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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筝独奏曲《蕣》的阐释及演奏技巧分析
徐靖毓 罗旻 华音网 2026-11-03

摘要:《蕣》是一首由青年古筝演奏家赵墨佳于2015年创作的现代风格古筝独奏作品。文章首先探索了乐曲的思想内涵,并深入探究乐曲的曲式结构、旋律特征等方面。其中重点分析乐曲中的特殊定弦、音乐主导动机等代表性旋律特征。同时,通过深入探讨筝曲中的代表性演奏技巧,以及演奏者在演奏过程中所表达的情感和音乐意境,分析乐曲当中所蕴含的思想内涵与《庄子·逍遥游》主旨之间的关联。论文旨在为现代古筝作品的创作、演奏等方面提供具有深度的理论支持,为现代古筝乐曲的理论研究与实践发展提供参考。

关键词:古筝曲《蕣》 音乐特征 演奏技巧

一、古筝曲《蕣》的思想内涵

现代古筝曲目在保留传统古筝音乐精髓的基础上,融入了当代音乐语言及多元文化元素,形成了独特的艺术风格。每首现代筝曲的创作背景是作曲家的心境,情感抒发与音乐文化精神的集中体现,是贯穿整首作品的核心思想。

在《辞海》中,“蕣”字本义为木槿花。通常于清晨绽放,傍晚凋谢。而且“蕣”与“瞬”读音相同,巧妙地体现了木槿花朝开暮落的特性。

筝曲创作灵感来源于白居易创作的《放言五首·其五》中的“松树千年终是朽,槿花一日自为荣”。诗人当时虽身处恶劣的政治环境,却在创作时展现出对生命无常的豁达态度,以及对在有限时光中实现生命价值的思考。诗句通过“千年”与“一日”的鲜明对比,以松树的长久衬托出木槿花的短暂。松树虽能存活千年却终将凋枯,而木槿花纵然仅仅绽放一日,却在短暂中展现了顽强的生命力。

在筝曲《蕣》的引言中提到:“既有不知晦朔的朝菌,亦有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的大椿”,灵感来源于《庄子·逍遥游》所述:“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文中“朝菌”与“蟪蛄”如同乐曲中的木槿花,生命周期短暂,无法感知“晦朔”“春秋”之长时跨度,却仍在自身有限的时限内绽放出生命的绚烂。随后,庄子借“冥灵”“大椿”之漫长生命层层递进,强调不应拘泥于世俗时间观念,而应追求更高精神境界的主张。木槿花在精神内涵上与《逍遥游》高度契合,二者共同传递出对生命意义的深刻思考:生命意义并非取决于时间长短,而在于是否顺应自然并创造出自身的价值。木槿花短暂而绚烂的存在,正是庄子“逍遥”境界的一种具体映现——在有限之中活出无限的价值与意义,这也是作曲家的核心创作理念。

二、古筝曲《蕣》的音乐特征分析

(一)筝曲《蕣》旋律性主导动机在音乐意象中的变化分析

在筝曲《蕣》中,主导动机“sol”的反复出现,预示主题即将进入下一层次。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散板承接快板部分。前段行板以轻快活泼的节奏进行铺垫,随后由流畅的摇指线条自然过渡,力量由弱渐强至很强。散板部分既为跳跃性音符收尾,又为强烈的快板段落做好铺垫,使音乐情绪更上一层。

这种力量的突然变化好似白居易诗中所言“槿花一日自为荣”——尽管花期短暂,却仍拼尽全力绽放。音乐从活泼跳跃转为急促的点指旋律,快速密集的节奏宛如木槿花冲破层层阻碍。而右手主题旋律中不规则的大跳音程则进一步丰富了音乐的层次感,使原本轻快的主题更有张力和表现力。

快板结束后,主导动机又回归到了“sol-re-do”,快板段落的尾声以沉稳扎实的摇指与精准清晰的刮奏将情绪由激昂澎湃重新归于平静。音乐表现与慢板不同的是,再现段更能体现出纠结的情感所在,即便生命短暂,马上凋零,却还想尝试在去为自己绽放。这一乐段所蕴含的精神境界,如同《庄子·逍遥游》中追求精神的自由与理想的永恒的主旨思想相呼应。

(二)筝曲《蕣》中特殊节奏型分析

1.切分音符与十六分音符的连缀演奏

如谱例1所示,筝曲《蕣》中有一段极具代表性的节奏处理:在稍快的行板速度下,切分音与十六分音符连缀演奏,通过空出十六分音符的第一个音,打破常规音乐中的强弱拍规律,形成与预期强拍的错位感,并突出二声部(左手)的首音,从而营造出独特的律动与表现力。

谱例1 连音线的应用

在第30~31小节中,作曲家运用延音线将第三拍弱位音与第四拍正位音相连,使连续的十六分音符在音乐的流动中强化切分效果,进一步增强旋律的节奏张力。更巧妙的是,连音线连接的弱拍音上还标有重音记号,通过“弱拍强奏”的手法制造听觉上的意外感,既凸显了切分节奏的冲击力,又将轻快的行板速度与情绪推向更高层次,衔接下段摇指部分。

2.三连音节奏带动旋律的延伸

在本首作品中,摇指旋律与左手的三连音节奏相互配合,形成了极具代表性的节奏特点。从第33小节开始,音乐走向更具展开性。此时,右手的演奏拉长了音乐线条,进一步突出了左手三连音对音乐情感表达的推动作用。

在每小节中,一声部的长线条音乐进行以高音支撑,而二声部的三连音则带有丰富的和声色彩,并通过模进的方式由低至高进行。这种音高变化将纵向线条贯穿其中,形成了波浪形的流动音形,其中“一”对“一”、“一”对“二”、“一”对“多”的来回切换配合着力量感从强到弱,最终结束在如梦如幻的音乐画面之中。

3.重音位置变化的十六分音符节奏

在筝曲《蕣》的快板部分,点奏以突强后立即弱的方式进入低音“sol”,而这两个小节的低音“sol”重音以非常规的形式呈现,即每隔六个音符出现一个重音。这种独特的重音安排为后续主题旋律重音位置的改变做了铺垫。

进入主题旋律后,拍号为4/4拍,常规的强弱规律应为“强、弱、次强、弱”。然而,作曲家巧妙地将点奏的重音变化融入弱拍位置,打破了常规的正拍强、反拍弱的节奏规律。中指和大指的重音交替变换,高低音区的音色相互呼应,七度、八度的音程大跳转换,为音乐的内部逻辑结构增添了丰富的变化,进一步将快板部分的情绪推向了更高的层次。

三、古筝曲《蕣》的演奏技巧及情感表达分析

筝曲中的情感表达是演奏者以演奏技巧为载体,通过对旋律音符的传递以及在演奏过程中的二度创作所表现出来的。在乐曲当中无论是结构美还是意境美,都需要情感表达的不同的诠释,将作品深处中最能潜入人内心深处,挖掘曲目本身最真挚的情感。

(一)作品演奏技巧解析

1.按音与滑音技法探析

在《蕣》的慢板部分,除了琶音之外,最为突出的是按音与滑音,它们为慢板增添了不少传统筝曲的韵味。按音要求音高准确、不拖沓,演奏时左手需在右手弹奏旋律之前准备好力量,并放松手腕,以保证音与音之间音色的连贯流畅与统一。同时,按音过程中还需有情绪的推动与调节,对演奏者的预备意识要求较高。

在第10小节中,出现了两次滑音演奏技巧。作曲家将前八后十六音符与两个八分音符用延音线连接,并通过滑音进行过渡。如“la-♭si-la”中,左手需要快速进行上下滑音的转换,演奏者应注意手腕的运动与调整,并结合慢板的情绪与节奏,指尖对揉弦力度的控制要柔和,减少跳跃性。

在谱例2中,第三拍上左手需快速从14弦转移到12弦,进行力量的平移,对“fa”进行按音。此时,左手指尖带动肢体力量移动,尽量减少大臂发力。在第二小节中一声部的旋律音始终向低音区进行,因此在“fa”的按滑音中,需要做到力量的承接,并最终落在大撮“re”上,形成第一乐句的结束。第14小节是慢板的高潮部分,情绪与力度爆发增强。这一乐句中出现了高音区的“re-fa-re”按滑音,与前面的按滑音在音高上形成反差,突出了旋律音的变化,强调了乐曲的层次感。小三度的音程关系使得演奏者在力量把控上面临更高要求,与第10小节中的二度音程形成鲜明对比。

谱例2 旋律音re-fa-re的按滑音

2.右手摇指与左手快速指序技法的运用

在古筝表演中,摇指技法是最为常见且重要的演奏技巧之一,使单个的音符延长为连贯的长音,展现出连绵不断的旋律线条,在表现歌唱性乐段时发挥着关键作用:推动筝曲的旋律起伏变化、力量强弱的改变。33至36小节旋律在高音区持续上行并不断模进,此时摇指在演奏的变化过程中应保持音色的统一,确保音乐之间的流畅。音乐进入37小节力量与情绪达到爆发,摇指力度增强,通过快速的劈托保持声音的频率,以维持音乐效果统一。最后,从第39小节至乐段结束,音乐逐渐减弱直至回归平静,尽管摇指的密度保持不变,但声音应缓缓收拢,逐渐减弱,直至音乐告一段落。

在左手二声部的伴奏织体中,作曲家运用了一系列三连音模进。左手通过快速的勾抹托演奏技法,烘托出音乐的走向与进行。这种快速指序对演奏者左手机能要求较高,不仅需要其单手具备流畅度,使音符如线条般滚动起来,保持连贯性以及力度的爆发,还要依据调式和弦变化、音区的转换来灵活应对。在勾抹托快速交替连接时,指尖应提前准备好弹奏琴弦,并与手掌配合发力,做到干脆利落,尽量减少义甲触碰琴弦产生的杂音。双声部演奏需要演奏者精准把握横向旋律走向与纵向和声结构,同时还要时刻关注气息的流动与音乐韵律变化的处理,通过演奏技巧将主题旋律所蕴含的音乐意境与情感完整地传递出来。

3.快板重音点奏技法

在《蕣》的快板部分,快速点奏是其演奏技巧的核心切入点。在第54、55小节,有规律的重音点奏率先出现,为快板主题音乐的引入做了铺垫。后出现由主题动机变化的不规则排列的大跳音程出现,为听众带来反差效果。

演奏者在处理这段旋律时,需要注意音符的密集性,同时确保低音厚实饱满,中音区的扎实细腻。在手型方面,手腕应略高于手背,弹奏时指关节要短促有力地发力,动作要小而快。由于《蕣》的快板中激进音程与大跳音程的来回转换,手腕这时也应注意放松并根据演奏过程中有所调整。在弹奏此乐曲中的点奏技巧时,左右手的勾抹托指序分配也极为重要:左手的勾抹弹奏主要负责低音伴奏织体部分,为右手大指托演奏的主题旋律提供低音烘托,从而突出主题旋律的走向变化以及强弱对比。

综合来看这首乐曲在技法运用上独具特色。其中,按滑音技法让旋律在音高之间的过渡更加自然流畅,使现代风格筝曲增添了几分传统音调意蕴;右手摇指的连绵不断与左手快速指序使乐曲横向旋律与纵向和声结构完美融合,有利地推动了乐曲旋律的发展;而不规则重音点奏技法将主题旋律音出现在非正拍位,为快板的音乐带来出其不意的效果。这些技法与乐曲的情感表达紧密结合,为深入探讨这些技法演奏出的旋律如何在乐曲中体现不同的意境和情感,提供了重要的切入点。

(二)作品音乐情感表达分析

古筝独奏曲《蕣》的音乐情感表达分析可结合上述分析的其音乐结构、演奏技法与画面意境进行分层解析以及总结,共分为三个层面。

第一层次的音乐描述了木槿花初次绽放,音乐营造出朦胧的氛围。在音乐旋律表现上,通过引子和慢板展开,采用小指弹奏单音,以及左右手流畅的琶音技法,旋律线条简洁,为单声部演奏,进一步强化了平静的情感表达。

第二层次的音乐旋律展现出激烈挣扎的生命力,情感表达为蓄力之后的爆发与抗争。在音乐表现上,快板中的快速点指技法或摇指段落是主要的演奏技巧,通过左右手的快速指序和左手大幅度刮奏技法使音乐愈发强烈。随后调性主和弦进行一次转位,从羽调式转向徵调式,节奏密度与速度也随之增加。这一乐段体现了木槿花朵在逆境中依然盛放的坚强乐观。

第三层次的音乐呈现出对生命价值豁达乐观的态度,与曲首所提及的“既有不知晦朔的朝菌,亦有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的大椿”相呼应。乐曲音响效果逐渐归于平静,旋律走向回归再现段落。与开头慢板不同的是,再现段落速度变快,指尖弹奏的声音更为扎实,单声部旋律线条更为流畅,音乐起伏间宛如木槿花凋零后渴望再次绽放时的纠结之感。尾声以渐弱的琶音结束,余音绵长,给人以无尽的遐想。

在乐段之间的层次衔接方面,通过《蕣》中“散—慢—中—快—散—快—慢”的速度渐变,以及“朦胧、爆发、广阔”的音色对比,强化了音乐的逻辑性发展,贯穿始终。这种乐段之间的划分既符合中国传统筝曲的结构思维,也融入了现代音乐娓娓道来的情感叙事性。同样,古筝演奏者在演奏现代曲目时,可以根据乐曲的情感意象表达与音乐画面的想象相结合,可以侧重不同的演奏技法对音色控制,以突出层次差异,使音乐情感的表达更加细腻而富有深度,在二度创作中,达到最高层次的发挥。

四、结语

近些年来,新创作的古筝作品逐渐涌现,在继承传统古筝艺术技法的基础上进行创新,具有鲜明的艺术特征。

《蕣》作为一首融合传统音韵与现代创作手法的筝曲,其风格特征典雅婉约。作曲家在创作乐曲时,从木槿花的意象出发,融入《逍遥游》的“生命意义并非取决于时间长短,而在于是否顺应自然并创造出自身的价值”哲学思考。以“花”喻指古筝演奏事业倾注心力的演奏家,诠释“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的深层含义。这首作品创作的巧妙在于通过演奏带动音乐画面,引导演奏者深入作品,更好地诠释其内涵,精准传达作品的音乐情感与意境。

每首现代筝曲都是作曲家心境、情感抒发与音乐文化精神的集中体现,是贯穿整首作品的核心思想。论文期望为现代古筝艺术与演奏表现融合提供一定的理论发展。同时为后续演奏者在演出实践中的二度创作提供参考。M

参考文献:

[1]杨富军.《<列子>研究述列》[D].东北师范大学,2012.

[2]陶玫欣.筝曲《蕣》的演奏诠释[D].河南师范大学,2022.

[3]王蔚.上海音乐学院原创筝乐作品集(一)[M].上海音乐学院出版社,2023

作者简介:徐靖毓,青岛大学硕士研究生

罗旻,博士,青岛大学副教授

文章来源:乐器,2026,(10):76-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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