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悠久的发展历程中,琵琶逐渐演变为一种技法体系完备、艺术表现力丰富的现代独奏乐器。要完整演绎一部音乐作品,演奏者不仅需具备精湛的技艺,更需注入深刻的情感体验,才能使音乐表达更具感染力。赵季平先生创作的《祝福》是一部具有浓郁秦腔风格的琵琶协奏曲,本文通过梳理该作品的创作背景,分析各乐章演奏技法与音乐表现的关系,深入探讨如何在演奏中实现技巧运用与情感表达的有机统一。以此为基础,本文进一步阐释了“内得于心,外应于器”的音乐表现理念,从而揭示琵琶演奏中“心器相应”这一中国传统音乐美学的精髓所在。
【关键词】琵琶演奏;琵琶协奏曲;《祝福》;“心器相应”
作者简介:侯得上(1999-),男,山东泰安人,中央音乐学院在读硕士,研究方向:琵琶演奏。
琵琶作为中华民族艺术百花园中的一朵奇葩,从孕育诞生到逐渐发展成熟,在吸纳借鉴国内外优秀音乐文化的同时,不断推陈出新、与时俱进。演奏者在诠释琵琶作品时,既需要扎实的基本功支撑,也需掌握娴熟的演奏技巧,以此提升艺术表现力与感染力。同时,在实际演奏中,表演者应当基于对作品的深刻理解,为每个乐句注入情感色彩,使音乐获得真正的灵魂内核。
早在春秋时期,音乐家已对演奏中情感与技巧的融合形成独到见解。《列子·汤问》记载了师文学琴三年仍未能完整演奏的故事,面对师长质疑,师文阐释道:“文非弦之不能钩,非章之不能成。文所存者不在弦,所志者不在声。内不得于心,外不应于器,故不敢发手而动弦。”此处所言“心”,指对音乐内涵的深刻感悟;“器”则指演奏工具。正是由于未能把握音乐本质,师文自觉难以完成真正意义上的艺术呈现。“内得于心”要求演奏者深入理解作品的艺术背景与文化底蕴,“外应于器”则要求演奏者将内心感悟通过乐器转化为动人乐音。下文将以琵琶协奏曲《祝福》为例,具体探讨琵琶演奏中“心器相应”的艺术境界。
一、琵琶协奏曲《祝福》概述
(一)琵琶协奏曲《祝福》的创作背景
琵琶协奏曲《祝福》由赵季平先生根据鲁迅同名文学作品改编创作。作曲家以秦腔曲牌为音乐动机,加入秦腔特有的苦音音调,通过细腻的音乐叙事刻画祥林嫂的悲苦命运,深刻揭露封建礼教对人性的压抑与摧残。
(二)琵琶协奏曲《祝福》的曲式结构
全曲采用现代西洋协奏曲的创作框架,通过乐队与琵琶的对话构建出独特的音响空间。作品在引子之后分为三个部分,构成带插部的复三部曲式:第一部分为再现型单三部曲式,第二部分为插部,第三部分为主部的变化再现。
乐曲以快板与慢板交替推进,快板段落节奏急促、富有张力,既象征新春热闹场景,又暗喻旧社会的压抑;慢板段落如泣如诉,以细腻的音符语言诉说祥林嫂的命运悲剧。
(三)琵琶协奏曲《祝福》的音乐动机与塑造的艺术形象
琵琶协奏曲《祝福》的音乐动机主要取材于陕西秦腔曲牌《祭灵》,两者的曲调及旋律发展方式具有一定相似性。赵季平先生在保留秦腔音乐特质的基础上,创新性地运用推、拉、揉等琵琶特有技法,强化了秦腔苦音调式的表现力。这种融合使主题旋律既保持婉转哀怨的戏曲韵味,又通过器乐化处理增强了旋律的歌唱性与情感张力。
琵琶协奏曲《祝福》全曲整体采用双重主题,分别是祥林嫂悲惨凄苦的回忆主题与新春热闹祥和的祝福主题。两种风格迥异的主题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从侧面刻画出祥林嫂悲惨的命运,引发听众的审美共鸣与情感共振。
二、琵琶协奏曲《祝福》的音乐结构与演奏分析
(一)引子
琵琶协奏曲《祝福》起始以钢琴震音营造出紧张压抑的氛围,为琵琶的强势进入进行铺垫。琵琶声部由后半拍三个连续的八分音符强力奏出,随即以小六度扫拂技法形成强烈的音响冲击。随后,琵琶演奏由慢渐快的下行琶音与钢琴声部的上行旋律形成对位交织,二者在音高的起伏变化中构成完整乐句,共同奠定全曲悲怆哀婉的基调,暗示主人公祥林嫂的悲剧命运。演奏者需准确把握作品塑造人物形象的核心基调,起始段的三个八分音符应当演奏得坚定而充满悲愤,后续双音进行需精准有力。这样的开场处理既能引导听众准确理解作品的情感内涵,也有助于演奏者快速进入应有的演奏状态。
(二)第一乐章
1.呈示段A
琵琶协奏曲《祝福》的第一乐章采用带有对比型中部的再现单三部曲式,在此完成主题动机的首次陈述。
前三乐句基于同一动机进行递进式发展,末句则以悠长的叹息式旋律对前三句形成圆满收束。该主题动机充分吸收了陕西秦腔的苦音元素,在保持调式色彩柔和特质的同时,营造出沉郁压抑的氛围。
乐句间通过自由运用的滑音技巧实现自然衔接,特别是反复出现的推拉音技法——如降b—a、c—b的音程进行——凸显了秦腔风格特质。其中突然插入的撞音堪称点睛之笔,紧随其后的长轮指技法则表现出祥林嫂对悲惨命运的无助叹息。
主部主题动机主要取材自秦腔曲牌《祭灵》,琵琶协奏曲《祝福》在对原曲进行加花变奏的基础上,进一步融入了琵琶特有的演奏技巧。特别是左手推、拉、吟、揉、撞等技法的运用,通过风格化装饰使旋律线条更显流畅,同时强化了秦腔音乐的风格特征。
主部主题主要描绘了祥林嫂的悲惨遭遇,流露出一种哀怨忧愁的情感。把握主题动机的风格特征以及所表达的情感是演绎主题旋律的基础。演奏此部分时,演奏者可以较为自由地进行节奏变换,每句主题都可采用“前紧后松”的形式,凸显主题旋律的叙事性和悲戚感。但演奏者需注意保持乐句线条的完整性,避免因过度自由导致结构松散。演奏者在关注左手推、拉、揉等技巧的同时,也应保持右手触弦的颗粒性。乐句收束处的长轮指宜采用渐弱处理,通过轮速与力度的细腻变化,营造叹息般的艺术效果。
2.对比型中段
在作品中部快板段落中,新的音乐素材以极具冲击力的形态呈现。该段延续了引子的节奏特征,同样采用后半拍进入的三个八分音符作为起始,但在音乐发展上展现出全新的走向。快速的急板配合密集的三连音型,营造出紧张压抑的音响氛围,爆发式的强力扫拂技法犹如对旧社会不公的强烈控诉。
紧接着出现的十六分音符快速走句与连续下行的不协和音程,将音乐情绪推向首个高潮。此段演奏技法以双弹技法与强力扫拂为主,通过富有张力的音响效果构建出恐惧与不安交织的情感氛围。
若将呈示部A段理解为对祥林嫂悲惨命运的哀婉叙述,中部B段则转化为对命运不公的激烈抗争。两段之间形成显著的情感对比,演奏者需迅速完成从悲戚到愤慨的情绪转换,通过技术控制与情感表达的有机结合,准确传递出祥林嫂内心长期压抑的悲痛与抗争意识。
3.再现段A
随着钢琴声部震音织体的再次出现,第一乐章主题以变化再现的方式回归,音乐速度恢复至舒缓的慢板,与中段形成强烈对比。
与呈示段不同,再现段中主题旋律先由钢琴声部奏出,琵琶声部则通过三连音与长轮指技法在上方形成呼应。随后,原主题在琵琶声部以轮指形式再度呈现,同时钢琴伴奏织体进一步加厚。
尽管再现段A的旋律音高与节奏型与呈示段保持一致,但通过轮双技法,音乐情绪由最初的哀婉柔弱转变为刚毅坚定,生动展现了祥林嫂对美好生活的执着向往。此处的演奏速度较前有所提升,音乐行进更具推动力。需要特别注意的是,虽然《祝福》是琵琶协奏曲,但声部对位织体贯穿全曲。当出现声部交错进行时,琵琶作为主奏乐器需适时为旋律线条让位,以保持作品的完整性与统一性。
此外,部分演奏者容易忽略谱面标注的力度与速度变化标记,未能准确把握抗争段落后的情感转变,简单地将再现段处理为呈示段的重复,导致实际演奏效果与作品立意产生偏差——这正是“内不得于心,外不应于器”的典型体现。
(三)第二乐章
第二乐章即插部的结构十分庞大,速度和情绪的变化也较为激烈。作为琵琶协奏曲《祝福》的核心部分,第二乐章整体上可以分为六个段落。
1.C乐段
在C乐段部分,乐曲转入小快板,描绘新春时节热闹祥和的景象。插部主题旋律先在钢琴声部以前八后十六节奏型呈现,随后琵琶声部以相同主题进行呼应。该段落采用钢琴与琵琶声部交替呈现的方式,运用密集的前八后十六节奏型,使音乐主题具有鲜明的跳跃感,生动展现新春佳节的热闹景象。
此段作为琵琶声部插部主题的首次陈述,演奏者需以较第一乐章更为轻快跳跃的演奏方式进行呈现。前八后十六节奏型与突出重音的大跳音程是推动音乐发展的关键要素,快速乐句需演奏得干净利落、音色明亮,充分展现祥林嫂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2.C1乐段
经过两小节的钢琴间奏,音乐进入C1乐段。该段在旋律结构与组织形式上基本延续C乐段特征,仍采用钢琴与琵琶声部交替呈现的方式,但调式转为更为高亢的e羽调式,且主题动机更多交由琵琶声部主导。相较于C乐段的跳跃性特征,C1乐段展现出更强的激进色彩与动力性。尽管旋律线条大体保持一致,但作曲家的这种处理方式使得同一主题的两种不同演绎展现了音乐多样的发展变化。若在C段过度释放力度,或在C1段仍保持轻快跳跃的演奏方式,都将削弱音乐的层次感与表现力。在主题第三次陈述后,琵琶声部转入密集的摭分与双弹双挑技法段落,最终以两个强有力的扫拂技法将音乐推向高潮。
到达情绪顶点后,作曲家通过十六小节模进连接段实现情绪转换,自然过渡至D乐段。
3.D乐段
D乐段构成全曲最高潮,祥林嫂对封建黑暗旧社会的控诉与怒吼在此得到彻底释放。该乐段为4+10结构的双句体,引入全新音乐素材,延续琵琶与钢琴声部交相呼应的创作手法。该乐段节奏型从八分音符逐步发展为更密集的十六分音符,音乐情绪愈发紧张激烈,将乐曲推向最高潮,随后通过慢速轮指实现情绪缓冲,自然过渡至柔板乐章。
作曲家通过在C乐段与C1乐段中层层递进的情绪铺垫,为D乐段的情感爆发提供了充分准备。因此,演奏者能否准确呈现进入插部后的情绪递进过程,能否有效控制力度释放与情绪张力,成为演绎此段落的关键所在。
4.A3乐段
A3乐段是如泣如诉的柔板段落,实际上是慢板形式的回忆片段,是主部主题的变奏再现,与先前乐段的情绪爆发形成鲜明对比。
该段落在主题动机基础上,充分运用推、拉、揉、吟等琵琶特有技法,同时融入缓慢的泛音与琶音奏法,使音乐主题更显婉转动人、扣人心弦。
演奏者在演奏此段落时要注意情绪迅速转换,迅速从前面爆发式快板的情绪中脱离出来,保持内心的平静。左手按弦要轻,注意控制揉弦的力度和速度,同时适当控制右手的触弦深度。该段落虽整体为弱力度的慢板乐章,演奏者仍须确保每个音符的扎实度,并在保持音质饱满的前提下细致调控音色变化。
5.E乐段
连续的扫弦为E乐段确立了乐段的整体基调后,琵琶声部以连续的前十六后八节奏,由低至高、由弱渐强,层层递进地将插部推入了新一轮的高潮。祥林嫂被新春节庆的鞭炮声和锣鼓声拉回现实,自己悲惨的命运和眼前热闹祥和的新春气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当旋律被一次又一次的模进逐渐推至顶峰后,突然出现的几次强扫将乐曲的紧张度拉至顶峰。随后连续半音爬升扫拂将情绪浪潮推至顶点,成片块状和声音程的连续上行,生动刻画出祥林嫂苦痛情绪濒临爆发的临界状态——既似对苦难生命绝望的呼喊,又似对黑暗旧社会的控诉。
乐段结尾处,压抑情绪已达极致,最终的长音通过从轮指向扫拂的技法转换,将全剧的悲怆情感推向又一个高潮。
在演奏过程中,演奏者需沉浸于作品情境之中,真切体会祥林嫂所处的悲惨境遇:在接连遭受命运打击后,她不仅未能获得安宁,人生境遇反而愈发坎坷。
当面对新春佳节普天同庆、万家团圆的喜庆场景,她个人的悲惨遭遇更显讽刺,凸显出命运的残酷。演奏者应与乐曲人物建立起情感共鸣,真正融入祥林嫂的音乐形象塑造,在情绪层层推进的高潮乐段中实现“心器相应”的艺术境界。
6.华彩乐段
进入华彩乐段,钢琴伴奏在此处骤然静止,随后,琵琶的轮拂技法如同祥林嫂对黑暗现实的血泪控诉。随着轮指速度的逐渐加快,前段积蓄的紧张情绪突然中断,转而浮现如泣如诉的慢板主题。这段慢板旋律恰似祥林嫂在悲愤呐喊间隙的低沉啜泣,与激烈的轮拂交织呈现,形成鲜明的艺术对比。这种急缓交替的表现手法,极大增强了乐曲的情感张力。
随后连续上行的长轮乐句大量运用秦腔苦音元素,通过左手大幅度的推拉与滑音处理,细腻刻画出祥林嫂哽咽啜泣的形象。而插部尾声处连续上行的扫拂,则宛若祥林嫂生命最后的绝唱,从轻柔到强烈,由缓慢至急促,最终在最高点汇聚成大段块状扫拂,给听众带来了极大的听觉冲击。
华彩乐段虽采用散板结构,但仍遵循特定的内在节奏规律。演奏者可在保持乐句连贯性的前提下,对同一乐句进行弹性速度处理,如运用慢起、渐快与渐慢等变化,但需避免破坏乐句的基本结构与主题清晰度。
在实际演绎中,演奏者应注重乐句内部及乐句间的力度与速度对比,通过音乐元素的动态变化增强听众对音乐张力的感知。
(四)第三乐章
第三乐章即再现段,该段充分融汇了全曲的风格特点,既是对第一乐章主部主题的变奏再现,又对插部主题进行了艺术升华。这种作曲技法生动刻画了祥林嫂从回忆到现实的挣扎与痛苦。
乐曲最后的高潮是对插部主题的变化再现,但调式调性与旋律线条又获得了新的发展,听众仿佛能对祥林嫂的悲痛感同身受。随后音乐突转慢板并渐次加速至最高音区进入广板段落,运用低音区摇指技法再现主部主题,浑厚低沉的旋律线条营造出内敛而沉重的艺术氛围。绵延不绝的低音主题仿佛诉说着祥林嫂对生命的无尽眷恋。当主题最终回归中音区时,宛若对人物悲惨命运作出最终诠释,令听众扼腕叹息之余,更引发深沉的悲悯与思考。
在再现部演绎中,由于该段落融合了多个主题的变奏发展,演奏者需重点把握情绪脉络的连续性,着重展现不同主题在音色呈现、力度对比与情感表达上的差异,同时保持各主题间的内在关联性,避免形成孤立片段。演奏者既要深入体会这种层层推进的音乐情绪变化,又需精准控制演奏要素——包括在不同速度段落中保持节奏稳定性,以及实现清晰的乐句结构划分。
三、结语
琵琶协奏曲《祝福》作为一部注重情感表达的独具特色的艺术作品,要求演奏者不仅需从演奏技巧层面对乐曲进行整体把控,更需深入理解作品的相关背景知识,通过自身对作品的情感体悟赋予其丰富的精神内涵。就琵琶协奏曲《祝福》而言,演奏者应在了解创作背景的基础上,充分领会乐曲独特的艺术表达方式。琵琶协奏曲《祝福》所传递的是一种深藏心底、无声泪流的悲恸与苦楚,演奏者须用心揣摩每个推拉音与节奏变化的深意,领悟作曲家寄托于音符中的沉痛情感,再配合恰当的演奏技法,实现演奏过程中的“心器相应”。技艺是情感的外化,情感是技艺的灵魂。琵琶演奏艺术应确立技巧与情感辩证统一的艺术观念。演奏者在研习和演奏琵琶作品时,应从背景解读与情感体验双重视角出发,在充分把握作品情感内核的基础上,运用相应的演奏技巧,达到“内得于心,外应于器”的艺术境界,真正实现琵琶演奏中“心器相应”的美学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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