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笙曲《凤凰展翅》创作于1956年,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的第一首笙独奏曲,由胡天泉先生参与创作并首演,该乐曲的成功创作标志着笙由传统伴奏乐器转向专业独奏乐器的历史性起点。自乐曲问世以来,便因其节奏独特性、调性布局特点、对戏曲润腔的器乐化模拟以及复调技法的使用而备受关注。本文通过对笙曲《凤凰展翅》音乐本体与艺术特征层面的赏析,以期展现这部作品在笙独奏艺术发展史上的重要地位及其文化意涵。
关键词:笙曲 《凤凰展翅》 音乐特征 艺术赏析
1956年,在“百花齐放、推陈出新”文艺政策指引下,全国掀起民族音乐改革浪潮,胡天泉、董洪德二人携手创作,依托晋剧曲牌《吊棒锤》,融入山西梆子音调丰富乐曲层次;结合笙古称“凤笙”、关联凤凰祥瑞意象的文化内涵,为乐曲定名《凤凰展翅》。这既是笙艺术发展的重要契机,也是胡天泉先生艺术生涯的关键转折,它标志着笙自宋元以来向独奏艺术发展的转折点。
一、乐曲整体结构解析
笙曲《凤凰展翅》由A、B、C三个主要部分组成,为多段体曲式结构。此外,还有引子和尾声两个部分。整首乐曲中部B部分速度呈现出由慢渐快的趋势,由D宫调式引入,后转入属方向G宫调式,最后在A宫调式上结束乐曲。
首先,乐曲的引子部分可以分为两个不同的阶段:第一阶段为伴奏旋律部分,第二阶段为主奏部分,整个引子均为散板形式,调性为D宫调式,其独特的音乐色彩和风格特点,为乐曲增添了别样的韵味。
其中,1-6小节旋律由伴奏声部(民乐团中弦乐声部)引出,在5-6小节结尾处有一个小渐慢,紧接着笙以强有力的八分音符三连音式“sol-do-re、mi-sol-do”旋律由慢渐快进入,其节奏动力与晋剧中角色亮相的锣鼓点异曲同工,瞬间营造出戏剧性张力。紧接着用呼舌技法演奏出颤动的长音,犹如凤凰抖动着身上的羽毛,振翅欲飞,此后出现了5小节由慢渐快的历音和花舌的结合,这象征着黎明破晓,凤凰在晨光中缓缓苏醒,开始梳理羽毛,为展翅做准备。
紧接着过渡段落的出现,再次运用“呼舌”技法,整体旋律曲折式向下发展,为接下来第一部分A的出现做了情绪上的铺垫。A段旋律由“sol-do”上行四度进入,主要以双拍附点与八分音符节奏交替式进行,中间加入十六分音符式织体,推动乐曲音乐情绪的发展。在节奏层面,由最初的散板到一板一眼的节拍,整体旋律呈现出一种由慢渐快的趋势,音乐情绪的变化如同戏曲伴奏中文场与武场的交替与融合,从而推动乐曲的发展。该部分于21小节处从D宫调式转入G宫调式,调性的升高直接带来听觉色彩的明亮与情绪的高扬,更能激发听众的激情。在技巧上,此段运用“花舌”“臂颤音”等演奏技法,其短促、灵动的音响以及空拍十六分音符的运用,使得优雅的凤凰形象增添了几分生机与灵性,同时预示着凤凰由最初的“静待”主题逐渐至“起舞”的阶段。
B段由“sol-re-mi”三个强有力的重音以较慢的速度进入,符合山西晋剧“紧拉慢唱”的音乐风格,为听众营造出一种舒缓、惬意的音乐感受。在49小节处,乐曲整体节奏趋于稳定,通过前八后十六与密集十六分音符节奏交替进行,使得节奏律动更富有弹性,同时在64小节处,加入连续4小节的“颤音”技巧,生动地模仿出凤凰振翅起舞的优美姿态。
C段作为全曲的核心高潮部分,调性由G宫调式转入A宫调式。在节奏上,大量的十六分音符与八分音符的交替进行,配以较强的力度,这种节奏与力度的完美结合,将音乐情绪推向乐曲高潮。该段“历音”与“花舌”技法的密切配合生动展现出凤凰在上空盘旋起舞、羽翼振抖的灵动姿态。
尾声部分共36小节。音乐在高潮过后,再次运用“呼舌”技巧,奏出绵绵不绝的长音。此处大篇幅的“呼舌”与引子部分遥相呼应,但意境有所不同。并目102小节后,开始采用“复调”的创作手法,双声部同时进行,更加突出与引子部分的对比。
二、作品音乐艺术特色
笙曲《凤凰展翅》之所以被誉为“中国笙乐发展史上的里程碑”,不仅在于其音乐本体层面,更在于其深层的创作特征和历史意义。
(一)晋剧曲牌元素的运用
笙曲《凤凰展翅》源于晋剧传统曲牌《吊棒锤》,但其并不是原曲牌的简单复现,而是一次深度的器乐化改编,在创作过程中,针对原曲牌节奏进行提炼与重构,而这种提炼与重构充分体现出这首乐曲所具有的鲜明创作特点(见谱例1)。
谱例1 晋剧曲牌《吊棒锤》与笙曲《凤凰展翅》谱面对比
在作品30小节处采用曲牌《吊棒锤》的音乐元素,以“mi-re-do”下行级进音阶式织体进行发展;同时,节奏层面由八分音符改为十六分音符,使得乐曲节奏律动更加活泼、跳动,展现出凤凰“起舞”灵动、美妙的姿态。这种独特的创作手法所带来的意义是多方面的,它不仅是将戏曲艺术原本的舞台表演形式成功地转变为可以通过音响效果层面来聆听的内容,让观众能够从听觉上感受戏曲艺术的魅力,并且奠定笙的独奏主体地位,使笙乐器逐渐摆脱“伴奏”“合奏”等被动角色,极大地增强笙乐器在音乐作品中的表现力,使其能够更加充分地展现自身独特的音乐魅力。
此外,作曲家在乐曲B部分中对晋剧“紧拉慢唱”①手法的使用,创造性地将晋剧程式化的身段表演、可视的“舞台锣鼓节奏”,转化为纯器乐化艺术形式。例如,原曲牌《吊棒锤》中的八分音符的织体,在笙曲《凤凰展翅》中被重新建构为前八后十六与密集十六分音符交替式的织体形态,在乐曲50~54小节处通过前八后十六与密集型十六分音符的交替式进行,模拟出类似“紧拉”的节奏律动。与此同时,旋律线条却保持悠长婉转的进行与密集的节奏律动相互配合,从而在单一乐器声部内,形成“紧”的节奏律动与“慢”的旋律气息之间的戏剧性对比。这样的创作手法能够充分发挥出笙吐音清晰、颗粒性强的乐器性能优势,恰好为彰显节奏跳动感提供天然的媒介条件,使该音响效果在演奏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二)演奏技法与腔调韵味表现
“腔调”指的是能表达完整乐思的音乐结构单位。②在中国传统音乐中,尤其在民歌和戏曲的演唱与传承中,“润腔”是塑造音乐风格的核心手段,它根植于汉语的语音声韵体系,是字音与乐音结合后产生的风格性、表情性音腔变化。③晋剧唱腔中依赖的人声“擞音”“颤音”与“滑音”,正是此类润腔的集中体现。当作曲家试图将戏曲人声化的韵味用笙这样的独奏乐器表达时,遇到了一些问题:笙无法细腻地表达出人声那种微妙的音高变化。面对这一局限,胡天泉先生在创作笙曲《凤凰展翅》时,致力于发挥笙乐器的独特的音乐语汇,采用“呼舌”“花舌”“历音”等演奏技法,营造出能够还原曲牌最初韵味的独特音响效果,展现出其鲜明的特色。例如,在乐曲第8小节、第15小节多处使用了“呼舌”,利用舌根带动整个舌头在口中急速地来回抖动,均匀而有规律的气流不断吹动簧片,让乐器发出柔和、连贯又有颗粒性的类似海浪般的声音效果,接近于人声“气颤音”。但这种技法并不是单纯地模仿人声音色上的“颤音”,也标志着笙的音响表现力从以往伴奏中平稳的持续音,发展为一种可主动营造意境、具备独立表情功能的器乐化语言。
通常意义上,“历音”④与“花舌”⑤技法是同时使用的。例如,在作品9~12小节处,演奏者多采用“花舌”“历音”技法的配合,来模拟和转化人声润腔中的独特装饰音,使其脱离声乐语言的束缚,升华为一种纯粹的器乐化表达。这种“对人声润腔进行模拟”的创作手法,是作曲家在深刻理解原曲牌韵味的基础上,对笙的音色特点与演奏技巧进行创造性转化的体现。具体而言,“花舌”产生的类似于“嘟噜”的颗粒性的音响,恰似人声音乐中的轻快的倚音及凤凰的腾飞之态。而乐曲中大量使用音阶快速上下行的“历音”的演奏技巧则有效地营造出一种略带沙哑的高亢的情绪氛围。二者的结合,既保持着原曲牌中润腔的灵性和抒情性,又借助于笙这一乐器本身的音色特点,将人声的细微变化放大并给以广阔的空间进行想象,在情感上把原来依附于歌词与人声的部分,脱离文字束缚而成为可以直接打动人的器乐化的音乐语言,在纯粹器乐演奏下仍能准确地表现出凤凰展翅的轻快、灵活、豪迈之感,极大地增强笙乐器的艺术表现力。
(三)调性布局与音乐情绪的推进
在笙曲《凤凰展翅》中,调性的宏观布局不仅体现在各个段落之间自然流畅的衔接与过渡上,更深层次地作用于整部作品音乐情绪的层层推进与情感张力的逐步累积。这种调性安排并非仅仅服务于结构上的连贯性,而是通过巧妙的调式转换、色彩对比以及和声张力的变化,有效地引导听众的情绪走向,使音乐在起承转合中展现出如凤凰振翅般由静至动、由内敛到辉煌的动态发展过程。
首先,在调性设计上,整首作品有D宫调式→G宫调式(属调)→A宫调式的总体调式走向。这种调性的转换不是随意而为,而是与音乐的形象刻画及情绪的发展有着密切联系。具体来说,就是从D宫调式开始,因其稳定的色彩和柔和的感觉,恰好对应着笙本体中音区浑厚的音色特质,表现出乐曲开头部分凤凰刚苏醒过来,蓄势待飞的音乐形象。接着转为G宫调式的属方向,属调的明亮感和扩张感使得音乐情绪前进,表现了凤凰舒展的“起舞”。
其次,从乐器性能的角度深入分析时,D宫调式和G宫调式的转调非常方便,对于演奏者来说,也能够充分利用笙在G调指法上所具备的便捷特性,同时,当调高得到提升之后,笙所产生的音色会变得更加明亮,这种音色的亮度提升为演奏者提供了更为广阔的空间,让他们能够进行更多的技巧发挥以及更细腻的音乐处理。最后以A宫调式的高潮结束全曲,这种上行二度的转调,也就是从G调转变为A调,在听觉方面能够营造出一种极其强烈的辉煌感。这种辉煌感给听众带来了极为震撼的听觉体验,它象征着一种“直冲云霄”的声音意象,仿佛音乐能够冲破一切束缚,直抵云霄,让听众的心灵也随之得到升华。
(四)复调织体的艺术创新
在乐曲《凤凰展翅》结尾部分100~109小节处(见谱例2),作者运用“复调”的作曲技法,这在笙的艺术创作上也是一次大胆尝试。其中,上声部始终保持单线条旋律进行,下声部以空拍八分音符节奏为主要伴奏织体,上下两声部密切配合,共同营造出一种“动静结合”的音乐氛围。此外,“声部间对答”的创作构思突破了以往传统笙曲的艺术形式,在纵向上构建出多维音响效果交织以及内在冲突,形象地展现出凤凰在浩瀚天际展翅高飞的壮阔场面。
谱例2 笙曲《凤凰展翅》尾声部分
此外,从创作特征与乐器发展史的角度来看,“复调”技法的引入开创了笙独奏艺术的新篇章,它意味着笙艺术创作由以单一线条为主的旋律转入纵向和声为主的复调性织体旋律。同时,也在演奏技巧上提出新的挑战:它要求演奏者将两个甚至多个声部的旋律演奏的较为清晰。此外,该技法的使用也丰富了笙乐器的音乐表现力,进而促使笙从一件“伴奏乐器”到一件具备独奏表现力的“专业乐器”的范式转变。因此,该复调段落不仅是乐曲意境的升华,更是笙独奏艺术在创作理念上走向成熟的关键标志。
综上所述,从笙曲《凤凰展翅》的创作特点来看,在对原曲牌节奏进行重构的同时,让音乐具备生动的舞台形象及跳跃感,在腔调方面,用“呼舌”“花舌”“历音”等技巧来表现具有乐器自身特性的音响色彩,而在调性方面则运用“D宫—G宫—A宫”的大框架调式结构,这与音乐的情感表达相契合,在形式上与内容上达到统一。此外,复调思维的引入打破笙乐器长久以来单声部演奏的局限性,在纵向空间中构建出多层次立体音响,极大增强笙乐器的艺术表现力。这些独特的创作手法使得笙曲《凤凰展翅》成为确立笙独奏艺术主体性的一部奠基之作。
结 语
笙曲《凤凰展翅》是一部具备划时代意义的经典作品,其历史价值不仅在于开创了笙独奏的先河,为笙这一古老乐器的演奏形式带来了全新的突破,还在于它成功地进行了“器乐化”的初步探索,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笙由伴奏及合奏走向独奏的艺术进程。无论从节奏、旋律特点以及织体、调性的安排上,均有其鲜明特色。这确立了以节奏器乐化、腔韵技法化、结构交响化为核心的创作路径,从根本上推动了笙从一件伴奏乐器向一件具备完备独奏表现力的专业乐器的“范式转变”。作品巧妙地借助凤凰这个经典形象,把民族精神内涵与当代作曲技术相互结合,在传承民族音乐的同时又彰显了其时代性特征,它对当今时代的民族器乐发展有着积极的启示和借鉴作用,至今还在民族音乐的舞台上发挥着不可取代的艺术价值,持续为民族音乐的发展注入着新的活力。
参考文献:
①“紧拉慢唱”表现为伴奏声部密集的“紧拉”与唱腔声部舒展的“慢唱”之间的声部对比。
②王耀华:《中国传统音乐结构学》,福建教育出版社,2010年版,第6页。
③孙怡.陕西风格胡琴曲的润腔艺术[J].中央音乐学院学报,2000,(04):48-53.
④历音:一种快速、连续地演奏相邻音阶或装饰音的技巧。
⑤花舌:通过气流冲击舌尖快速均匀颤动,形成连续、细密的碎音效果。
作者简介:王乙坤,首都师范大学音乐学院2025级博士研究生
文章来源:乐器,2026,(8):124-1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