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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根弦的精神与理想之追逐
张柳萌 华音网 2022-05-09

非常荣幸能够参与由中国民族管弦乐学会举办的第七届华乐论坛暨“新绎杯”杰出民乐演奏家评选活动,并被授予民乐“杰出演奏家”这一光荣称号。获此殊荣心情久久不能平复,激动之余,首先我要由衷地感谢中国民族管弦乐学会为中国民乐演奏家们搭建的这个交流平台,感谢我的母校中央音乐学院的培养和评审组专家领导与同行前辈们的支持和信任,这不仅仅是对我个人成就与努力的肯定,更给了我今后全身心致力于三弦事业的信心和力量。当代三弦音乐的发展凝聚了几代三弦人的艰苦努力和执着追求,作为新一代的三弦人,我有幸能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担当起传承、弘扬和发展三弦与三弦音乐艺术之重任。这是历史赋予我的使命。只有承担、奉献,只有心无旁骛、专心致志,方能不负前辈之托,不负历史之责!

回顾我的成长,无不与先生前辈们的培育息息相关。感恩三弦,带给了我运气和福气,更赋予了我志气与勇气。在此借华乐论坛的宝地,想谈谈我与三弦的缘分,分享我与三弦共同成长的心路历程。

春风化雨 润物无声

我出生在东北一座美丽的小城牡丹江,7岁启蒙于汪派琵琶演奏家曹积琏先生,获得了良好的音乐素养与演奏基础。后又有幸跟随琵琶演奏家吴俊生教授、孙维熙教授、李晖教授继续学习琵琶演奏,演奏技艺得到了进一步提升。1997年我以三弦专业考入中央音乐学院附中,开始了系统化专业化的音乐学习直至2010年硕士研究生毕业。感恩我的导师,中央音乐学院三弦演奏家、理论家、教育家、博士生导师谈龙建教授对我细致耐心、毫无保留的栽培。2001年15岁时,我举办了个人首场三弦独奏音乐会。那是我第一次开始有意识地去关注和审视无品无柱、音色浑厚的三弦之美与音乐语言独特、风格多样的三弦音乐之美。自此,我便坚定了将三弦演奏作为自己毕生职业的决心,也为自己的艺术追求而感到骄傲,虽然开音乐会的初衷仅是希望对初中阶段的专业学习做个总结,但专家老师们对我的一致认可极大地鼓舞了我,也坚定了我为三弦艺术奉献的决心。

三弦历史悠久、底蕴深厚,在民族民间音乐、戏曲音乐、曲艺说唱音乐等形式中主要以伴奏的形式被广泛使用,深受人民群众的喜爱。同时三弦也是一件音乐表现力极为丰富的独奏乐器。我在学习演奏“三弦圣手”白凤岩创作的三弦器乐音乐作品《风雨铁马》时,就深刻体会到了中国曲艺音乐的无限魅力:三弦千百年来流传在民间,白凤岩把伴奏艺术中总结的经验规律提炼升华、改革创新,并且运用于三弦的演奏中,为三弦器乐艺术创造了新的技法语言,使三弦获得了与众不同的音乐表现力。他认为:艺术包括“艺”和“术”两个概念。“艺是术之本,术是艺之光”,这充分体现了中国传统音乐的审美理念。

此外,在三弦演奏与音乐表现方面,上海音乐学院三弦教授,被誉为“当代三弦宗师”的李乙先生也给了我宝贵指导。他曾说:“艺术是美妙的音乐与思想内涵一致的、统一的完整体。只有当技术以艺术为目的、技术与艺术完美统一时,它才能实现其自身价值。牢记先生的教导,何谓“美”,美即真。何谓“真”,真者,精诚之至也。做到人与音乐产生共鸣,感动观众前先感动自己,打破惯性演奏,如实观照自己的内心,努力达到要“让三弦唱起来…”。演奏音乐时,带着给音乐富于内涵,表演自然适度的想法,准确地表达乐曲的内容与精神,以朴素而纯美的音乐语言演绎心中最真挚、最纯真的情感与审美情趣。

在音乐学院这13年脚踏实地的专业学习钻研,奠定了我艺术人生的基础,在对三弦音乐艺术和演奏艺术的传承与发展事业中,我对三弦这件优秀的民族乐器产生了深厚情感的同时,也在艺术上获得了深度与广度的拓展。

薪火相传 不忘初心

三弦是中国传统民族乐器大家族中不可或缺的奇葩之一,她既能寄寓于传统的风雅之中,同时又能传播于现代的世界之列。时至今日,三弦一直以它独立的精神内涵在中国的历史文化中绵延持续。1955年中央音乐学院率先设立了三弦专业,开创了高等音乐院校三弦专业教学的实践与研究和三弦专业人才培养的新篇章。通过几代三弦人的努力,音乐院校培养了大批拥有专业化演奏技术、宽厚学术视野和研究能力为特征的三弦专业人才,本着“勤奋、求实、团结、进取”的发展原则,为三弦音乐艺术增添了知识积累和人才储备,特别是近十年中,分别向西安音乐学院、首都师范大学、天津音乐学院和哈尔滨音乐学院输送了一批优秀的青年三弦教师,呈现出持续性发展的动力。在母校中央音乐学院的这些年,我的导师谈龙建教授严谨治学的态度和孜孜不倦的精神深深影响着我。由学艺到从教,我也深刻感受到了学院蓬勃发展的进程脉络和身兼重任之责。留校任教后,我在教学上不但秉承了三弦前辈导师的三弦教学体系,还循序渐进、因材施教的开展三弦教学实践活动,调动学生学习的积极性创造演出机会,充分发挥每个学生的长处优点。以我自身而言,经由多年与不同老师的学习和经验积累,博取众家之长完善自我。能够熟练掌握三弦、琵琶、阮多种弹拨乐器的演奏,并把握其各自的音乐语言特质和不同的演奏技术。

1.坚持传统音乐的学习、传承与研究

大学一年级,我跟随总政歌舞团民乐队的三弦、琵琶演奏家李国魂先生学习苏州评弹弹唱,要从一个地道的东北人嘴里唱出吴侬软语,困难可想而知。从基础的咬字发音到后来的弹唱配合,短短一个学期的认真学习,我和搭档取得了长足的进步,并一起完成了学期汇报演出。收获的喜悦如一颗向往对地方民间音乐渗透探究的种子,在内心中生根发芽,也为日后深入走访与研究民族民间和传统音乐的研习奠定了根基。

在中国民族管弦乐学会领导的指导与支持下,三弦专业委员会于2005年正式成立。从此,中国三弦艺术与三弦艺术家们拥有了一个崭新平台,全国三弦同仁众志成城,取得了不少具有历史价值的学术成果。我个人曾参与过“白凤岩艺术研讨会”、“李乙三弦艺术研讨会”、“蒙古族三弦艺术研讨会”、“爱新觉罗·毓峘三弦传谱学术研讨会”等会议活动,并在会议上宣读论文参与讨论,与三弦界同仁们互通有无、交换意见,共同为三弦专业的未来发展做实事,建立一个良好有序的三弦专业的学术环境和科学发展观。会后的论文汇编成集,也为三弦的艺术实践与理论研究积累了丰厚的文论基础。

通过参与学习、收集、整理民族民间音乐的资料和实地考察采风,不断提升自我修养。我曾两次赴福建泉州地区对福建南音进行实地考察和采访;2008年赴陕北延安对陕北说书前辈韩起祥的后人进行采访;曾先后多次赴河南郑州、南阳、安阳等地对河南大调曲、坠子音乐等进行采访;以及多年来对清代古谱“弦索十三套”进行了细致的研究学习等等。其中,2007年赴云南白族石宝山歌会采风令我印象深刻:在那里我看到了挑着担子卖三弦的景象,惊讶之余,心中窃喜,三弦在这里是能长久生存下去,而且没有乐器可以取代它的位置!三弦真正能在民间得以流传,是因为它具有无可比拟、不可替代的人民性,它旺盛的生命力,是民间音乐永不枯竭的宝贵源泉之所在。随着不断深入、丰富的考察与实践,民族民间音乐这片肥沃的文化土壤中所蕴含的养分持续滋养着我,使我成长。2008年11月,我们三弦人迎来了由中央音乐学院举办的“首届国际三弦音乐周”。在那次三弦音乐周上,汇集了我们几年采风中收录的各类经典曲种,为观众呈现了多场精彩的大师课讲座和音乐会展演,深受各界专业学者的关注与好评。无疑这是三弦届的一次盛会,也是三弦与三弦音乐艺术的一次阶段性的总结和飞跃。

2.积极推动现代三弦音乐作品的创作与演奏

著名作曲家、“长江学者”、美国密苏里州立大学音乐院陈怡教授,在听过我与同事演奏的、由她创作的《中国寓言故事》后非常兴奋。这个作品原本是为琵琶、二胡、打击乐与大提琴而作,在中央音乐学院“北京国际作曲大师班”音乐会演出中,我用三弦代替演奏大提琴声部,取得到了非常好的效果。三弦声音饱满浑厚、音质圆润清透,与琵琶、二胡和打击乐器融合在一起,音乐丝丝入扣、相得益彰。演出后陈怡教授称赞这一版《中国寓言故事》是她最喜欢的版本,还特别告知,她将会把这版带有三弦声部的民乐版本作为她课堂教学的经典示范提供给学生们观摩讨论。这件小事使我在三弦室内乐演奏与合作上得到极大鼓舞,并在之后的演奏实践中不断尝试,期望通过一些三弦室内乐作品,打破一直以来大众对于三弦演奏与音色上产生的“特色过激”、“禁用慎用”等固定认知。经由我参与首演的三弦室内乐作品有:李国魂老师创作的《行街》、作曲家孙小松创作的《秋暮》;白浩钰创作的《独酌》、《鹊起》;谢鹏创作的《醉秦》、《弦之吟》;邹航创作的《醉舞金刚》以及杨勇教授创作的《九弦上》等。此外,在大型创作昆曲剧目《旧京绝唱》中,我们大胆尝试,用12把三弦为北方昆曲剧院的演员们伴奏,赢得巨大反响,并在北京公演多场。

2010年4月,由我委约、作曲家杨勇教授创作的《三弦与乐队协奏曲》在中央音乐学院王府音乐厅首演,并随后在不同的三弦演出活动中多次演出,还曾作为“金钟奖”三弦专业参赛规定曲目之一。在谈到这首创作时,杨勇老师这样说:“三弦是一件很神秘并非常具有魅力的民族乐器,它的演奏技巧丰富、音色变化多端。绝大多数弹拨乐都有品,而无品的三弦使得它本身更为自由、更为不拘束,同时也增加了它更多的神秘感。这种神秘感诱惑着我创作了这部《三弦与乐队协奏曲》,它表现了我对三弦这件乐器以及它所带来的音乐文化的敬仰和崇拜。拿到这部作品的初稿后,我开始设计指法、演奏法,特别是就三弦独具的滑音揉弦、做韵润腔,和特殊演奏技法运用等问题与作曲家进行了多次交流,力求情感表达与演奏技术的统一,让演奏传递丰富、复杂、多变的情绪,赋予音乐戏剧性变化和冲突,准确地诠释音乐作品的意境和内在的精神寓意。可以说这部《三弦与乐队协奏曲》,无论在演奏技法的大幅度创新设计、表现音乐内涵的深度与广度、语言风格的立体化上,对三弦创作来说都是一种全方位的突破。

探根寻源兼容并蓄

在本科期间,我有幸获得与二胡演奏家宋飞教授同台演出胡琴组曲——“清明上河图——中国音画”的机会。在感受她音乐朴实华丽的同时,也深受她提出的“双语”演奏教学的启发。她解释“双语”是一种文化的呈现。其文化内涵既有演奏技术技巧层面的内容,又有音乐语汇、风格层面,以及人文精神、性格、气质层面的内容。那时,我考量着自己的演奏,如果将“双语”借鉴和运用到三弦的技术训练和音乐表达中,是否也会得到相应的的效果呢?在当代多元音乐文化环境下,如何合理发挥自身潜力,以应对更多的机遇和挑战,“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所谓“万变不离其宗”应该就是这样的吧。作为三弦演奏家的我同样又是一名三弦教师,毕业留校后,我也思考着“双语”在三弦教学中的实践应用。中国传统音乐即为三弦的“母语”音乐特性,多元化的现代音乐(世界音乐)即为三弦的“非母语”音乐特性。在不失“宗源”的前提下,坚持洋为中用、中西合璧、融会贯通,使得三弦传统音乐和现代音乐交流互鉴,整体全面的持续发展。

我曾先后多次与蒙古族三弦同行和师生进行交流学习,在当地开设三弦研习班,举办三弦讲座和音乐会等,传播中原三弦音乐,吸收和发现少数民族三弦音乐的精华,增加与蒙族三弦同仁的交流互动,增进民族团结与融合。2017年中央音乐学院本科录取了一名蒙古族三弦专业学生,她是内蒙古自治区考入中央音乐学院的第一个三弦专业学生,也是央院有史以来首位蒙古族三弦专业学生。作为她的专业老师,如何在保留其右手使用弹棒演奏的基础上,拨弹出清澈完美的音色(弹棒演奏是蒙古族三弦特有的演奏技法,它与民族音乐语汇、风格气质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逐步强化左手的换把与换弦等技术的系统训练,使得左右手演奏技术配合协调统一又独具特色,是摆在我面前的崭新课题。而在教学过程中,作为指弹演奏的我(教师),对弹棒演奏有了进一步深入具体的研究,如持弹棒的手型、弹棒入弦的位置、弹挑运用锋面的角度与轨迹等等。教学相长,通过这一特殊的教学实践,我对蒙古族三弦音乐的演奏艺术、风格语言都具有了深刻的认知这位蒙古族学生后来在内蒙古自治区第二届蒙古族三弦“民族团结杯”比赛中,获得专业组二等奖好成绩。提倡打开门户之见,促进音乐流派和民族文化的交流与战略性合作,更好的发展和完善三弦演奏技法的实际应用,这也将会是我在今后的教学中深入研究的工作之一。

时不我待,去年,我又参与了国家艺术基金“中原弦索乐”艺术人才培养计划项目的学习,这是一个专项对青年教师再学习的研究型的基金项目。足足三个月的“浸润式”学习,密集强化的课程安排与深入河南当地的生活,以及民间音乐家们对待音乐艺术的真诚之心,使得我又一次感受到中国传统民间音乐的博大精深和三弦音乐语言的独特魅力。学海无涯,有容乃大;无欲则刚,宁静致远。任何音乐家的成长都需要一个渐进、渐悟、渐成的过程,我亦如此。

“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虽然今天就三弦和三弦艺术发展所依赖的社会环境、文化生态需求的适应度与过去相比,未必存在优势。但相信通过我们新一代三弦人持之以恒的坚持与努力,可以让三弦及其音乐文化传承更加有效健康的可持续发展。我们要顺应机遇迎接挑战,不急不躁,脚踏实地。以三弦和三弦音乐艺术的传承发展为支点,立足自我,放眼未来,诠释国乐经典。深刻领会习总书记文艺座谈会讲话精神,弘扬中国精神、凝聚中国力量,既要坚守本根又要与时俱进,音乐自信,文化强国。为此,我们一直寻觅着三弦的音韵与魂魄,我们一直追求着三根弦的精神与理想。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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