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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器乐竞演到文化共演的创新实践 ——以《金声玉振——中国器乐大会》为例
刘钟媛 陆海宁 华音网 2026-07-03

一、创作思路:从“大赛”到“大会”的结构转型

中国器乐文化源远流长,自8000年前的贾湖骨笛响起第一缕清音,至曾侯乙编钟奏出礼乐文明的黄钟大吕,再到琵琶、古筝、二胡等乐器在宫廷与民间的流转共生,千姿百态的器乐形式伴随着中华文明进程的每一个阶段,构建了中华民族和而不同、有容乃大的民族精神。这些乐器不仅是音乐的载体,更是文化的符号、情感的媒介与时代的回响,它们蕴含着“士无故不撤琴瑟”的修身哲学,承载着“此夜曲中闻折柳”的诗性寄托,也见证了“大珠小珠落玉盘”的艺术高峰。

器乐大会的创作初衷,旨在让中国器乐摆脱博物馆化或竞技化的单向表达,重新成为一个流动的、开放的、可共鸣的文化现场。为了使更广泛的人群参与其中,节目组明确提出从“大赛”向“大会”的转型定位——这不是一场胜负分明的技艺较量,而是一次共聚、共创、共享的文化盛会。

二、表现手法:从“竞演”到“共演”的叙事建构

(一)开门办大会,展现中国器乐多元生态

在确立器乐大会的节目定位后,节目组便开始面向海内外征集国乐演奏者,征集不设年龄、职业、地域、器乐种类等限制。在报名选手中既有大中小学生、资深演奏员、院团乐手,也有民间艺人、网络主播,还有消防员、医生、工程师甚至还有外国演奏者,国乐爱好者这一群体的数量和覆盖面之广出乎节目组的意料。节目组将注意力转移到特殊器乐品类上,除了大众耳熟能详的二胡、古筝、琵琶等经典乐器外,器乐大会还有意识地引入箜篌、秦琴、编钟、编磬、筑、软弓胡等鲜少见于大众媒介的乐器,通过展示、讲解与演绎,拓展观众对于中国器乐的认知边界。这些千姿百态的乐器与形形色色的乐人们,共同勾勒出国乐传承的生动图景,丰富了节目的声音景观,也唤起观众对中国乐器史、地域文化乃至非遗传承的讨论,增加了节目的文化厚度与探究气质。

(二)模式探索,构建文化主题的叙事经纬

中国器乐在几千年的发展演变中,与中华文化的方方面面紧密交融,例如:明制汉服中的“琵琶袖”,其名称就源于“大袖身小袖口,形似琵琶”的造型特征;清朝宫廷戏衣中也出现以玉磬为灵感的服饰纹样;从《听琴图》《韩熙载夜宴图》《宪宗元宵行乐图卷》等经典画作中,也能一窥器乐在当时的重要地位。

为了串联起这些纷繁众多的中国器乐故事和音乐作品,器乐大会以“考古、书画、诗词、服饰、古建、疗愈”为主题脉络,以中国音乐五声“宫、商、角、徵、羽”为结构线索,构建“五团”合作创演模式,每一个音对应一个乐团和一位“大司乐”(即乐团导师)。器乐大会从纯音乐竞技,升级为“主题+乐器+文化”的叙事模式,如在“古建”主题中,乐手以琴弦为梁、以箫管为柱,以音乐传递千年古建的生命回响,让观众得以感受土木筑形、器乐写韵的东方智慧与美学境界。

(三)融汇创演,用器乐对话古今、跨越中西

在器乐大会这个集中展示中国器乐文化的平台上,节目组也积极进行中西乐器合奏、古曲新编、跨界改编等尝试。例如:中阮乐手刘子琛以爵士风格将苏东坡的旷达化作原创曲目《莫听穿林打叶声》的洒脱吟唱;来自新加坡的无疆组合,将马头琴与印度塔布拉鼓、小提琴结合,原创曲目《融》既有草原的辽阔,又有南亚的韵律,展现民乐的国际表达;竹笛演奏者李荣锋通过自主研发的音乐AI模型,对清代《九宫大成南北词宫谱》中的古曲进行数字化复原,并用笛子搭配AI生成的伴奏演绎《奉时春·月令承应》,让沉睡300年的工尺谱“重获新生”,也让观众看到国乐与前沿科技碰撞的更多可能。

这些表演并非简单的混搭,而是在尊重各自音乐逻辑的基础上,寻求音色、旋律、节奏上的对话可能。节目也通过复原乐器演奏、古谱解读等方式,构建起古今之间的声音桥梁,凸显中国传统音乐在时间维度上的延续与演变。

三、视听语言:从“形声”到“意象”的舞台转化

(一)“金声玉振”的视觉呈现

通过整体视觉设计,传统文化内涵在节目中得以淋漓尽致地体现。《孟子·万章下》有言:“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玉振,以钟发声、以磬收韵,在节目主标识设计体系中,首先以“玉牌”为载体,取其轮廓之形,既象征钟的浑厚(始于金声),也隐喻磬的清越(终于玉振);且玉的温润、高贵、坚韧的特质,既是对国乐之礼敬,也是对器乐大会“集大成”之宗旨与和谐共鸣的现代表达。其次,节目主标识巧妙融入源于《说文解字》的“金声玉振”四个篆体字样,色彩选用玉之青白与器之金黄,辅以箜篌、唢呐、二胡、笛子等中国传统乐器之形,既点明主题,又营造出清新高雅的视觉效果。

围绕主标识的视觉形象,器乐大会的舞美设计融合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与现代审美理念。设计团队提取作为中国古代礼乐文明巅峰代表的曾侯乙编钟横梁与立柱上装饰的花瓣纹样,以“绽放的花朵”为核心视觉元素,五片“花瓣”围绕着“花蕊”(中心舞台)依次分布。五片“花瓣”呼应器乐大会的核心设计理念——“宫商角徵羽”之五声音阶,分别对应五位大司乐和五支乐团,在保留各乐团相对独立性的同时,也形成了和睦共生的整体性。五片“花瓣”配以五条优美、简洁、流畅的线条,结合光影的变化,呈现“五音”(宫商角徵羽)分别对应的“五色”(黄白青红黑)和“五行”(土金木火水),不仅增加了各乐团的辨识度,且结构严谨、富有动感,体现了古典礼乐的秩序之美与当代艺术的创新活力。舞台周边点缀中式屏风和主标识,镂空结构通过光影变幻丰富了视觉层次,增添了古典韵味。

如此设计让五支乐团既同台竞技又精彩纷呈,绽放的舞台既喻示着中国民族器乐的繁荣发展与生生不息,也代表着来自五湖四海的国乐爱好者在此交流、碰撞、融合,充分体现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与创新。

(二)中式美学的当代转译

中式美学里蕴藏的古老智慧与东方哲学,在器乐大会的舞台上竞相绽放、熠熠生辉。器乐大会的第一阶段为“主题式竞演”,设计了考古、书画、诗词、服饰、古建等多个主题,为了与每个主题相得益彰,视觉设计团队参考大量画作、建筑、器物、服饰、民俗、家居等史料,从中提炼出精美的纹样、造型、色彩等,用“巧而精、小而雅”的设计理念,融合传统与现代,充分挖掘地方文化特色,呈现完美的舞台视觉效果。比如,文枕琴演奏者陈雪宁演奏的作品《过山虎》是莆仙戏中的一首古老曲牌音乐,在设计大屏和地屏内容时,视觉设计团队充分借鉴当地民居特色,以红砖红瓦的古厝为代表,用极简的手法搭配彩色山花,辅以楼顶的雕栏、檐前的雕花及屋顶的双翘燕尾脊,当身着传统湄洲服饰的演奏者演绎出淳厚典雅的乐音时,听者仿佛身临其境、流连忘返。此外,还有很多诸如大漠戈壁、江河草原、古建诗画等主题的音乐作品,视觉呈现选用了抽象的艺术表达手法,将线条、粒子、几何图形等视觉符号进行重组新创,并通过光影变化、景深远近、色彩差异、质感对比等舞台艺术手法进行当代演绎。

器乐大会生动诠释着中国器乐绵延千年的生命力与包容性,为中国民乐搭建了一个“活态传承”的广阔平台,成为联结古今、沟通世界的美妙和鸣。

(三)“声音考古”的媒介实践

此次器乐大会的舞台上,骨笛并非仅作为图片出现在观众面前。演奏者与熏风乐社选用河南贾湖遗址出土的同材质、等比例六孔骨笛M341:2复刻而成的复原骨笛,与龟甲响器、鼍鼓合奏,完成了一次“穿越近九千年的问候”。他们的作品《遥响》以七声音阶、变化半音、二拍子、三拍子、四拍子交替进行,营造出远古时期神秘、古朴的氛围。节目还邀请专家进行专业而深度的解读,揭示骨笛的多重价值,也让更多人了解到,这穿越八九千年的远“骨”之声,是中华音乐文明的开端。

诸如此类的“声音考古”在器乐大会上层出不穷,从贾湖骨笛到编钟、箜篌、古琴、排箫、埙等,一件件散发着古老气息的传统乐器同台对话、各美其美,用八音之材奏响五音之乐,用吹拉弹打演绎浅吟低唱,完成了一次对中国音乐文化的精神溯源。例如:四美图箜篌乐团用复刻的古箜篌与现代箜篌齐奏《千载和鸣》,让人们感受到先秦雅乐的悠远宁静;武汉音乐学院青年编钟乐团用复刻的曾侯乙编钟、瑟、埙和笛共同演绎《楚商》,令听者不禁感慨曾侯乙编钟“一钟双音”中的古人智慧。器乐大会通过现代技术、舞台叙事和专家解读,将静态的文物转化为可听、可感、可议的“活态遗产”,让古老声音源远流长。

作者:

刘钟媛 系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文艺节目中心《民歌·中国》栏目执行制片人、三级导演

陆海宁 系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文艺节目中心《乐游天下》栏目制片人、二级导演。

文章来源:《中国视听》202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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