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班是一支活跃于皖北地区的民间吹打乐班,2014年其“菠林喇叭”技艺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此后,该乐班频频亮相国内外大小舞台,在密集的演出邀约与多元的舞台历练中,以持续“求诸己”的探索精神,从一群民间乐师逐步走向国际舞台,为平凡的吹打班社蹚出了一条不平凡的民乐发展之路。本文力图回溯周家班2014—2024年的10年传承历程,结合其多向度的创演实践,归纳其艺术探索的三重思路,剖析其对仪式、传统及保护传承的理解与实践,勾勒出周家班在内外求索中,凭借文化自觉开创的新时代民间音乐文化图景。
一、依赖仪式力量
(一)仪式:民间精神界域的支点
民间吹打乐广泛扎根于“乡土中国”,既连接着村落生活交织建构的社会关系网络,也延续着中国传统文化的血脉。这使得民间形成了吹打乐为仪式核心实施主体的固化认知,即便乡间礼俗仪式受现代科技冲击,内容突破传统桎梏、程式渐趋简化,吹打班承接仪式的形式表象仍根深蒂固。民间社会的日常变迁,促成了吹打乐“形式固化、内容革新”的现实图景。传统表演形式得以保留延续,同时在生存实践中不断调适内容与新社会结构的适配性,但仪式始终占据主导地位。正如相关研究指出:“人生礼仪是维系传统村落中的乐社继续它们的职能的重要力量。人生礼仪往往并不随社会的变化而急剧改变。”①
民间礼俗仪式孕育于农耕文化的深厚土壤,与村落日常生活相伴相生,作为标志生命进程的文化行为,在共生群体中发挥着重要作用。无论仪式内容如何流变,其外显形式与核心内涵的稳定性,均彰显出鲜明的象征意义。从本质上看,仪式以象征手法结合谋求福祉的文化意象,将群体成员的命运与生死永恒的象征过程相连,实现了象征意义与现实经验的深度联结。②尽管民间吹打乐在表演场域、内容、功能等方面不断演变,但“凡大事请吹打”的形式认知,以及仪式中演奏“老牌子”的象征意义,在大众观念中始终稳固不变。周家班的发展实践也印证了这一点,他们深度依赖仪式的精神力量,并将其作为扎根民间的核心支点。
(二)活化:“具体的抽象”与“抽象的具体”
当“传统遭遇当代”,周家班敏锐意识到,民间吹打乐既要维系与古老农耕文化的乡愁联结,更需主动拥抱时代,在动态流动中实现传承与发展。基于此,他们既洞悉礼俗仪式的核心价值,又不局限于民间信仰的传统载体,积极探索以仪式为核心的多形态文化载体建设,其舞台表现也因此呈现出“仪式象征意义的抽象表达”与“基于抽象意义的具体呈现”两大思维的交织。
目前,周家班以第五代传承人为核心力量,新生代传人大都已能独当一面。随着城市表演空间的不断拓展,周家班的演出足迹遍及各地,但乐师们始终坚守乡村沃土,在礼俗仪式构建的天然表演场域中磨炼技艺、洞悉传统。正是这份对民间根基的坚守,让他们摆脱了“讨生活”的单一认知,开始深入理解传统、仪式、礼俗背后蕴含的艺术价值,实现了从具体曲牌到抽象叙事的认知跨越,透过音乐与仪式的文化脉络,精准把握民间社会的“地方性知识”。
周家班在“'去语境化、再语境化’的趋势下,由非舞台化表演形式向舞台化表演形式转换发展。”③他们顺势探索演出场域的多元拓展路径,通过抽取原有文化整体中具有价值的核心元素,将其置于新的文化语境中重新定位,成功实现民间艺术的舞台化呈现,赢得了城市乃至异文化场域观众的青睐。例如,他们与瞿小松联袂打造的首部吹打乐音乐剧《中国元气·八仙桌》(下文简称《八仙桌》),以生活器物“八仙桌”为切入点,将其从具体物象抽象为乐种象征,最终升华为文化符号,完整诠释了“具体的抽象”与“抽象的具体”相互转化的舞台创作路径。
二、探索跨界形式
(一)表演与场域的形式跨越
当下周家班的表演,兼具吹打乐原始功能性与现代表演艺术性。日常中,他们既强化功能性延续,又积极探索跨界表演,以应对文化生态变迁实现自我角色多元转换。“在艺术与其所依附的生活不相匹配的时候,艺术将脱离原生活,完成由仪式性到娱乐性的转换过程。”④周家班的功能转换中,“娱乐性”未取代“仪式性”,仅表现为两者间的消长。
中国传统音乐向来随势而变,在流变中传承发展。当吹打乐停留在功能性维持时,开发艺术性表演成为周家班的核心命题。吹打乐作为民间仪式主体,其俗乐属性自带商业特质,易从“观—演”关系切入,完成民间场向舞台场的转换。周家班紧扣艺术性,结合仪式功能建构民族性文化符号,通过审美符号再造艺术美感,促发“观—演”双方体悟传统、发掘历史、继承人文精神,在仪式功能中完成表演跨界探索。
(二)传播方式的跨界多元
民间吹打班社密度高,跻身前列已属不易,拔得头筹更需突破。周家班探索内生发展时,率先寻求音乐学界助力,以挖掘表演理论、提升舞台编创水平。周家班班主周本鸣说:“起初寻路无门,刘勇教授的著作《中国唢呐艺术研究》为我们开窗,后经同乡朱飞跃引荐结识学界人士。”(2017年6月21日采访)在刘勇帮助下,周家班不仅结识瞿小松、谢嘉幸等学者,还获得第44届ICTM学术演出机会,此后频繁亮相中国音乐学院课堂、北京传统音乐节及高校舞台,更走出国门奏响“中国元气”。内外合力,让周家班在众多乐班中脱颖而出。
2022年11月27日—29日,疫情影响未消时,周家班率先发起首届“国家级非遗灵璧菠林喇叭乡土传承研讨会”,聚焦“非遗传承化生存‘效能感与幸福感’”。3天内,33位各地学者展开3场线上讨论,“群英话传承”的会议主旨,彰显其作为召集人的特殊身份与期许。研讨还吸引了心理学、新闻传播等领域专家参与。张铮结合文化数字化战略提出“文化与科技互融”⑤,赵小明倡导发挥“非遗”感性体验优势,朱忠泉建议借助网络媒体扩大受众、形成情感共同体。这些视角虽非音乐领域,却与音乐界对文化生态变迁、吹打乐传承的探索思路殊途同归。
此时的周家班已掌握“书写特权”,开启学术探求:从现象思考到问题明确,从寻找解法到路径构想,从强化技能到挖掘学理,从争取地方资源到扩大学术群体,俨然走出一条非遗“经纪人制度”的民间实践路径。他们借民间礼俗、舞台表演、大众传媒、科技互融等方式,实现吹打乐多向度传播跨界,以唢呐弘扬传统文化,唤醒城市文化记忆,诠释文化自信。
(三)寻找跨文化语境灵感
与学术界合作的10年间,周家班以跨界尝试、破圈勇气与”善假于物”的行动力,促成乐人、学人形成双向互惠的学术共同体,产生“1+1>2”的效能。这不仅让其成为吹打乐先锋代表,拥有寻常乐班难及的艺术延展力,更推动其从艺术性触发表演语境动能、书写“艺术的表演”,从功能性连接文化语境灵感、深入“文化的表演”,合力提升舞台创新能力。
此后,周家班进一步探索跨文化灵感融入表演,其近期实践可归为三类:一是原创新曲,如《东风起》;二是探索民族乐器组合新可能,如第14届安徽国际文化旅游节上,与法国古琴家托马斯(Thomas-ArthurGiere)联袂演绎《高山流水》;三是“以世界眼光看中国”,将传统乐种置于世界音乐框架中,寻找跨文化灵感,如周本鸣与格莱美获奖艺术家凯西·芬克(CathyFink)、玛西·马克瑟(MarcyMarxer)及扬琴家田超合作,以唢呐、笙笛、扬琴与班卓琴、西塔尔等乐器展开跨文化对话,实现多场域、多维度探索。
三、回归传统本真
张伯瑜指出:“纯正的中国传统音乐是唯一能保留中国历史与文化记忆和文化身份认同的音乐,其意义关乎民族文化的血脉传承。”⑥审视周家班的内外求索,可见其艺术理念的升华:仪式象征从个体生命跃升至群体记忆与身份认同,人文精神从单一乐种升华为民族气魄与文化自信。在跨文化语境与世界音乐框架下,需深化对传统的理解,厘清传统传承与“非遗”保护的概念区隔,区分传统流动性动态表现与传承保护凝练抽象的静态内核。
(一)传承中理解传统
出于传统而不拘于传统,正是周家班艺术实践的核心指导。既认知传统的流变本质,又明晰“该传承什么、能创新什么、可析取再造什么”,在回归本真中汲取养分,在保护延续中守正创新。
此时的音乐,既是功能性的,也是艺术性的;既是生活赋予的,也是历史构成的,“生动”成为其审美核心。通过声音张力强化表现力,以技法处理形成“表达姿态”,借“完形压强”引导听者超越音响、进入生命体验。⑦守正的关键在“生动气韵”,气韵的表达依赖技术,而技术的根源必回归传统本真。传统如河流,无论形神如何演变,唯有坚守律调谱器的根本,方能不失传统“命门”。
民间吹打以仪式为叙事载体,服务乡村礼俗。周家班从“功能性”向“艺术性”的跨越,以《八仙桌》为里程碑,作品将仪式程式融入乡土文明与现代叙事的张力中,紧扣传统曲牌与仪式程式的对应关系,凭声音唤醒集体记忆,打动观众。民间仪式对曲目选择有严格规范,乐师对“什么仪式用什么程式、吹什么牌子”早已内化于心:若说技术能力是民族化发展的首要条件,那么强化曲目的仪式规定性便是民族化路径的“心门”。
舞台化是周家班适应新文化环境的关键调适,其以强烈戏剧张力成功塑造艺术美感,既保留仪式功能性,又回应时代对传统的新需求。舞台表演趋向多向度审美,“非音乐家出席音乐会,他们的评价可能更多地基于他们所看到的,而不是所听到的”⑧。多年舞台历练让周家班上下敬畏传统、苦练技艺,更意识到一切舞台元素皆为表演。他们将面部表情、肢体语言、音画背景、服饰风格凝为丰富舞台姿态,以文化符号象征民族,将视觉现代性与听觉传统性并呈于世界音乐之林,这便是其破圈的“法门”。
(二)保护中延续传统
置身舞台空间回望传统,周家班对传统的理解更趋丰富,进而自觉调适延续方式。他们对传统流变性的认知,恰对应其舞台实践的四条路径:传统延传、专业化探索、民族化探寻、世界构成。这四条路径既诠释了传统音乐作为“信仰、艺术、文化身份、民族化专业音乐材料”的四种本质,也展现了其存在状况。⑨
当下吹打乐舞台化渐成常态,表演方式以舞台需求为导向调整传统、建构、创新的显性表现。民间吹打进入城市舞台后,大众文化需求推动传承让渡于创新,以艺术化创演回应人们的“乡愁”,找到适配新社会语境的切入点,唤醒文化记忆、反哺传统。此时的传统是流动的,在主动探索中持续发展。
当传统乐种脱离原生语境进入舞台空间,顺应流变调适姿态成为必然,而守护传统本真更显珍贵。“先活下去,再论传承”是当下民间吹打乐班的普遍选择,周家班虽积极探索外生动能,却不冒进创新,始终以“坚守民间”为内生动力源,在内外求索中推陈出新,借传承深化对传统的理解。传承保护绝非保留形式外衣,而是树立表演者的主体意识与历史使命感,扛起“非遗”赋予的责任,具体如下:
其一,辨明传承保护的文化内核。回归吹打乐功能性原发形态,在流变表象下紧扣传统文化精神内核。如《八仙桌》借生死、礼俗、仪式等抽象文化符号,唤醒唢呐承载的“迎生送死、慎终追远”乡土记忆,彰显民间班社叩问传统、求新求变的文化自觉,兼顾“非遗”保护与传统传承双重需求。
其二,深耕演奏技艺。这是民间乐种的立身根本。往昔衡量艺人技艺的“五调朝元”等标准,如今在民间已鲜见,这折射出民间吹打在探索创新中,易忽视甚至丢失技术核心,正如杨荫浏指出“可能是民间因陋就简,不求甚解,避难而易,积久习惯而形成的结果”⑩。但技术恰恰是民间器乐活化曲调、即兴创演的关键,是创新传承的基础。即便技术术语在民间以习语活态存续,口传心授与模仿还原仍是传承方式,深耕技艺始终是传统传承与“非遗”保护的共同要求。
其三,活化即兴创曲能力。音乐技术传承形成系统记忆,在乐班代际传承中升华,在即兴演奏中活化曲调。文化持有人的“玩乐”技巧与“活奏”能力,是音乐“活化”的基础、曲调“异化”的核心,更是舞台竞争力的关键,“内生性”是保护中延续传统的根本,“在流变中保持创造力和传统主义之间的张力”⑪,对周家班及所有民间乐班而言,仍是长期课题。此时的传统是稳固的,需在流变中坚守与抽象保护。
结语
周家班以行动书写传统,在传承中理解并丰富传统,沿传统流变轨迹探索适配文化语境的艺术实践,在实践中摸索保护内涵,完成了一个民间吹打乐班十年奋斗史。他们的努力,让这一曾受误解的古老乐种脱离身份捆绑,将象征中华民族血性与力量的灵魂之声传递开来,既让吹打乐的声音元素与精神气韵融入当下文化土壤,又在表演形式上创意重构、融入城市文化空间,形成与当代社会和谐共生的新型文化产业链。最终,民间唢呐以中国民族乐器之名响彻世界音乐舞台,实现中国唢呐吹打乐的荣归。
①张伯瑜《论村落结构中的民间乐社》,《中国音乐学》2017年第1期,第33页。
②[英]维克多·特纳《仪式过程:结构与反结构》,黄剑波、柳博赟译,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第41—42页。
③杨民康《“传承、建构”语境下民族音乐舞台表演的转型与变革——以原声音乐在艺术舞台与文旅展演中的离场与嬗变为例》,《中央音乐学院学报》2023年第1期,第11页。
④张伯瑜《中国传统音乐发展中的四种转型方法》,《人民音乐》2008年第1期,第77页。
⑤https://mp.weixin.qq.com/s/QL7MpPyLiBmQ3OrTAB6APA,查询时间2024年8月24日。
⑥张伯瑜《从世界音乐格局看保护中国传统音乐的必要性》,《音乐研究》2018年第3期,第50页。
⑦刘承华《“生动”:传统音乐表演的核心价值》,《音乐研究》2023年第2期,第32—45页。
⑧[英]尼古拉斯·库克《看见声音》,余志刚译,《中央音乐学院学报》2015年第1期,第121页。
⑨参见张伯瑜《中国传统音乐发展中的四种转型方法》,《人民音乐》2008年第1期,第76—78页。
⑩杨荫浏《再谈笛律答查阜西》,载《杨荫浏全集》(第5卷),南京:江苏文艺出版社2009年版,第232页。
⑪萧梅《民族器乐的传统与当代演绎》,《中国音乐学》2020年第2期,第74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