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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处的琵琶与暗处的女儿
张振涛 华音网 2026-07-27

中国乐器在香港展览时,有个印象特别深。待我们把南音琵琶放到支架上,回头一望,顶头探灯竟让古香古色的南琶像“红灯”一样通体发光。如同《锁麟囊》中的“囊”,《红灯记》中的“灯”,诗歌《琵琶行》、戏曲《琵琶记》也让琵琶如一束光,照亮了民间诗学。如果拿柯文《历史三调》的叙事模式比照一下中国人心中的琵琶,也能检测三条脉络:以白居易诗歌《琵琶行》、高则诚剧作《琵琶记》为主导的漂泊者形象;以傅玄《琵琶赋》及华秋苹《琵琶谱》为文本的音乐史镜像;以20世纪演奏家、作曲家为代表的艺术家群像。一条是精英创造、大众参与的善恶世界;一条是史家记述、文人编辑的史学世界;一条是群英荟萃、逐响竞雄的现实世界。

中国文化有份特殊资源,诗歌戏曲进入民间口头诗学后生发出奇效,让影影绰绰的历史背景产生了真真切切的现实效应。“剧场演绎出来的历史就是这样,关公的脸越来越红,张飞的脸越来越黑。”①关羽封神,转“史”成“义”,最后凝聚为符号。口头诗学中,琵琶同样演绎了一组隐喻和象征。沿着一条线认识它,还真分不出何者为实、何者为虚。一器三调,揭示出三条伏线。现代乐器学不蹈旧途,愿意追述口头诗学衍述的这一阙三重奏。

一、一腔哀怨入宫商

《琵琶行》是描写乐器最丰富的诗歌,半真半虚的故事进入民间后,“老大嫁作商人妇”的女性在“商人重利轻别离”的环境中,逐渐推演出一个隐喻——怀抱乐器、四处漂泊的女性与手中弹出的凄凉音调。到了高则诚《琵琶记》笔下,远走高飞的丈夫不再是商人,变为登高入仕、贵为驸马、再不回头或有心回头也无分身之术的官人;身背琵琶的女性,则演化成苦苦追寻的糟糠。这轮演绎,既源于白居易的铺垫,更源于官本位与民间的对立。诗歌戏曲,让西域外传的琉特琴变成弱势群体的伴手物,站到了戏曲经典的高位上。

高明(约1307—约1371,字则诚),生于浙江瑞安,那是南戏大本营,《琵琶记》改编自南戏《赵贞女》(还有更早的金院本《蔡伯喈》)也就顺理成章。最早的南戏与传奇,一条线是蔡伯喈上京考试,入赘牛府;一条线是赵五娘在家奉养公婆,朝思暮盼。两个故事,主次不清。高则诚叠置双线,敷演一事,把蔡伯喈在牛府的生活和赵五娘在家乡的苦难交错比对,拧成一股绳。实际上,这就是萨义德(EdwardSaid)总结的“复调结构”或者当代电视剧的蒙太奇切换。主调复调,纠葛缠绕,戏中戏,套中套,产生了巨大的戏剧张力。

高则诚笔下的蔡伯喈身处两重困境,让夹生中的面相更具现代性。退官,皇帝不让,不忠;退职,丞相不让,不友。世上除了陈世美的背信弃义,黑白分明,还有蔡伯喈的矛盾重重,身心两栖。《弹琴·琴诉荷池》是名篇,矛盾、动摇、徘徊,在蔡伯喈与牛氏的对话中,得到充分反映。

[生]岂有此心,只是这弦不中用。

[贴]这弦怎的不中用。

[生]俺只弹得旧弦惯,这是新弦,俺弹不惯。

[贴]旧弦在那里?

[生]旧弦撇下多时了。

[贴]为甚撇了?

[生]只为有了这新弦,便撇了那旧弦。

[贴]相公何不撇了新弦,用那旧弦?

[生]夫人,我心里岂不想那旧弦,只是新弦又撇不下。

[贴]你新弦既撇不下,还思量那旧弦怎的?……只是你心不在焉,特地有许多说话。

二、伴手物

如果对戏文提及的曲名细加追究,自然发现,《雉朝飞》《孤鸾寡鹄》《昭君怨》《风入松》《思归引》《别鹤怨》,曲名似真似假,映照琴曲,而非琵琶。牛氏抱怨:“既道是《寡鹄孤鸾》,又道是《昭君宫怨》,那更是《思归别鹤》。”剧作家叙述,不考虑真实,受众也不在乎曲目对应于哪种乐器,更不计较“新弦、旧弦、断弦、续弦”到底发生在“锦瑟”上还是“瑶琴”上。如此“一弹再鼓,宫商错乱”,恰恰符合民间诗学的消化口味。认曲名为历史,会颠覆名剧。这就是史学与文学的区别,也是我们不作征文考献之文而作口头诗学之文的理由。含混其词,不对号入座,领略寓意,这就够了!

但作为实学的音乐学,关心的则是乐器如何被形塑为漂泊者的伴手物?琵琶来自西域,具备了“身世浮沉雨打萍”的象征。对比一下本土那些搬不动的编钟、编磬,高大的建鼓,两米长的锦瑟,一路“漂”来的琵琶极易成为“漂泊者”的隐喻,更何况手抱琵琶者还是个没有归宿、缺乏安全感的女性。白居易长诗的成功之处,就在于充分利用了乐器的漂泊身世,塑造了漂泊者的身份。换句话说,不是京城乐工的身世塑造了漂泊者形象,而是手中乐器的身世塑造了漂泊者形象。或许是因为白居易名气太大,或许是因为《琵琶行》写得太好,这个意象“事美一时,语流千载”(《文选序》),不但藏形于历史戏曲,也衍述于口头诗学。

从诗歌到戏曲,人们看到了《琵琶行》隐藏的商业系统转换为《琵琶记》突出的官本位系统,商人变成官人。稳固的官本位里却存在着一个不稳固的个体,偶然还是必然?驸马身份,反衬了漂泊者无法凭靠的不稳定。稳固的官本位与不稳固的个体,让两个因素对应于求稳的漂泊者。于是,状元登第的丈夫与苦苦追寻的怨妇构成一对叙事体,嫁接于无根无绪的道具上。剧作家借器譬喻,放大功能,充分衍述道具内涵。马致远的《汉宫秋》,同样把琵琶作为王昭君手中道具,赋予其漂泊寓意。吴畹卿传《天韵社曲谱》《昭君》,曲牌联套【四喜满江红】:“怀抱着的琵琶,弹不尽腹中情。”几位文学家共同看到了道具的聚力意义,因为只有它,才能把女性的普遍焦虑吐唱出来,让其成为漂泊者的伴手物。

三、眉头聚愁

《琵琶记》演绎的地方戏,无不贯穿“琵琶弦上说相思”(晏几道《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的情结。《琵琶记》三十一出【苏幕遮】:“愁寄琵琶,弹罢添凄楚……独自一身,拿着一个琵琶,背着两个真容,登高履险,宿水餐风。”这是戏文原始。各种地方戏的描写,例皆于此。戏曲名《琵琶记》者,有昆曲、越剧、豫剧、川剧;名《赵五娘》者,有京剧、淮剧等。改编源源不断,成为流传最广的剧目之一。

昆曲《琵琶记》:“琵琶写怨,径往京畿。”京剧《四郎探母》铁镜公主唱道:“抱琵琶另想别弹。”河南大调曲子《码头·残花自叹》:“闷坐黄昏怀抱琵琶,独对银灯摇动玉指,轻启朱唇婉转娇音,唱了一套秦楼风月难消受,孤雁过南楼。”黄梅戏《风尘女画家》:“忽听琵琶诉幽怨……你应是功成名就愁媚展,怎会再弹断肠弦?”

2025年11月,云南曲靖市滇剧花灯剧非遗保护传承展演中心演出滇剧《糠米情》,事见“第十二届中国—东盟戏剧周优秀剧目展演”(南宁邕州剧场)。剧名附加了清代朱彝尊《静志居诗话》的添枝加叶:“闻则诚填词,夜案烧双烛,填至《吃糠》一出,句云‘糠和米本一处飞’,双烛花交为一,洵异事也。”

戏曲舞台形象的塑造上,持琴奏姿,半遮半掩,适合女性,既显示身段,又宣泄愤恨,还表达含蓄。“犹抱琵琶半遮面”,搭配含蓄娇羞,定格低眉信手。从元杂剧到地方戏,赵贞女、赵五娘、王昭君,或身背、或斜抱、或举持,便携道具,形塑了一组女伶。

《琵琶记》在当代还被译为法文、日文。古代戏文,当代演绎,双双落地,真是“我一弹再鼓,我一弹再鼓”(苏昆《琵琶记·赏荷》【桂枝香】)。难怪《南词叙录》载朱元璋的称道:“时有以《琵琶记》进呈者,高皇笑曰:‘五经、四书、布帛菽粟也,家家皆有;高明《琵琶记》,如山珍海错,贵富家不可无。’”

四、尊严意象

《琵琶行》与《琵琶记》做了相同的事——演述危机。更有深意的是,现实生活不单选择了危机意象,还随着环境改变,让持抱者构成了一组意象。唐代,琵琶连接了雷海青在安禄山面前摔琴于地、西向恸哭、惨遭肢解的悲壮;近代,连接了《甲午风云》邓世昌怒容满面、横扫琵琶、弦蹦琴摔的悲壮(电影配音为杨大钧演奏《十面埋伏》)。我们无法确知武将邓世昌会不会弹琵琶,无法确知舰船上是否碰巧带上了琵琶,但作为道具,编剧与导演作出了符合历史逻辑的推演—前有唐代摔琴的故事,后有大江东去、铜面铁手的诗评—琵琶开始聚焦到了“铁马冰河”的落点上。“铁骑突出刀枪鸣”“四弦一声如裂帛”,从夜弦村唱,一跃为腾掷精悍,获得了尊严意象。

另一幅画面,出现于20世纪70年代中期。刘德海演奏的琵琶协奏曲《草原小姐妹》(作曲:吴祖强、王燕樵、刘德海)成为突破器乐创作灰色地带的头一声春雷。其时,刘德海正值盛年,双目炯炯,身体微倾,无一音顿置,无一弦懈驰,一琵便有千里草原之阔,一琶便有万顷风雪之势。这是琵琶史上的第一部协奏曲,从此,古老的琉特琴被带入技术翻新的实验田。和弦复调,填品入项;扫弦扣弦,填掌入指;非歌非唱,似噪似节,接踵而至,争高竞响。

琵琶为社会性别演绎出一份清晰样本,但新主题将漂泊者的孤独与哀吟,一扫而空。新一番轮指—脱离了哀怨,连接了尊严。弹琵琶的面孔,虽凝眉,再无泪痕;虽掩面,再无羞怯。80时代后的琵琶演奏家美女如云,焉知不是现代作品的阳刚之气,滋养了容颜?焉知不是腾掷精悍,敲碎了垒块?焉知不是身处氍毹,提升了自信?大力度扫弦,让习惯于轻拢慢捻的人产生了误入草原的错觉。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反弹琵琶”!

演奏群体已经转换为职业乐团演奏家和学院教授,他们背后是稳固的国家系统。民族乐团声部,琵琶端坐前排,成为活力具象。20世纪,曹安和、卫仲乐、林石城、陈泽民、刘德海、王范地、吴玉霞、杨靖、赵聪、章红艳、于源春、董晓琳,人才辈出。2023年,百位国手,汇聚一堂,上演了空前的大合奏—“教坊齐奏万年欢”(和凝《宫词百首》)。或许两首琵琶曲《十面埋伏》《霸王卸甲》的后一首较少有人问津的原因也在于此,那个象征失败者的曲名,几乎成了负面情绪的代表。

五、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中央民族乐团在国际交流中有缘与国外乐团合作。一位琵琶手告诉我,有了音乐学院的整套训练,拿起东亚、阿拉伯的琉特琴类乐器,游刃有余,如履平地。她道出了琵琶大踏步超越琉特琴的豪迈,其强劲势头,已然削弱了原产地的权威。如同泉州南琶与艺术琵琶放在同一平台上让人感受到20世纪文化转型拉开的距离一样,如同伊朗音乐家视本土拉弦乐器“卡曼恰”与小提琴之别为“马车与火车之别”的形容一样,接续南琶而现形的陕北说书琵琶、云南洞经琵琶等一干器物,显示的迭代“声差”,反衬了源头的草根模样与专业语速的两级。

两种方向,一为明释,一为暗释。明释,是琵琶必须具备专业品相;暗释,是艺术必须抛弃传统。同一面板,两套共鸣。不同观念的运施,让同一品种,判若两物。反身性关照何以看物如此?竖抱指弹确立的双手解放与技术狂奔,带动了技术开拓。无论是弦材钢质化与律制均律化、音响宏亮化的乐改意识,还是作曲家渴望填补空白、自强不息的创新意识,以及演奏家不甘示弱、争得头筹的竞技意识,都造成艺术琵琶独树一帜的景观。当代受众的认知多大程度上来自一批专业创作的代表性曲目?刘德海的协奏曲《英雄小姐妹》、顾冠仁的协奏曲《花木兰》《王昭君》、唐建平的协奏曲《春秋》,构成当代器乐思维无穷魅力的系列坐标。

尽管音乐学力图找回原生态的价值,音乐学人也忧心忡忡地看着一路狂奔的现代琵琶,小心呵护着弱小品种。后现代的批判意识,让追逐《野蜂飞舞》的快捷和练习曲的无头无脑,另类精神注射的不辨东西,西方大潮裹挟的无序以及技术至上的光环,在人类学的解读中获得了有效消解。

20世纪地缘政治的差异,塑造了不同音响,但国家标准化的确带给了民族乐团以统一的音准。同类乐器,同堂互视,让人感受到话语争霸的百舸争流。必须正视,这个优越权是20世纪数以千百计的中国演奏家追求的结果,理应被视为当代中国文化的遗产。无论如何,琵琶在器乐领域获得了一席之地,也在国际视野中独领风骚。吴蛮带领的乐班,在合奏方式、坐席位置、宽松交流的舒适度方面,让琵琶获得了世界性认可。成就的背后,是一批作曲家与演奏家的探索。如果说这个个案还不足让人发现历史大趋势的合理成分,那么至少清除了人们对技术发展的排斥性判断,获得认知的另一面相。人类学的“别眼”,已使琵琶“象忧亦忧,象喜亦喜”。

六、诗剧垂象乐器譬喻

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MaxWeber)在《音乐理性的社会基础》中提出,“钢琴是一件中产阶级的奢侈家具”的学说。一件乐器,对应一个社会阶层。这是一个深刻的判断。韦伯从乐器推导社会学理论,而我们则坐在白居易《琵琶行》、高则诚《琵琶记》遗产上,未能挖掘出这样的道理。

明明写了女孩却于整篇命名上择定《琵琶行》?明明写了糟糠却在整剧命名上择定《琵琶记》?明明写了人物,却亮出了器物?明明是明处的女儿暗处的琵琶,却反题为明处的琵琶暗处的女儿。压高就下,托重于轻;压实就虚,寄义于物。诗名剧名,隐藏了不挑明、不说破,却心知肚明、开腔点题的寄寓。白居易亮明了暗喻,高则诚亮明了暗喻,可音乐学却没有看透暗喻!一个被压抑的性别大题,一个被隐藏的金石大题,必须过滤掉中国文化表述的曲径通幽和半遮半掩,才能揭示,而揭示的理论,竟来自韦伯!一捅就破却未捅破的窗户纸,一吹就破却未吹破的薄纱布,被他人的理论,一箭刺穿。梁启超尖锐地指出中国史学的短板,“往往有读尽一卷无一语有入脑之价值者”③,说的就是这类事。漂泊者的叙事模式,来自《琵琶行》;压抑者的叙事模式,来自《琵琶记》。乐器隐喻,昭然若揭。一器揭隐,一名喻象;一器亮相,一名证明。理论锋芒何以在积累了大量资源的基础上没有聚力之锐,揭秘之功?

有其诗总比无其诗好,有其剧总比无其剧好,历史资源只有经过理论透视才能获得表述高度。乐器喻象,古今皆同,中外皆同。当代音乐学可否从遗产里提炼乐器的隐喻与明示?钟磬喻权,建鼓喻国,古琴喻文,笙竽喻仙,箜篌喻贵,琵琶喻怨,唢呐喻民,二胡喻悲。“托小以包大,在中以制外……转化推移,得一之道,而以少正多。”④

查一下乐器名称的变换法则,竟然发现,百姓口碑反倒能在压高就下的范围,衍生出一番道理。苏鲁豫皖交界地区(泛称“淮海地区”)与四川九寨沟地区,在琵琶一词前加上一个“土”字,称为“土琵琶”,或按照外形直接称“柳琴”(柳叶琴)。改名换姓,就是将外来器物转换为本土物种的灵动一闪。乐器落“土”了,有“家”了!安家落户于“村村琵琶响,户户拉魂腔”⑤的淮海。民间口语,有效剥离隔阂,更何况乐器名词中还带有一丝柳叶拂面的家园感。《铁道游击队》主题歌的“土琵琶”不再让人想到域外。虽然战乱让漂泊成为常态,游击队员不知道能不能回到家园、爬上土炕、抱起“心爱的土琵琶”,但他们坚信,那是演唱家乡戏—拉魂腔、柳琴戏—的伴奏主弦。关键词“拉魂腔”—琵琶与土腔混然一体的戏腔。

一器驰骋,上入唐教坊,下潜微山湖,左藏陕北窑,右驰九寨沟。南音、说书;拉魂、钩魄;宫廷、民间;遗产、现状,由此填平。

这套极富魅力的阐述空间,音乐学何以未能在总览全目后,炼石生花,奉为明训?反而是民间诗学,毫不费力地衍生出了大道理。民间诗学,妙理取譬,诣理切情,赋能历史,赋能遗产,让乐器闪烁出双重光影甚至多重光影。这个差距就是音乐学与韦伯、柯文、民间诗学的距离。读了韦伯,听到口碑,“如听仙乐耳暂明”,禁不住把弹琴的手,攥成拳头!

结语:“文艺的真实不一定要求历史的真实”

琵琶能否从影影绰绰的前景转换为真真切切的现实?杨荫浏说:“赵五娘没有吧?杜丽娘没有吧?可是她是成为一个文艺的角色,是存在的啊!文艺的真实不一定要求历史的真实。”(1979年讲课录音记录稿)

一件乐器,沉入生活,远非三组意象可以概括,但民间诗学、历史文献、当代实践的三组意象,的确搭建了一个可以系统表述的框架。人类学关心精英文化对大众心理的塑造以及如何规宪的方式。白居易笔下的琵琶,是漂泊声;雷海青手中的琵琶,是愚忠声;高则诚手里的琵琶,是怨情声;邓世昌手中琵琶,是抗击声;刘德海手中琵琶,是新声。一个漂泊,一个玉碎,一个怨妇,一个丹青,一个巾帼。数重图谱,移弦就镜,有诗性遥寄,有戏剧演绎,有民间诗学,有历史真实,非一律也!

琵琶叙事不一定按历史时序排列,还可能按意义建构排列。如此看来,琵琶在当代舞台上独领风骚的理由,就是因为它拨弹姿态的“给劲儿”和砸响重音的发力点,而重音又恰好落到了历史迈开脚步的重拍上。从此,自立的琵琶,把漂泊者的幽灵,埋葬于浔阳江头。

①高晓松《晓松奇谈》,长沙:湖南文艺出版社2018年版,第148页。

②杨荫浏《中国古代音乐史稿》,《杨荫浏全集》(卷三),南京:江苏文艺出版社2009年版,第282页。

③梁启超《新史学》,周予同主编《中国历史文选》(上),上海:中华书局1962年版,第375页。

④[汉]刘安等撰《淮南鸿烈集解》,刘文典撰,冯逸、乔华点校,北京:中华书局1989年版,第24页。

⑤孔培培《腔里拉魂》,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2010年版。

文章来源:人民音乐,2026,(4):4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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