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出生并成长于清末民初杭城的国乐佼佼者，是新中国成立后民间古筝艺术走进高等院校的第一代代表性古筝家，是传统武林筝艺术从15弦丝弦成长为现代浙派古筝艺术的开创人、见证者，同时又是精通多种民族乐器的多面手和改革家。他，就是浙派古筝一代宗师王巽之先生。

王巽之，1899年出生于杭州。其父亲是前清秀才，擅长书画。而他作为次子自幼便随父学习文墨书画（图1）。14岁才入家塾读小学。其就读的杭州两浙鹾务（鹾务即盐务）小学，属于清末新式小学堂。旧址在今杭州大塔儿巷，与现代派诗人戴望舒为校友。17岁考入浙江省立甲种工业学校，也就是后来的国立浙江大学工学院（浙江大学前身之一）。1918年，经亲友介绍先后在严州官产事务处桐庐分处、杭州德奥侨民事务处、芜湖关监督公署等多处出任文书等职。直到20年代始，强烈的国乐爱好使他积极参与到各类国乐团体组织中，在与民间丝弦能手的学习切磋中不断成长，直到新中国成立之初，带着武林筝技艺步入高等音乐院校—上海音乐学院，为20世纪下半叶民族乐器古筝的传承发展做出了极为重要的贡献。

图1王巽之先生的国画扇面

新式音乐团体的国乐佼佼者

清末民初，尤其是自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新式音乐团体如雨后春笋般在全国各地兴起。像北京的道德学社、国乐改进社，上海的大同乐会、乐林国乐社，杭州的国乐研究社等，在当时都有着重要的影响力。它们不仅在属地发挥着各自区域引领的作用，还通过各种活动、人事来往保持着密切的关联。上面所提杭州国乐研究社是王巽之所参加的最早的一个国乐组织。

1921年，时年22岁的王巽之参加杭州国乐研究社。当时，乐社汇集了当地的乐手名家二十余人。如吴毅丞、朱又雪、王云九、蒋荫椿等，他们通晓多种民族乐器的演奏，又各有所长。其中，蒋荫椿擅筝（15弦丝弦筝，时称小瑟者）。而王巽之的筝艺就是在这个时期从蒋荫椿处学来的。他从蒋荫椿那里学习的《将军令》《郁轮袍》《普安咒》《月儿高》《海青拿鹤》等多首筝曲，都是来自同名的琵琶大曲。蒋荫椿毫不保留地将15弦丝弦筝演奏技艺与乐曲传授于王巽之，而王巽之不负所望，很快成长为杭州国乐界的佼佼者。

1923年起，因工作关系，王巽之辗转来往于上海与杭州二地。此间，他经常出入上海国乐界各类场合。1925年，他参加了上海新式音乐团体大同乐会，成为乐会早期的会员之一。大同乐会的负责人郑觐文（研究、编译、制作三部主任）聘请了王巽之做教员①。在上海大同乐会等团体和弦磨曲交流时，同为社员的程午加向王巽之学习了杭州名曲《高山流水》。同年，王巽之受程午加之邀加入上海储蓄会俭德国乐团②,并长期出任该团国乐指导。其间，他邀请吴毅丞、朱又雪、王云九等家乡的国乐名手来俭德国乐团演奏，促进沪杭二地国乐团体间的切磋交流。也就是在这个时期，王巽之将《高山流水》《灯月交辉》《小霓裳》三首杭州名曲介绍绐上海国乐界使之成为乐界保留曲目。1925年夏，宁波同乡会开会，王巽之在台上弹筝作贺。1927年1月12日，大同乐会在市政厅举办“古乐投壶大会”，所推选的30余个节目中，就有王巽之的筝独奏，以及他与王云九等人的弦乐重奏、管乐重奏等。由于他在丝竹界盛名外传，1927年6月至7月，南京戏剧音乐学校聘请他赴南京帮助筹备国乐部的工作。同年8月27日，中国首位音乐博士萧友梅来沪筹办国立音乐院。其间参观大同乐会，时任大同乐会主任的郑觐文与汪昱庭、王巽之等人，共演奏十二首各自擅长的作品以作欢迎。

1928年，程午加担任北京“万国美术所”琴、筝、琵琶、胡琴、笛等多种民族乐器授课教师，他把跟王巽之学到的《高山流水》教给了道德学社的魏子猷，就这样，这首来自江南的杭州丝竹名曲流传至北京，后经魏氏弟子娄树华、再传弟子曹正的演绎订谱，得以在北方流传。直到1959年3月，曹正先生应邀赴上海音乐学院讲学一年（至1960年2月），其间他向浙江《高山流水》的传谱人王巽之和同为国乐大家的孙裕德深入了解了武林筝及江浙地区民间音乐发展的情况。

1928年，29岁的王巽之考进了坐落于西湖孤山处的国立艺术院雕塑系选科学习半年。在30年代，战乱时期亦坚持不断，始终保留对国乐的强烈爱好。1930年，参加大同乐会的少年陈天乐经郑觐文介绍，跟王巽之学习了筝演奏。

1931年8月，与王巽之交好的程午加被录取为南京国民政府励志社国乐教师、演奏员。1933年，王巽之推介他到国民政府中央银行国库部工作。1934年8月16日，清平集复集。上海一些兄弟丝竹团体和民族器乐演奏家集聚一堂作贺，王巽之一管洞箫演奏《宫苑思春》（图2）。1935年，王巽之与程午加等人合创了华光乐会。除担任国外使节的演出接待，为军政要员孔祥熙家宴演奏，还经常应民营的佛音电台等广播演奏，名噪一时。

图2王巽之在清平集复会时洞箫独奏

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局势动荡，在上海等地的国乐团体皆受影响。大同乐会西迁重庆，不久便停止了活动。王巽之也离开上海，赴香港、重庆等地就职，所到之处仍积极从事业余音乐活动。1942年在重庆加入国民党，至1943年间，他多次去重庆嘉陵宾馆参加招待国宾的演出。1943年5月，被财政部派去浙江丽水苏浙皖区烟类专卖局任局长，兼任浙江花纱布办事处主任。1945年6月间专卖局结束，因“公车私运’案闲居浙江永嘉。1945年抗战胜利回上海后，逐渐恢复昔日所学并展开各类国乐活动。

王巽之自20年代从家乡杭州走出，积极融入沪上各类国乐组织，在大同乐会、俭德国乐团、华光国乐会等团体各类雅集形式活动中，与郑觐文、汪昱庭、程午加、卫仲乐、李廷松、孙裕德、金祖礼等国乐大家切磋会乐，不断丰富充盈自己的阅历和国乐实践，为50年代后期进入高等院校从事专业民族器乐教育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现代浙派古筝艺术的开山人

在学界，一般认为古筝艺术浙江流派的现代形态是始于蒋荫椿而成于王巽之。他们都是20世纪初活跃在杭州国乐界的丝弦能手，他们因杭州国乐研究社而产生交集，从而使杭筝（即武林筝、浙江筝）艺术得以传承、延续。然50年代以前的浙江筝艺术发展主要是在民间的艺术团体活态传承，而且还主要局限于知识分子间的传播交流，再加上时局动荡的关系，浙江筝艺术发展更是零星散落，也缺乏相应的文献记录留存。总而言之，要说浙江筝艺术作为一个流派为时尚早。

浙江古筝艺术真正发展到称得上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流派，是在新中国成立后的60年代了。浙派古筝艺术就像深埋在泥土中的黄金一样，需要有志之士不断去挖去淘，让它逐渐显像，浮出水面。而在这个过程中，王巽之先生的贡献最大。他是浙江筝从民间向学院进行专业化转型的重要纽带性人物，为现代派古筝艺术最终成型做出了极为重要的贡献。

1956年，中央音乐学院华东分院（后改名上海音乐学院）成立民族音乐系。由于在沪上国乐界的声名，再加上个人较高的文化艺术素养，王巽之随即被聘为该院教师，担任古筝及三弦专业的教学。该系还汇聚了中国音乐界的诸多大家如：沈知白（系主任）、卫仲乐（系副主任）、陆修棠（器乐教研室主任）、孙裕德、高厚永、于会泳、龙榆生、胡登跳、王乙、金祖礼、陈俊英、陆春龄等。他们中很多也都是大同乐会的会员。

在上海音乐学院十数年间，王巽之先生秉承传统，又不忘创新，通过丰富的艺术实践丰富、完善浙江筝艺，直到成型。他是一位敢于创新的导师，他带领着他的一众学生，编教材、打新谱，改新制、创新曲等等，虽年近花甲，却时不时“爆发出惊人之举”（著名音乐学家陈应时语）。

1956年，他整理、编写出《孟姜女》《蒙古舞曲》《三十三板》《击鼓催花》《康胜》《灯月交辉》等筝曲初级教材。1957年，将《高山流水》《四合如意》《云庆》《将军令》等一批工尺谱整理译出五线谱。他带领学生孙文妍、项斯华、范上娥等，编纂上音筝专业教材。1961年8月，他率学生孙文妍等参加在西安召开的首届全国古筝教材编选座谈会，提交了这部教材。同时在筝曲交流环节，由学生演奏《高山流水》《月儿高》等代表曲目，引起与会人员的良好反响。这是现代浙江筝派在全国筝界的首次公开展示。这次会议，浙江筝派成功引起了乐界的广泛关注。科学、系统而完善的大部头教材的编纂、代表曲目及创新型演奏技巧的展示等在全国筝界完成了一次华美的亮相，助推了浙江筝艺作为成熟流派的进程。通过此次会议，浙江筝派成功跻身中国古筝艺术五大派③。

1958年以来，王巽之先生连同上海民族乐器厂制筝师傅缪金林（图3）、徐振高（缪金林高徒）对原来的浙江传统筝进行不断改良试制，最后在60年代初终于成功研制出S型21弦改良古筝。

事实上，王巽之先生对传统浙江筝的改制，早在大同乐会期间就已经进行了。改良筝受潮州筝斜向栓弦桩及西洋钢琴、竖琴弦列的启发，进化出S型岳山，保留了在大同乐会时期改良瑟“筝尾进、筝首出”的栓弦结构，同时用金属弦钉固定筝弦的方式。之后又用上戴闯（院长贺绿汀小提琴学生）、魏宏宁（王巽之学生，时上海电影制片厂乐团任职）试制的钢丝尼龙缠弦（尼龙丝、生丝、钢丝三种材料合制的改良筝弦）。就这样，21弦S型钢丝尼龙缠弦古筝诞生了。改革后的新制筝，共鸣箱加大，弦数增加，音域扩大，音量提升，音色也得以美化完善。从当时国内众多改良筝制中脱颖而出，并成为今天古筝的主流型制。由他提议构想并试制的这种S型21弦改良筝，既能抚奏传统优美如歌、典雅舒展的《高山流水》《月儿高》，又能弹奏现代气势磅礴、宏伟雄岸的《战台风》《林冲夜奔》，已经是传统15弦丝弦筝不可比拟的了。

图3 60年代初，缪金林右手调弦工作照

他非常注重借鉴和吸收其它乐器和不同筝乐流派的特点，所以他移植、改编过的筝曲，无论在结构形式还是表现技巧，都具有较大的拓展，具有一定的创作成分。他新创的演奏技巧如扎桩摇（大指长摇）对中国古筝艺术的发展有重要影响。

注释：

①当时被聘为大同乐会教员的有十位，除王巽之外，还有陈道安（京剧）、欧阳予倩（歌舞）、施颂伯（琵琶）、苏少卿（京剧）、汪昱庭（琵琶）、吴梦飞（琵琶）、杨子永（昆曲）及李树森、罗曼丽。

②俭德国乐团是沪宁、沪杭两条铁路职工大型俱乐部“俭德储蓄会”中的文艺团体之一，其他还包括俭德粤乐团、俭德昆曲团、俭德京剧团、俭德新音乐团等。

③在这次新中国成立后至今唯一一次全国性的古筝教材专题会上，正式确立了中国古筝的五大筝艺流派：以赵玉斋、高自成为代表的山东筝艺流派；以曹正、曹东扶、王省吾为代表的河南筝艺流派；以罗九香为代表的客家筝艺流派；以苏文贤为代表的潮州筝艺流派；以王巽之为代表的浙江筝艺流派。

文章来源：乐器,2026,(7):106-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