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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中的孔子——大型民族管弦乐音诗《孔子》观后
彭丽 华音网 2023-04-27

孔子,一位影响了中国几千年文化历史发展的伟大思想家,一位正在影响世界的伟大教育家,其所开创的儒家文化,不仅是中华民族的瑰宝,也是人类文明发展史中重要的精神财富。近些年来,随着人民政府对传统文化复兴的倡导,有关孔子题材的文艺作品不断涌现,如电影、歌剧、舞剧、话剧、音乐剧,甚至还有杂技剧等形式,这些作品通过不同艺术表现方式,展现了中国人心目中的孔子形象。2016年初,山东歌舞剧院在山东省会济南隆重推出的大型民族管弦乐音诗《孔子》为这一题材又增加了一个崭新的艺术形式。


一、民族音乐形式的新探索

音诗《孔子》是一部由民族管弦乐队为主体,加入众多声乐演唱形式的综合性艺术品,由作曲家莫凡担纲作曲、文本与导演,指挥家杨又青、青年指挥家马帅执棒。作品共十二个段落,以六段为界划分上、下半场,历时一个半小时,着重叙述了孔子颠沛曲折的后半生,也清晰表露了他伟大的理想,更成功塑造了一个外表儒弱却内心强大的集平凡与伟岸于一身的孔子形象。

(一)民族管弦乐与美声歌唱艺术的结合作为纯音乐表现形式的民族管弦乐,由其抽象性的音乐语言所形成的叙述方式,并不擅长塑造这样一位具体又世人皆知的人物形象及其生平。于是,音诗《孔子》加入了大量声乐段落,且全部采用了美声演唱,这在民族管弦乐艺术发展中实不多见,是一种大胆的尝试。由现场聆听可知,作品的音乐效果整体而言是成功的:演唱者厚重又富有层次的声音表现,与民族管弦乐队的独特音响结合在一起,形成了

-种“丝竹相和,余音萦绕”的戏剧效果,与表现这一历史题材的主题相得益彰。

音诗《孔子》中的声乐段落颇多,且形式多样,不仅有主要角色如孔子、孔妻的咏叹调,还有他们的对唱、重唱,以及众人物的多种重唱形式:史官的女声二重唱、村姑的女声三重唱、弟子的男声三重唱和四重唱等。这些语意明确的人声表达,推动着剧情有序展开,尤其在人物的内心活动刻画方面取得了显著效果,弥补了民族管弦乐在人物塑造与细节刻画方面的不足。稍感遗憾的是,作品缺少了合唱形式,在表现戏剧性情节与突出音响张力时略显不足。

(二.丰富的舞台表现与多维的舞台调度声乐歌唱艺术的加入带来了明确的舞台人物角色指向,叙述故事情节变得更加直白,也便于观众理解剧情的发展,融入舞台情境和戏剧氛围中。音诗《孔子》涉及14位歌唱演员,除了孔子、孔妻和子路、子贡、颜回,其他人物均以重唱形式出现,形成主次分明、错落有致的声响布局。

舞台上,民族管弦乐队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歌唱者穿插其间,构成了远景、中景、近景的分层格局。这为音诗带来更多视觉补充,多维的舞台调度大大增强了作品的戏剧成分。

如第十二段“大同”,史官的历史叙述将场景带到孔子的迟暮之年,垂垂老矣的孔子感叹着自己的一生,回忆着生命中已经逝去的亲人:

“妻啊,你在哪里?……”

“子路啊,你在哪里?……”

“颜回啊,你在哪里?……”

音乐响起的同时,舞台上,剧中人物依次出现:孔子悲痛不已,孔妻、子路、子贡、颜回围坐在孔子身边。其他人也陆续走来,似乎人们又回到杏坛,聆听夫子的传授。这种叙事手段如只用乐队是全然达不到理想效果的。音诗《孔子》通过歌唱与舞台调度,极好地再现了垂暮之年的孔子丰富、细腻的内心世界。



二、“平民孔子”的艺术形象

康有为曾说:“中国之国魂者何?曰孔子之教而已。”梁启超也说:“苟无孔子,则中国非复二千年来之中国。”

古往今来,世间对于孔子的赞颂与膜拜,使得孔子在人们心目中一直是“圣人”“神人”“完人”的形象。音诗《孔子》则通过某些生活细节的描述,以独特的视角与阐述方式刻画了可信、可亲又可爱的“平民孔子”的艺术形象。可以发现,音诗着墨刻画了孔妻的形象,通过孔妻与孔子的对白、独唱、重唱等形式,铺展出孔子的日常生活画面,力求把他塑造成有着与常人一样的喜怒哀乐,有着生活中的磕磕绊绊、情感中的顺心与失意的真实的人。同时,作品中孔子与其弟子之间的对话与情感交流,更凸显了孔子的教育理念与和蔼可亲的师者形象。

(一.孔子与孔妻

孔妻亓官氏,在历史文献记载中只是只言片语,给人的印象模糊不清。音诗塑造了贤惠、贴心,又理解丈夫的传统妇女形象。孔妻的唱段分别在第一、六、七、十段出现。

作品开始,当两位史官(女声二重唱)简短地叙述了孔子的身世之后,舞台上出现了年近半百的孔子夫妇。

孔妻(女高音):丘,你的琴声醇厚清冽,像是在描绘一个美丽的世界?

孔子(男低音):妻啊,那是我梦中的乡野。

草木繁盛,阡陌整齐,百姓安居乐业。以礼相待,心灵纯洁,太平幸福,温馨和谐。

简短的一问一答,既阐明了孔子的美好梦想,又折射出孔妻不仅是孔子的生活伴侣,还是他琴乐的知音和倾诉理想与抱负的倾听者。

作品第六段“送别”中,孔妻来为即将远行的夫君送别,两人的对唱,寥寥数笔却勾画了通达贤淑、知性明理的孔妻,也反衬出孔子坚强、自信背后的柔情内心。

第七段“思念”是音诗《孔子》的后半部分开始段落,写意式的笔触将时空穿越到两人离别10年后的环境下。作曲家为孔妻设计了大段咏叹调。在舒缓、凄切的音乐背景下,孔妻手捧夫子临别时留下的环佩,眺望远方,倾诉着心声。女高音用那幽怨、哀婉的音色唱出悠长宽广的旋律线条,既抒发了孔妻对夫君的牵挂与思念,又体现了孔子在追寻梦想时遭遇的艰辛与困苦。

从音诗中对孔妻的细致刻画,不难看出孔子心中有治国兴邦、匡平天下的大志,也有怜惜妻儿的柔情。当与妻子离别时,孔子将怀揣的信物——环佩交与妻子,并告诉她,等自己在外面做了官,施以仁政,就接妻儿出去,过上舒心的日子。当孔妻即将离世之时,身处远方的孔子突然像被鞭子抽打,痛苦地喊着: “我的妻啊!”如此这般的歌唱、对白与舞台表现,无不凸显了孔子作为凡人的七情六欲与温存善良的情怀。

(二)孔子与众弟子

孔子是儒学的开创者,其教育思想深深影响着中华民族的文化血脉。人们常说,孔子有弟子三千,贤人七十二。在音诗《孔子》中,作曲家选取了孔子的三位得意门生为代表——勇武鲁莽的子路、聪慧精敏的子贡、善良厚道的颜回,设计了他们与夫子的对唱与重唱,虽唱段不多,却也清晰表露了各自的性格与作为,更映衬出孔子“有教无类”“因材施教”“仁义礼治”的教育思想。

如作品第三段“办学”中,孔子感叹:“当今世道,战火连绵,百姓遭难,太平何时重现?”而如何收拾这战乱局面?“只能用教育去把人心改变。”这时,子路、子贡、颜回和更多的弟子(四个无名弟子为代表)来到孔子身边,拜师学习六艺。孔子向学生们传授儒家的人生观——“仁”的涵义,弟子们形成男声四部合唱,跟随孔子的男低音声部以“一唱众和”的表现方式,传递着

“恭、宽、信、敏、惠”的做人准则,音乐在祥和的气氛中结束。其乐融融的和谐场景,折射出孔子教育理念所带来的社会效应与现实意义。

第八段“围困”,当孔子在鲁国的政治抱负无以施展时,被迫带领众弟子游走列国,追寻梦想。但,现实是残酷的,他们从鲁国到卫国、宋国、郑国,历经磨难,追杀、谋害、围困、断粮,在困苦面前,孔子仍深情地对众弟子言传身教。当他看到艰难境遇中,大家仍患难与共,于是感叹,这就是仁者爱人。音乐、对白、演唱交织在一起,成功塑造了坚守信念、持之以恒的圣人孔子,及言传身教、能与弟子共甘苦的夫子形象。同时,作品也向观众传达了儒家“仁者爱人”的价值观念。


三、作品的结构力与戏剧性表现

(一)作品的结构力表现

音诗《孔子》以历史叙述的方式颂扬了孔子一生孜孜以求仁义道德,追逐心中大同世界的伟大梦想。上篇六段——梦想、战乱、办学、祭祀、失望、送别,表现了孔子美好的理想、春秋时代连年混战的历史背景,其办学思想的体现,恢复周礼的决心,以及他在政治上的成功与挫折,无奈之下告别家乡去追寻理想等。下篇六段——思念、围困、鸿雁、风雪、归鲁、大同,主要渲染了孔妻对夫君的思念,孔子周游列国所受到的挫折,亲人们的相互挂念,孔子在恶劣环境下的信念坚守,以及14载后终回故里,离世前留下了理想誓言等。

面对丰满的内容,较长的时空跨度,庞大的结构,作曲家设计了“史官”的角色在第一、五、八、十二段首出现,采用女声二重唱形式以旁白的角色定位叙述孔子的生平事迹,描绘风云变幻、时代变迁的场景,以此将各个段落加以衔接、贯穿,使得作品层次感鲜明而有序。

作品中的几段重唱,也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扮演三位村姑的女声三重唱,主要在第一、六、九段出现,分别演唱了《诗经》中的《采苹》《燕燕》《鸿雁》三个篇章,既能够贴切地烘托戏剧情境与舞台人物的内心情感,又将孔子的经典著作片段性地穿插在作品中,不断深化着孔子的理想,在内容上形成内在结构力,为彰显作品的主旨形成又一层次的铺垫。

此外,象征孔子的音乐主题不时在各个段落出现,贯穿在音乐与剧情的发展中,塑造了不同时期、不同境遇下

的孔子形象。在第十二段“大同”,孔子离世之前,感慨地唱道: “妻啊,我答应你去那美丽的村庄,可我总也到不了那个地方。”与作品的第一段夫妻二人的对唱形成内容上的首尾呼应,起到较好的结构作用。

(二)乐队的戏剧性表现

为贴合历史叙事方式讲述孔子的后半生,作曲家在民族管弦乐的创作中,尤其突出了乐队的音乐表现力,充分发挥了乐队的交响性特征。

作品以大型民族管弦乐队的基本编制为主,运用了较为传统的作曲技法,乐队语言除了衬托歌声、烘托气氛之外,对于彼时社会环境的渲染贴切而准确。如在第二段“战乱”中,激越、不谐和的音响描绘了诸侯争霸、战火纷飞的景象,连续的三连音节奏、频繁更迭变化的节拍、高位和弦与和弦外音的交替,音响色彩饱满而有力。作曲家充分发挥了吹管乐器组与弹拨乐器组的音色特性,配器手法娴熟而缜密,使乐队语言极富张力,交响性表现强烈。这在第八段“围困”、第十段“风雪”中亦有同样的表现。

在乐队营造舞台戏剧氛围时,也有着良好的音响表现。如第四段“祭祀”中,孔子不仅告诉众弟子鲁国为何应复兴周礼,并亲作表率,以身示范带领众弟子虔诚地进行祭祀仪式。伴随孔子率众弟子再现周礼祭祀场景,乐队奏起庄严肃穆的祭祀音乐,又展示着古代宫廷的音乐场面,钟鼓齐鸣,灿烂辉煌。令观者身临其境,真切感受着

历史的情境。第十一段“归鲁”中,温暖的乐队音色又一次如歌地奏起那熟悉的家乡歌调,生动而亲切,极好地营造出离家多年的众弟子们对家乡的眷恋与思念。

(三)地方音乐语言的嵌入

正如儒家文化已成为中华文化的核心一样,作曲家在音诗《孔子》中并未一味突出孔子所在的齐鲁地域风格特色,而是在必要的段落嵌入了山东地方风格的音调,有效地起到了“提色”作用,也营造出较为强烈的戏剧性效果。

如作品第三段“办学”中,来自四面八方的学子们汇聚到孔子身边拜师学习,舞台上,伴随弟子们学习的场景,乐队奏出轻盈、欢快的音调,以山东民歌《包楞调》为素材的旋律穿插其间,展现了淳朴的民风与和谐有序的社会景象。再如作品的第十段“风雪”的最后,一弟子传来鲁哀公同意夫子马上回国的消息时,夫子说道:“归矣,归矣!”众人附和“我们要回鲁国了,我们终于可以回家了!"这时的乐队,再次奏响了那亲切又熟悉的带有浓郁山东风格的音调——民歌《包楞调》的主题变形。因《包楞调》是成武民歌,而位于山东省西南部菏泽地区的成武在2000多年前又曾是鲁国的封地。故这段具有历史考究意义的“标签式”音调的运用,使得音乐风格贴切而自然,其象征意义也不言而喻。

第十一段“归鲁”中,有着浓郁的山东音调特征的歌唱性旋律在乐队中两次完整地奏出,悠长而舒展,极有效地烘托了戏剧场景。这里,作曲家也没有简单插入山东民歌旋律,而是在典型的山东民歌中提取特性音调,加以衍展与创造,使之在风格上满足舞台剧情的发展需要,从而获得多维的视听效果。


四、一点感想

自20世纪20年代的大同乐会开始,以拉弦、弹拨、吹管、打击乐器分组的形式构成了现代意义的民族管弦乐队。新中国成立后,它作为音乐界新型中国音乐的重要象征,得到了政府大力支持与迅速发展,并普遍被国人所接受,也成为世界华人能够普遍接受的中国民族器乐合奏形式。秦鹏章、彭修文、刘文金、胡登跳等老一辈音乐家为乐队的形成与发展做了重要贡献。20世纪80、90年代以来,更多的专业作曲家为此谱写了民族管弦乐经典之作,大大拓展了乐队的艺术表现力。

民族管弦乐音诗《孔子》将美声歌唱艺术与民族管弦乐队相结合,利用舞台空间调度,做出了富有创造性的舞台戏剧布局,丰富新颖的音乐表现、多元的审美情趣,无疑成为民族管弦乐艺术发展中的又一有益尝试。但就作品体裁名称而言,本应是以民族管弦乐队为主导的音乐叙述,被演出中大量声乐段落与舞台角色的化妆表演、频繁的舞台调度等因素所冲淡;在绝大部分段落中,"音诗"形式的主体性式微,乐队处于伴奏地位;加之作品中带有鲜明的舞台戏剧形式特征,因此使作品更像是一部由民族管弦乐担纲的清唱剧。

音诗《孔子》是一部立足弘扬传统文化、惠及百姓生活的雅俗共赏的作品。创作者顾及到大众的审美情趣与接受能力,不仅通过舞台调度进行戏剧情节的布控,在文本的创作中也尽量采用较为通俗的白话文加以叙述,使观众能够听懂、看懂,从而达到寓教于乐的目的。

这是一台完全由山东歌舞剧院民族乐团倾力打造的大型舞台戏剧作品。山东歌舞剧院民族乐团是一个有着近六十年发展历史的、实力雄厚的省级民族乐团,曾创作演出了大量具有山东地方特色的音乐作品。近年来,与许多同类乐团一样,民族乐团在文化体制改革的浪潮中搏击奋进,通过一部部作品和一场场演出寻找着自己的位置与方向。2015年,该团成功申报了国家艺术基金资助项目——民族管弦乐音诗《孔子》,这不仅成为乐团发展的助推器,也促使了这部气势恢宏的舞台作品顺利诞生。

这不禁令人联想到颠沛流离中的孔子,脚踏实地行走于坎坷世间,用自己的言行不懈地追寻着“天下大同”的梦想。剧终,当孔子唱完最后一段,留下了令人回味无穷的教诲: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众人的合唱更是绵延不断,久久萦绕在每一位观者的耳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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