为清亮、含蓄、流动而富于韵味的音色特征,也体现为以音腔塑造情感、以气韵贯通结构、以意境统摄表达的东方美学精神。因此,在当代古筝艺术的发展中,“来自中国的声音”不应停留在概念层面,而应进一步转化为教学、表演、创作与传播中具体可感的实践方法。
于技术层面而言,应由单纯的技术训练转向声音意识的培养。在高校教学与专业人才培养过程中,也逐渐从重速度、重力度、重完整度的倾向转向重视对作品文化背景、传统音乐语汇以及不同地域筝派风格的分析,引导学生从“声音意识”而非单纯“技术意识”出发理解古筝艺术。在当代演奏中,古筝不仅承担传统曲目的演绎,更在诸多新作中展现出叙事性与戏剧性。这些作品在结构、和声、节奏上吸收西方元素,但在音色处理和意境营造上仍扎根于中国传统美学。正如郭教授所言:“中国音乐的精神,不在于形式的固守,而在于意蕴的传承。”
在表演与创作层面,应由作品演绎转向审美主体与文化阐释的理解。统曲目的演奏不能仅满足于旋律、节奏和技法的准确呈现,更应深入把握作品所承载的地域风格、情感结构与审美意象;当代作品的演奏也不能只强调新技法、新音响和舞台效果,而应进一步思考这些新材料如何服务于古筝自身的声音逻辑。在百花齐放的当下,跨学科合作逐渐成为当代艺术发展的重要趋势。与戏剧、舞蹈、影像及数字媒体等领域的合作,为古筝艺术提供了新的表达空间。跨界并不意味着消解民族器乐自身的文化特征,而是在新的艺术语境中重新激活传统音乐的表达能力。
此外,从跨文化视野来看,古筝艺术的独特性也可以在与其他类筝乐器的比较中得到进一步凸显。近年来,笔者围绕“一带一路国家类筝乐器”展开相关研究,在对图瓦“查达干”、哈萨克“杰特根”等类筝乐器进行比较研究的过程中,更加深刻地认识到,不同民族的类筝乐器虽然在形制和发声原理上存在相似之处,但其真正的差异并不仅在于乐器结构,而在于各自背后的声音观念、演奏方式与文化语境。由此反观中国古筝,其独特魅力并不只是来自乐器形制本身,而是来自由音色、音腔、韵味和意境共同构成的审美体系。这也说明,古筝艺术的国际传播不能仅依赖符号化的“中国元素”,而应通过声音本体呈现中国音乐文化的深层精神。
在青年人才培养层面,应由单一演奏能力培养转向综合艺术素养建构。本次研修班通过专家对谈、学术研讨与演出实践,使笔者进一步认识到,古筝演奏者不仅要有精湛的技艺,更需具备深厚的文化素养与开阔的艺术视野。多位专家讨论也指出,青年演奏人才培养需构建“职业化培养体系”,强调技艺、文化素养与实践经验的并重。诚然,“来自中国的声音”不仅是对古筝传统声音美学的概括,更是推动其当代转化的重要方法。它要求古筝艺术在面向当代、走向世界的过程中,既不封闭于传统形式,也不迷失于外部潮流,而是在开放的艺术实践中持续建构自身的声音主体性。唯有如此,古筝艺术才能在全球化语境中保持鲜明的东方品格,并以具有当代生命力的方式发出真正属于中国的声音。
结语
郭树荟教授关于“来自中国的声音”的相关论述,为理解民族器乐传统与当代关系提供了重要的理论视角,在全球化和人工智能迅速发展的今天,民族音乐如何保持其独特性与生命力,是每一位民乐工作者必须面对的问题。王瑞院长在开班仪式上指出:“真正的音乐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古筝作为中国音乐的重要载体,其未来发展应在“传”与“承”之间找寻“自构”与“开放”的动态平衡。作为青年演奏者,我们既要主动参与新作品创作,推动筝乐与多媒体、戏剧、舞蹈等艺术的跨界合作,也要重视田野考察与民间音乐的采集,从传统根脉中汲取养分,不断提升技艺与文化素养,以更加自信的姿态,将中国声音传递世界。所谓“来自中国的声音”,不仅是一种根植于中国文化经验的东方美学精神,更彰显了中国艺术在当代世界文化格局中保持主体性与创造力的精神力量。因此,古筝的当代发展应以“音色为本”“意蕴为核”为基本立场,在坚守传统审美精神的同时,积极吸纳当代艺术语言。唯有如此,古筝艺术才能在全球化语境中超越形式层面的“传播”,真正实现精神层面的“表达”,以独立而鲜明的姿态传递富有时代生命力的中国声音。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中国民乐2026年5月18日推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