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琵琶六重奏《惜惜盐》以龟兹乐曲《惜惜盐》为核心创作主题材料，由我国第一个琵琶室内乐团——杨靖琵琶室内乐团委约作曲家刘青作曲。作品使用中国当代现存的琵琶重奏曲中未出现过的编制：四弦琵琶、五弦琵琶、南音琵琶、改良的高音琵琶、低音琵琶和常用琵琶。该曲借鉴中国传统长卷卷轴画的移步换景式的创作特征，建构出了一幅体现中国传统卷轴画特点的作品。作品将传统与现代、中国与西方的演奏技术、演奏形式、作曲技法相融合，对当代中国传承、传播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西音乐文化交流融合有其独特的价值。

［关键词］琵琶六重奏；惜惜盐；卷轴画；移步换景

琵琶六重奏《惜惜盐》是著名琵琶演奏家杨靖教授委约作曲家刘青针对2012年“北京传统音乐节”闭幕式音乐会中“古韵新声”主题而创作的。创作原型源自唐传《五弦琵琶谱》中的龟兹乐曲《惜惜盐》。刘青在创作中受到长卷卷轴画的影响，将龟兹乐《惜惜盐》的主题作为主要内容，把水、风、沙等意象作为连接穿插其中，描绘出一幅中国传统移景式音乐卷轴画作品。

卷轴画是中国传统绘画的一种装裱与展示形式，也是中国古代书画艺术的重要载体。其中以连续性叙事或长幅诗文为主的长卷在观赏时，根据欣赏者画面游历的节奏徐徐展开，在流动的时间与空间中展示一幕幕气韵生动的水墨画作。“音乐卷轴画”以移景式卷轴画为载体，融合音乐元素与绘画艺术，通过聆听体验对音乐的旋律、节奏、织体等要素进行可视化呈现，按时间有序映射于可延展的、流动画面的卷轴状画面载体之上。

一、基于龟兹乐《惜惜盐》的音乐卷轴画式布局

琵琶六重奏《惜惜盐》以传闻中的耶婆瑟鸡山为场景，根据四次演奏龟兹乐《惜惜盐》的变化，不断延伸作画的构成形式，画面用水、风、沙环境要素连接并作为画面的过渡，形成了一幅连续的、可不断延展的移景式音乐卷轴画。

（一）龟兹乐《惜惜盐》的音乐特征

《惜惜盐》据唐传《五弦琵琶谱》的解译源自疏勒乐，泛指龟兹乐。节奏鲜明，曲调欢快明朗，与今之新疆音乐的风格近似。在敦煌莫高窟初唐220南壁的《西方净土变》中有此类生动音乐场面的展示。相传在现在的克孜尔千佛洞地带，有一座耶婆瑟鸡山，常年流淌泉水，人称“千泪泉”，滴水成音，化为乐曲，优雅动听，龟兹著名音乐家苏祗婆经常到那里，手捧琵琶“采缀其声以为曲调”。音乐便从水声、风声、沙声中铺陈开来。①龟兹乐曲《惜惜盐》又名《昔昔盐》，其中“昔”即为“夜”，“盐”为快拍。《惜惜盐》最早可能是歌曲，唐贞元年歌者华奴善歌此曲［1］。

笔者搜集资料时，在唐传《五弦琵琶谱》中找到了龟兹乐《惜惜盐》的解译曲谱（见谱例1）。［2］笔者将该曲划分为a、b、c、a’、b’五个乐句，以纵轴记录音高，将各个乐句的音高以一音比一音高的方式记录在折线图上，得到了5个乐句的旋律形态，通过展示各乐句之间的旋律形态对比，分析可得出结论，对结构起决定性作用的c乐句属于发展性乐句，各乐句之间相互独立但又紧密联系，全曲统一性较强，属于四句体复乐段结构。同时，a、b、c、b四个乐句中完整出现两次b乐句，带有回旋曲式特征，为六重奏《惜惜盐》的曲式结构提供了参考。

①引自作曲家本人对《惜惜盐》的乐曲介绍。

笔者对龟兹乐《惜惜盐》的调进行资料查阅与分析，初步得知，早在张德瀛的《诗徵》中就有记载：“乐府有《惜惜盐》，传自戎部，盖疏勒乐曲也。”经专家解译，龟兹乐《惜惜盐》为大食调中清乐音阶关系的商调曲，也为古音阶关系的羽调曲，曾在《乐苑》中有过记载：“惜惜盐，羽调曲，唐亦为舞曲。”［3］其次观察乐句的起始音及落音，发现a、c的乐节、乐句落音均为D音，故为D宫调式。b乐句2个乐节的落音为E音，故可判断其为E商调式。全曲展现出D宫—E商—D宫的带再现的调性特征。同时观察发现，a、b乐句的第2个乐节同样带有回旋特征，且强调二度音程关系，为六重奏《惜惜盐》的主要音程特点。同时可知，龟兹乐《惜惜盐》处于重要位置的音为E#FBC，六重奏《惜惜盐》首段的音高便由此展开。

谱例1：龟兹乐《惜惜盐》

（二）六重奏《惜惜盐》的卷轴画布局

构思一幅画卷，最重要的是经营位置、谋篇布局。刘青巧妙地利用黄金分割点设置慢、中、快、乱、破段落的起始小节（见图1），给欣赏者以听觉与视觉上的最佳体验。

图1《惜惜盐》黄金分割结构

构图确定画面的结构，随后要寻物确定画面的内容。刘青以龟兹乐《惜惜盐》为卷轴画的画面焦点，以水、风、沙意象作为画面连接，多次穿插于变奏龟兹乐《惜惜盐》之间（表1）。全曲段落结构清晰，步步有景的音乐画面跃然纸上，构建出了移景式①的卷轴画图像空间。

二、墨线声景之多声部空间叠染

表1《惜惜盐》乐章结构布局

图2《惜惜盐》点、线、面旋律形态

线纹是中国艺术的形象组织。中国画、书法、建筑、雕刻等，都注重打破团块、刻画流动的线条。在中国美学思想的影响下，中国音乐、器乐同样注重音乐的线性特征，以线性旋律、伴奏塑造流动的画面为该作品的主要笔法。中国古典审美讲究在笔情墨韵中点线交织，运用笔法、墨法取物象的神韵骨气，以最简单的线条结构表示宇宙万物的变化节奏。笔者将全曲音响以音乐形态方式进行划分，以点、线、面图例书写全曲音乐（见图2）②。

（一）初闻水声

全曲的意象由水声拉开序幕。点状的泛音在各声部依次进入，形成四声部呼应式对比织体。泛音音高为龟兹乐中重复出现且处于重要位置的音：E#FBC，为D宫调式的Ⅱ、Ⅲ、Ⅵ、Ⅶ级。小琵琶泛音奏出e3，随即琵琶、南琶、低音琵琶声部与之以相同的音色、不同的节奏进行呼应，在中高音区营造出水花于各处滴落之感，且随着非常规节奏型的泛音声的加入，画面逐渐靠近水滴滴落之处。

①崔盛智睿.传统卷轴人物画的空间叙事性——以顾恺之为例［D］.湖北美术学院,2023.移景式是在固定或是不定的场景中，根据人物事件的变化不断延伸作画的构成形式，采用环环相扣的方式展开画面，画面用家具或山水背景链接并作为画面的过渡，形成一幅连续的、可不断延长的作品。

②·为点；为多声旋律线；为单声旋律线；      为面。

调E音的同音反复，低音琵琶同音反复#C音，琵琶声部反复#F音，南琶声部反复B音，这些单声部旋律在不同的音高上组合，化线成面，铺陈出了画面的底色，突出了龟兹乐的主题旋律，形成了前景“线”与后景“面”的景深层次。

（三）舞动惜惜盐（变奏1）

该段主旋律为平行八度进行的南琶和五弦声部，#F、#C的反复出现营造了G宫雅乐的音响效果。该段落连续不断重复了三次龟兹乐《惜惜盐》的a、b、c、d四句体节奏变形的单乐段。其余声部模仿打击乐，采用固定扬抑格节奏型掌击与叩击琵琶面板，并不断反复节奏乐汇。从纵向上看，三种节奏型形成三种节奏韵律，塑造了立体的背景效果。节奏背景与主旋律共同行进，线、面结合，为乐曲营造了欢腾、热烈的气氛。

（四）B'段——变奏惜惜盐（变奏2）

该段分为三个乐句。调式由龟兹乐《惜惜盐》的D宫调式转为C宫调式。主旋律由琵琶与四弦采用平行性和音式织体、三度关系纵向排列，形成了D商与F清角叠置的微复调音响效果。画面以南琶、五弦为中心，构成声部“镜像对称”，塑造了纵向立体的音响空间。在不改变龟兹乐《惜惜盐》a乐句旋律级进上行走向的同时，拍号由全曲开头的4/4拍到3/4拍、最后到该段的2/4拍，节奏密集加大，画面更加紧凑。

第三乐句（第210—133小节）为发展性连句结构乐句，小琵琶高声部、南琶声部为C商七声调式，小琵琶为平行式多调式乐句。乐句呈级进上行后下行的拱形旋律形态，下行穿插大跨步音程进行。在主旋律进行到最低音B处后，紧接级进上行、力度增强，到达全曲第一个高潮，急促停留在属功能高叠和弦上，将全曲的气氛拉向紧张，给人以期待之感，只留下伴奏五弦和低音琵琶声部继续低音切分节奏同音反复持续进行。通过和声节奏、音响、音色的高度对比，将紧张、期待到极点的气氛迅速收拢，聚焦至音响薄若蝉丝的切分敲击声，将B'段的张力在此处拉到最大的同时，为全曲的第二个高潮预留了充分的音响、音高、音色发展空间。

三、墨章交响之对位叠构

《宗白华讲美学》中提及，“美的对象之第一步需要间隔”［4］，强调了审美主体与客体之间的心理距离。这种“审美心理距离”的营构在该作品中体现为多维度的结构性设计。除点、线、面旋律形态图可以明晰刻意设置的段落布局，刘青在调式与节奏对位等方面也作了精心安排，在虚实相生的音景转换间，建构出“移窗换景”式的音响蒙太奇。

（一）浓淡墨章

浓墨淡彩的中国画需要根据景物远近、高低调整彩墨浓淡，以处理水墨层次，突出画面重点。音乐的调式如卷轴画的墨彩，作品建构出了淡－浓－淡的水墨色彩效果（见表2）。

表2《惜惜盐》墨层结构

淡墨部分E音为主音，并且在A宫、D宫与E宫调域内，形成D—A—E五度相生宫调系统，统一了色彩效果，与第二部分色彩纷呈的调式形成强烈对比，突出了第二部分的色彩效果。在微观布局上，单一调域的段落形成了A—D—E—D—C—D宫调式回旋，将龟兹乐《惜惜盐》的回旋结构特征融入了调式中，于宏观和微观上布局了对称排布的移步换景音响。在全曲速度的设计上，采用了慢起渐快而后回落的布局。漫天沙声意象描绘段落在速度上承接色彩层次最丰富的《惜惜盐》变奏2、3部分，通过绞线技法抟虚为实，达到了全曲速度最高点，错落了调式与速度的浓墨层次，展示了刘青精细的墨章布局功底。

刘青对《惜惜盐》音乐卷轴画的层次建构不仅体现在色彩层次上，还体现在线性写作中融入纵向音响效果，利用相似的节奏材料在节奏对位中细腻地展现了立体的空间层次。

（二）漫天沙声

风的席卷带来沙的肆虐。五弦、四弦四度平行平稳地奏出同音反复切分节奏，两声部积线成面，为描绘意象铺陈了动力性的背景。其余声部引入琵琶“绞弦”技巧，声部由低至高利用卡农式节奏对位，营造层层风沙逐渐漫天席卷的画面。在力度的加持下，最高音被逐层推出，而后逐渐消退，只留下微弱的同音反复节奏余音未了。该处留白成为听众屏息聆听、面临风沙后喘息的最佳之处。在风沙最狂烈之时，同音反复背景被完全掩盖，但又在风沙逐渐停止时悄然出现，其显—隐—显的音响效果，既统一了该段，又暗示着画面时间的流动。也彰显了在风沙中独善其身的姿态，透露出作曲家的人生态度：在风沙之中泰然自若。最后引入琵琶、低音琵琶声部模仿拉弦乐器的和音拉奏，为尾声禅意的表现作了铺垫。

（三）合鸣惜惜盐（变奏3）

该部分由两个连句结构的乐句组成。第一乐句使用来自龟兹乐《惜惜盐》的三种节奏型素材a、b、c（见图3）进行裁剪、对位、拼贴：以附点八分音符节奏型作为背景线引领画面发展方向，留出强拍位置的四十六分节奏型以及切分节奏型为乐句发展主要素材。三种节奏型素材变化节奏型或音高，成为第一乐句的原型乐汇A、B、C，而后在乐句中继续发展。

图3龟兹乐节奏型素材

原型乐汇A、B、C通过同声部组合反复出现、异声部节奏对位的方式，在横向上形成了ABA、ABABAB、BAB三种倒影对称组合方式，在纵向上营造了乐汇A与B的卡农式倒影对位（见图4），将倒影、节奏对位塑造空间的手法使用得淋漓尽致。

图4第146—155小节节奏对位

第二乐句（第156—176小节）刘青利用模仿式对位、卡农式模进，引入了多调性对位，营造了丰富音响色彩的纵向立体空间。平行五度的五弦与四弦声部率先奏出，承接素材a节奏型，琵琶声部于素材a节奏型完整展示一次后在高声部对位出现，三声部与连绵不绝的南琶声部层层交叠，编织出了一面调性对置的背景图层。小琵琶声部作为变化最丰富的墨层，三次上行二度模进四十六节奏型音阶乐汇，拉动着调式色彩的变化。随后，各线条逐步拉高了音区、增强了力度，推向了五度四音列式的和弦撞击声，六声合鸣，构造出了全曲最大的墨色卷轴画面。六组四音列和弦共筑成牢不可摧的面，以最饱满的音响到达全曲的最高点，而后以掌击鼓面急停的方式留白终止，给人以无尽的遐想。

四、写意皴染之复调织体虚实叠映

“初学词求空，空则灵气往来”。龟兹是“西域佛教”的一个中心，也成为佛教传入中原的重要桥梁。作曲家依托西域“千泪泉”景观，塑造了虚实相生的《惜惜盐》卷轴画面。在段落布局上，水、风、沙景象穿插于主题旋律之中，间隔化式的空与主旋律的实交织，空灵通透了意境深远的画面。在画面塑造上，提粉主要旋律为实。散、中、散段落中，运用节奏对位，所有乐器共同勾勒水、风、沙景象，在慢、快、乱、破、复起段落聚焦两把乐器的主旋律为前景，其余声部在纵向上和谐统一、积线成面，罩染了画面底色，突出了对主题旋律的描绘。画面结构浓淡相宜、前景与背景浓淡互渗，使六重奏《惜惜盐》画面虚实有致、笔墨明洁秀润，构成了虚实相生、气韵生动的卷轴画面（见表3）。

表3《惜惜盐》虚实结构

作品以虚实相生的画面收束全卷。小琵琶声部用泛音营造水滴声与引子部分呼应，南琶声部用四分音符同音反复的形态模仿木鱼敲击声。琵琶与低音琵琶声部的延绵拉奏声，好似僧侣们念经时的喃喃低语，其与水声、木鱼敲击声共同勾勒出画面的虚白空间。复节奏线条在水声、木鱼声、拉线声、念经声中交织，带领听者渐入虚实相生的禅境画面。五弦、四弦声部以三连音的节奏形态奏出第四次变奏主旋律，最后一次映衬于自然之间。最后在一阵刮奏风声中，舞蹈时的欢乐似海市蜃楼般和画上虚白融成一片，天地归一，一切回归平静。

“所谓意境，就是进入无限的时间和空间，从而对整个人生、历史、宇宙获得一种哲理性的感受和领悟。”［5］琵琶六重奏《惜惜盐》的意境可以说展现了一幅人生的旅途：出世—向往欢乐—热烈感受—历经磨难—寻求宁静。在人生的旅途中，我们适于水、风、沙等世间万物，聚天地之精华，凝山川之灵气，从艰苦的环境中超脱出来、归返自我，寻找到属于自己的安宁，深沉静默地与这无限的自然、无限的太空浑然融合为一［6］，最后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作品体现出了作曲家对人生、历史、宇宙的感悟与理解。

结语

琵琶六重奏《惜惜盐》巧妙融合龟兹乐《惜惜盐》的传统底蕴与现代作曲技法，借卷轴画的移步换景的画面特征构建出独树一帜的音乐景观。在移步换景的策略下，“点、线、面”对位的音响造型成为卷轴画美学的音乐转译，将龟兹乐《惜惜盐》转化为音乐卷轴画中的立体音响空间。在刘青的笔下，各声部交相辉映，营造出丰富层次与空间感。卷轴画散、慢、中、快、乱、破的时空韵律配合水、风、沙意象的虚白叠染，既勾勒出了水墨浓淡的层次感，又赋予了音乐以哲思性的禅境升华。这种“以乐拟画”的创作思维，既是对传统艺术“观物取象”理念的承袭，也是对民族器乐表现维度的突破。刘青摒弃了对古谱的机械复现，转而以现代作曲技法解构传统元素，技法之“工”与意境之“逸”在此浑然一体。既彰显龟兹乐舞的异域风骨，又透出水墨长卷的东方韵致，激活了唐乐古谱的当代生命力的同时，还提供了一种文化传承的范式——以视觉艺术的逻辑重构听觉叙事，使传统在跨媒介对话中焕发新生。这种创作路径，既为民族音乐的国际化表达开辟了诗意空间，也为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树立了美学标杆。

参考文献：

［1］金建民.《昔昔鹽》与《喀什木卡姆》中的《麦西熱甫》［J］.音乐艺术,1993(3):21-22.

［2］叶栋.唐乐古谱译读［M］.上海:上海音乐出版社,2001:211.

［3］陈甦超.浅析《惜惜盐》作品及演奏［D］.中国音乐学院,2015.

［4］宗白华.宗白华讲美学［M］.成都:四川美术出版社,2019:169.

［5］叶朗.意象照亮人生［M］.北京:首都师范大学出版社,2011:87.

［6］宗白华.宗白华讲美学［M］.成都:四川美术出版社,2019:223.

文章来源：当代音乐,2026,(01):88-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