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严巍峨的紫禁城建成5年后，《神奇秘谱》编撰完成了，至今已整整600岁。多亏了它，《广陵散》《酒狂》成为“中国音乐史”课堂上汉魏部分的重要音响资料，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哑巴音乐史”的尴尬，更丰富了今天中国古典音乐的舞台。多亏有了它，音乐学家得以窥见《高山》《流水》《梅花三弄》等古曲的早期面貌。它还开创了为乐曲撰写解题的先河，介绍每首乐曲的前世今生、情感叙事——即使对有些乐曲的解题仍是语焉不详、牵强附会，带有时代的局限性。
古琴的历史久远，尧、舜制琴的传说虽难以确考，但孔子曾将《诗经》305篇“皆弦歌之”的记载，应该算是信史了。今人能够见到的最早的古琴谱，是唐代留下的文字谱《碣石调·幽兰》卷子。然而，自先秦以降，虽一直是"士无故不撤琴瑟”的社会风尚，但除了《幽兰》谱，在其前，却一本琴谱也没有传下来。是否因为那时人们认为琴谱“为万金不传之秘”,或是只传曲，不传谱，或是因为历来古琴的教学都是口传心授？后来虽有了文字谱、减字谱，最初也只用于交流或备忘，一直没有一部谱集问世。直至明初，《神奇秘谱》的刊印才打破了这一局面。准确地说，1425年编成的这部琴谱，是迄今发现的最早的古琴曲集。
一、怎样的王朝
朱元璋打下大明江山，为巩固统治，编写了《皇明祖训》,经深思熟虑后于明洪武三年(1370)决定实行分封制。他的25个子孙相继就藩，被派往全国各地，从边关要塞到腹地重镇，遍布东南西北，世袭罔替。终明一世，共出现了87位亲王。他们的主要职责是军事镇守，同时监督地方大员，这就是明初的封藩制度。这些皇子受封为亲王后，地位待遇十分尊贵优渥，除了“授金册金宝，岁禄万石”,冕服、车旗、邸第也是“下天子一等”①,极尽奢华。但同时也被要求“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②,即不参与地方行政管理，他们的生活里，多数时候是无所事事，养尊处优。因此，其中的多位“王爷”有着极高的文学或艺术方面的成就也就不足为奇了。其中的衡王、益王、潞王、宁王等四王爷，更是以琴名世，成为了颇有成就的音乐家。流传至今的三十余部明代古谱中，有六部是由皇室宗亲所纂辑：内府写本《永乐琴书集成》(1408)、宁献王朱权《神奇秘谱》(1425)与《新刊太音大全集》、徽恭王朱厚《风宣玄品》(1539)、保定王朱理坦《五音琴谱》(1615)、潞闵王朱常涝《古音正宗》(1634)等。
二、怎样的王爷
《神奇秘谱》的编撰者朱权(1378～1448),是明太祖朱元璋的第十七子。“好学博古，诸书无所不窥，旁通释老，尤源于史……又骁勇善战”,他还曾“肃清沙漠，威镇北荒”(明·焦竑、《国朝献征录·宁献王权》)。他是个军事家，更是文人、音乐家。《明史·列传第五·宁王权》卷一一七称：“宁献王权，太祖第十七子。洪武二十四年封，逾二年，就藩大宁……权数会诸王出塞，以善谋称。”③作为皇族，青年时代的追求是建功立业，但在险恶的政治环境及权力倾轧中，最后选择了退居山林，闭门读书、弹琴，潜心著书立说。这既是个人秉性所致，更是为避祸全身而做出的不得已的选择。其用于隐居而建造的别墅，据《壶天神隐记》中描述：“于是入松关，由竹径，渡鹤渚，至白云更深之处，登于壶天。过醉乡之深处，延石桥而造乎紫霞丹室，憩于神谷。其谷之东有窦焉，曰‘洞天深处’,内有地一丈，有八构三椽之茅，凿方丈之池，植松引流，栽兰叠石，取象乎江汉云山之趣，药炉茶灶，一琴一鹤，诵经煮茗，以为养修治生者焉。”④朱权曾写《神隐志》一书，在“弄丸余暇”节中称："饱食暖衣，退居而无事……但与客饮一两杯自劝之酒，下两局不争之棋，打两声呵呵，便是一日快活，多少好处。”在“寄傲宇宙”节中称：“如天朗气清之际，或槐荫满庭，或竹影告午，横斜上窗；或静夜月明，云闲天淡，四无人声，万籁俱寂。于斯时也，倚蓬窗，或扣松棂而歌，或吹洞箫而坐，则自为之语曰：‘今日如是古人，其何如哉?’”⑤引述这些，我们便可将朱权的生活状态和精神状态大致地勾勒出来了。
朱权禀赋聪颖，加之良好的教育以及优越的条件，他在很多方面作过深入研究，且多有独到的成果。除了鼓琴、弄笛、观赏歌舞、创作剧本，他还亲手制作香炉、瓦砚、农具等，莳花、艺竹、游艺、骑射、养鹤、囊云等等，基本上均是他日常的“规定动作”。朱权的著述数量巨大，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载，其后代所辑的《宁藩书目》列有朱权纂辑刊刻的书籍有137种，可分为史、诗歌、杂剧、文论、韵谱、音乐、杂艺、隐逸、医家、道家、兵家、五行、时令、堪舆、家训、类书等十余类。
三、怎样的《秘谱》
朱权主持编印的《神奇秘谱》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古琴谱集，具有很高的史料价值。他于此书是有感于“俗浇道漓，淳风斯竭……贵物贱用，道有不古者矣”,“予乃恻然兴慨，每为痛惜。于是拯颓风于既倒，追太朴于将来”。他抱定了这样的信念："其一字一句、一点一画，无有隐讳……使天下后世共得之，故不致泯于后学。屡加校正，用心非一日矣。如此者十有二年，是谱方定。庶几有补于万一，以回太古之风，再见羲皇之化。”⑥该书完成于1425年。全书共收琴曲六十二首，分上、中、下三卷。上卷十六曲，称“太古神品”,为“昔人不传之秘”,计有：《遁世操》《广陵散》《华胥引》《古风操》《高山》《流水》《阳春》《玄默》《招隐》《酒狂》《获麟》《秋月照茅亭》《山中思友人》《小胡笳》《颐真》等。从解题和谱式看，这些乐曲中的一部分应是唐、宋以前的古曲，有的有清晰的流传脉络，有的则出自宫中秘藏，由于朱权的特殊身份而得见。在当时由于久已无人演奏，多数已句读不存。中卷和下卷均名为《霞外神品》⑦,前者收琴曲二十七首，后者收琴曲二十一首，为编者“昔亲受者三十四曲，俱有句点，其吟猱取声之法，徽轸之正，无有吝讳，刊之以传后学。观是谱，皆自得矣，非待师授而传也，诚为万金不传之秘”⑤。曲目计有：《广寒游》《梅花三弄》《慨古》《忘机》《隐德》《广寒秋》《天风环佩》《神游六合》《长清》《短清》《白雪》《鹤鸣九皋》《猗兰》《凌虚吟》《列子御风》《山居吟》《禹会涂山》《樵歌》《雉朝飞》《乌夜啼》(以上中卷)、《黄云秋塞》《龙朔操》《大胡笳》《大雅》《八极游》《泛沧浪》《潇湘水云》《泽畔吟》《离骚》《神化引》《庄周梦蝶》《楚歌》《飞鸣吟》《秋鸿》(以上下卷)等。
《神奇秘谱》所收琴曲取材广泛，有借景抒情的《高山》《流水》《潇湘水云》;有写历史故事或人物的《广陵散》《离骚》《龙朔操》;有表现隐居林泉的《遁世操》《招隐》;有借神话以寓哲理的《庄周梦蝶》《列子御风》。从曲体结构上看，有长达三四十段的大型曲操《广陵散》《秋鸿》;也有短仅三、四段的小品《广寒游》《天风环佩》。
朱权所编《神奇秘谱》的可贵之处表现在如下几个方面：1.立足于完好地保留古代琴乐。对当时尚可见到的唐、宋古谱均照收而不予改动，以存其真。2.去粗取精，在当时“琴谱数家所载者千有余曲”之中，他只收集了“传于世者”的六十二曲，且亲作实践，“今是谱乃予昔所受之曲，皆予之心声也。其一字一句一点一画无有隐讳，其名鄙俗者，悉更之以光琴道，故不凡于俗。刊之以传于世，使天下后世共得之，故不致泯于后学。屡加校正，用心非一日矣。如此者十有二年，是谱方定，庶几有补于万一，以回太古之风，再见羲皇之化。
葛天无怀之世，又将有待于今日也。得之者可不珍袭而秘焉。时洪熙乙巳三月一日曜仙书”⑧。3.各曲之前多有详尽的解题，为琴曲的源流演变及内容表现，提供了重要的史料。这些解题有的转述自汉蔡邕的《琴操》、宋朱长文的《琴史》;有的沿袭旧说并加以个人的理解；有的则参考其他文献。丰富的史料、深入的研究，为后世之琴曲解题、琴史研究，提供了可靠的根据。当然，这些解题也有明显的局限性，如复古思想，贯穿始终的编辑目的是“以回太古之风”;崇雅抑俗的倾向表现在对“其名鄙俗者，悉更之以光琴道”。4.他主张尊重和保留各家各派的特点，不强求一律。为此，他曾命五名琴生，
“屡更其师而受之，而琴道乃正大概。其操间有不同者，盖达人之志也，各出乎天性，不同于彼类，不伍于流俗，不混于污浊，洁身于天壤，旷志于物外，扩乎与太虚同体，泠然洒于六合。其涵养自得之志，见乎徽轸，发乎遐趣，合于道妙，以快己之志也，岂肯蹈袭前人之败兴，而写己之志乎。各有道焉，所以不同者多使其同，则鄙也。夫细之甚也”⑨通过对朱权人生轨迹的探寻和对其所编《神奇秘谱》的考查，我们不难了解他学养之深厚和治学态度之严谨。作为中国历史上的第一本古琴曲集，早期(尤其是唐宋以来)的古琴音乐形态，被比较完好地保存在《神奇秘谱》中，这种估计是有充分理由的。
四、回响
“《神奇秘谱》非但是中国第一次刊印的乐谱集(1425年),也是世界上最早刊印问世的乐谱。更重要的是，为此谱集，朱权(臛仙)先生用尽12年的心血，进行收集校正工作，务求于百年文化浩劫之余的明初，光复古琴曲在中国文化中的独有地位，因而推动了世界上第一次广泛刊印乐谱的风气。《神奇秘谱》在中国音乐史上也因此拥有其独特的象征意义。”⑩《神奇秘谱》的重新发现，是19世纪末以来中国琴学研究继《碣石调·幽兰》卷子被认识之后的又一重大事件。20世纪中叶，上海收藏家、琴人胡公玄先生手中有几部包括《神奇秘谱》在内的珍贵琴谱，查阜西先生曾欲借抄而未果。1953年10月5日，查在日记中写道："(吴)景略来京与会，详叙胡公玄不愿借抄琴谱。盖因老病，惧生活无着，欲居为奇货以沽之。恐借抄则不能居奇云。”后来获知浙江宁波天一阁收藏有《神奇秘谱》时，喜悦之情不能自已，11月15日，他在日记中写道：“景略出席文代二届大会来京，⑪已知胡公玄之《神奇秘谱》不能借抄，遂转而注视四明范氏天一阁藏本。余议必先询悉如确是洪熙原本，则全力赴之取得影抄，嘉惠琴友……能请熟悉该阁者，设法照一页相片及行格的尺寸。”⑫结果空欢喜一场，拿到书一看，不是《神奇秘谱》,而是另一部从未见到过的重要琴谱《浙音释字琴谱》。正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由此又一部重要古琴文献进入了琴学家的视野。确实是天一阁当年的著录有误，但出现这样的失误也是情有可原的：首先是《神奇秘谱》的名声太大了；其次，这份没头没尾(上卷缺失11页、下卷自143页之后缺失)且是明早期(1491年)的琴学文献中又多次提到“臛仙”(《神奇秘谱》作者);著录者便想当然地将这份珍贵的琴学文献郑重地标注为《臛仙神奇秘谱》了。笔者于2024年访问天一阁时，也见到了这份著录，书中夹有字条"1961年6月14日—16日，该书曾由音乐研究所借去摄影制版”(见图二)。
1956年，中央音乐学院民族音乐研究所将明刊本《神奇秘谱》交由音乐出版社影印出版(见图一),由汪孟舒题笺，卷末有查阜西撰写的“后记”(见图三),详细地介绍了该谱的价值及不足。最后还有袁荃猷参考了从唐《乌丝栏指法卷子》直到清《琴学丛书》共20种琴学资料而撰写的“《神奇秘谱》指法集注”(见图四)。从印章看(下卷首)该谱藏人应为上海胡公玄，后归上海图书馆。1981年中华书局《琴曲集成》第一册收入的就是这一版本(见图五)。而1963年中华书局收入《琴曲集成》第一辑上册的《神奇秘谱》则是北京图书馆藏本，抗战期间该谱被运往香港，后转美国，1945年查阜西“在美国，初见此书”⑬。《查阜西琴学文萃》中有五篇文章谈到《神奇秘谱》:《范氏天一阁之〈神奇秘谱》《上海胡公玄遗谱复制经过》《<琴曲集成·神奇秘谱>加按语》《关于鉴定胡藏〈神奇秘谱>》《写在影印〈神奇秘谱>的前面》等，包括对其的寻访、鉴定、摹抄、影印等工作。
一般认为，目前存世的两种《神奇秘谱》,均非原本而是翻刻，北图本翻刻在前(约明嘉靖年间),上图本翻刻在后(约明万历年间)。另外，南京已故琴家王生香先生《〈神奇秘谱>指法一斑，附试拍初稿》一文中提到，他曾在南京旧书摊上见到《神奇秘谱》旧抄本，“因为索价太高，我没有力量买它，现在不知去向了”⑭。湖南省图书馆也藏有一部《神奇秘谱》,上卷缺失，仅存中、下卷。笔者曾于2017年5月前往查阅，书名由九嶷山人杨宗稷(1863～1932)题署，原为湘籍琴家李伯仁所藏(见图六)。经比对，与前述两个版本并无大的区别。
由于该谱在古琴文献乃至中国音乐史当中的独特地位，自发现后，便一直为学术界所重视。1949年以来，中国音乐家协会、北京古琴研究会、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针对《神奇秘谱》的挖掘整理工作，多次召开古琴打谱经验交流会，以推动各地琴家对古谱的发掘演奏。查阜西、管平湖、吴景略、姚丙炎、张子谦等琴家早在20世纪50年代便开始对其研究。吴文光作为中国艺术研究院首届(1981年)硕士研究生的毕业论文，便是将《神奇秘谱》上卷“太古神品”的16首琴曲全部打谱并进行深入研究；⑮其后于2003年，吴文光最终完成了《神奇秘谱》中、下两卷全部曲目的打谱工作，2008年由上海音乐出版社出版。“算起来，迄今为止，我从事《神奇秘谱》的打谱工作已有25个年头了，在这些年中，我不断弹着其中的每一首曲子并不时用五线谱将它们记录下来，形成了这本集子。”⑯琴史专家许健(1923～2017)亦将《神奇秘谱》的全部琴曲打谱、订正，以减字谱、五线谱对照的方式整理完毕，定名为《神奇秘谱今译》,等待出版。姚丙炎先生《神奇秘谱》部分曲目的打谱，已由美国匹兹堡大学出版。美国原密歇根大学音乐硕士唐士璋(JohnThompson),曾在港、台学琴多年，对《神奇秘谱》的探索亦卓有成效，已全部将其中的琴曲打谱，并配有自弹录音(见图七)。
今年是《神奇秘谱》的600年诞辰。围绕着《神奇秘谱》的研究、打谱、演奏等一系列活动，正在逐步推进。6月份的“非遗”月，来自全国多地的知名琴家在北京恭王府上演了一场曲目全部出自《神奇秘谱》的学术音乐会；8月份的暑期，部分中青年琴家在北京中山公园音乐堂的“打开艺术之门”的活动中，演出了《神奇秘谱》的专场。据悉，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中国昆剧古琴研究会也将在今年晚些时候举办《神奇秘谱》研究的国际性高端论坛。
①[清]张廷玉等《明史》,北京：中华书局1974年版，第3659页。
②③同①,第3951页。
④⑤转引自姚品文《朱权研究》,南昌：江西高校出版社1993年版，第55页。
⑦南宋淳祐、宝祐时，浙派琴家杨缵、毛逊、徐宇等人编了一部《紫霞洞琴谱》,共收四百六十八首琴曲。谱中不少琴曲在元明之际得到时人的不断加工。“霞外”就是指所谓能“探少师(杨缵)谱外不传之意”的那些经过加工的琴曲。可参阅宋·周密《齐东野语》、元·胡长孺《建昌集》、明·焦闳《国史·经籍志》和清初《千顷堂书目》等。
⑧[明]朱权《神奇秘谱》,文化部文学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北京古琴研究会编《琴曲集成》第一册，北京：中华书局1981年版，第96页。
⑨同⑧。
⑩周文中《<神奇秘谱>乐诠》序，载吴文光释谱《〈神奇秘谱>乐诠》,上海音乐出版社2008年版，第3页。
⑪指1953年9月23日至10月6日在北京召开的“中国文学艺术工作者第二次代表大会”。
⑫查阜西《溲勃集》第一册，第44页，1977年油印本。
⑬黄旭东、伊鸿书、程源敏、查克承编《查阜西琴学文萃》,杭州：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1995年版，第221页。
⑭转引自刘为霖、刘正春《关于<山中思友人>的考证与定谱》,1983年油印。
⑮见《中国艺术研究院首届研究生硕士学位论文集·音乐卷》,文化艺术出版社1987年版；及吴文光《神奇秘谱探微》,中国音乐学院1982年油印。
⑯吴文光释谱《<神奇秘谱>乐诠》,上海音乐出版社2008年版，第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