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祖华是新中国杰出的扬琴艺术家和中国扬琴专业教学的奠基者。他在扬琴演奏、创作、教学、理论研究等领域硕果累累,为扬琴艺术的传承、创新与发展作出了卓越的贡献,五十余载深耕扬琴专业教育所取得的成就,书写了其艺术生涯中最璀璨的篇章。他曾在上海音乐学院、中央音乐学院、中国音乐学院及台湾艺术大学任教,他的近百亲传弟子遍布华夏及海外,其中不乏继承其衣钵的演奏名家和教育栋梁,可谓桃李满天下。笔者作为项祖华亲传的首届硕士研究生（李玲玲,1987年毕业）和最后一届硕士研究生（贺礼,2015年毕业）,亲历并见证了他在跨越半个世纪的教学实践中,逐步构建起具有模范意义和深远影响的扬琴专业教学体系。项祖华“科学性、艺术性、创造性”三位一体的教育理念,以及他在教材建设、作品创编、理论创新等方面的教育实践,实现了中国民族音乐传统基因与现代教育方式的有机连接,促进了扬琴专业人才培养的现代化转型,为新时代多元文化交融和传统艺术的传承与创新发展提供了重要的思维方式和启示。
项祖华
一、项祖华“科学性、艺术性、创造性”三位一体的教育理念
项祖华的扬琴艺术启蒙于其父创建的苏州吴平乐团。他自幼随任悔初、陆修棠等江南丝竹大师学习扬琴、二胡演奏,广泛参与江南丝竹乐社活动。1952年,他考入苏南工业专科学校,学习建筑专业。1956年,进入上海民族乐团,此后随团从事演奏、创作及教学等多方面的艺术实践。他承袭了江南丝竹的传统技艺及其文化基因,积累了丰富的舞台表演与艺术人才培养经验。1964年,中国音乐学院建院之际,他由文化部点名调入学院国乐系从事专业教学,成为首任扬琴专业教师。他虽然不是通过扬琴专业院校学习培养出来的演奏家,但他的建筑专业学习背景和丰富的艺术经历,使他逐步构筑起以传统音乐文化为根基、现代教育方式为框架的学院化专业教学体系。
中国音乐学院建院初期,考生来自五湖四海,师从不同地域的民间艺人,演奏手法与学识各不相同。为了实现扬琴专业教学的规范化,他将学生各式各样的演奏手法进行合理调整,将自身的演奏经验与力学、声学以及心理学等不同学科理论相结合,总结出扬琴演奏时肩、肘、腕、指发力联动特点,强调持竹点、击弦点、触槌点、支撑点、发力点的演奏规范。同时,他为了培养学生全面的演奏技艺,开启了基本练习、练习曲、乐曲相结合的训练模式,弥补了传统“以曲代功”的学习方式在技术训练方面的缺失。他主张“乐器物理性能、人体生理功能与审美心理机能三者有机统一”①,因而全面提升了学生的演奏技能和艺术修养。这种建立在现代科学基础上的专业教学理念与方式,为中国民族器乐由民间走向学院教育开辟了新路径。
项祖华在教学中非常重视对学生音乐感受能力、理解能力、表现能力的培养,以构建学生全面发展的艺术风格。他主张不要将教师本人的艺术见解强加给学生,而是以广阔的、普遍的艺术美学原则去启发他们,对于音乐天赋较高的学生,项祖华秉持开放包容的态度,鼓励学生在符合作品艺术风格的前提下,充分展示个性化的艺术表达；对于音乐感受力较弱的学生则诱导他们将枯燥的技术训练与审美体验融通,以提高他们的音乐表现力。项祖华认为,“技术与艺术本质上是相通的。技术越是纯熟,动作越是自如,手法越是完善,也就越能达到较高的艺术境界”②。他十分注重传统音乐在专业教学中的作用,曾邀请多位不同地方流派的代表人物为中国音乐学院的学生授课,使学生掌握不同的地方风格和演奏手法,不断夯实学生传统音乐学习基础,并以古今中外不同经典作品贯穿于教学过程之中,帮助学生全面构建跨文化的艺术风格。因此,他培养出的学生大都具有各自独特的演奏风格,这种“项氏”独有的培养方式有效避免了民族器乐专业教学中演奏技术标准化、风格单一化、音乐处理模式化,从而祛除“千人一面”的弊端,为扬琴专业教育开创了兼具技术革新与艺术传承的发展模式。
1948年，在苏州吴平乐团，左起：谢承浩、王铭和、项祖华、项祖英
项祖华非常善于“调动学生的主体创造意识,发挥学生表演的独创性,启发学生独特的艺术创造力”③。他以“琴外之弓”和“弦外之音”的理念,将文学、绘画、哲学等学科纳入教学的对话之中,提升学生的文化素养与艺术思维,扩展和升华了学生对扬琴艺术的理解和认知,不仅为学生的演奏带来更多的创新空间,也对学生自身艺术个性的养成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他始终认为创新是民族器乐发展的不竭动力,主张既“通”又“专”的人才培养模式,注重“因材施教”的个性化引导,以此培养学生的创新思维和创新能力。他鼓励学生积极从事音乐创作,要求他们在硕士毕业音乐会上都要演奏一首自己移植、改编或创作的作品。他的首批硕士研究生李玲玲移植的《五木摇篮曲》、徐平心移植的《阳光照耀着塔什库尔干》后来都成为扬琴名曲。项祖华兼具科学性和开放性的教育思想和理念对于开拓中国民族音乐多维发展空间具有重要价值。
二、项祖华扬琴专业学科体系的构建
（一）专业教材建设
民族器乐专业建设初期,各专业无论是作品还是教材都处于极度匮乏的状态,特别是扬琴,作为一件外来乐器,在专业教学上更是“一穷二白”,教学过程中时常感受到“吃不饱、无曲可教”的窘迫。教师在课堂上经常边写曲边教,以解燃眉之急。这种“曲荒粮缺”的教学现状,深刻激发了项祖华的使命感与紧迫感,从教材建设的基础工程开始,历经半个世纪的潜心研究,构建起兼具科学性与创新性的扬琴专业教材体系。他在教材建设方面的成就触发了专业院校与社会普及教育之间的联动效应,推动了中国扬琴演奏艺术的全面进步。
1957年，项祖华四兄弟在苏州演奏胡琴四重奏，左起：项祖英、项祖萱、项祖荃、项祖华
20世纪80年代，中国音乐学院教师乐团演出剧照
1991年，项祖华与李玲玲在匈牙利布达佩斯参加第一届世界扬琴大会
2005年，第八届世界扬琴大会在北京举行
20世纪70年代,项祖华在中央五七艺术大学创编了第一套《扬琴乐曲选集》四册专业教材,其中《移植革命样板戏专辑》《电影音乐专辑》《农业学大寨专辑》收录了23首他本人的作品,另外一册选用10首不同作者改编的扬琴曲目,很大程度上扩充了那一时期的扬琴作品曲库。这些作品虽然在题材上有着鲜明的时代印记,但创作中对乐器语言的运用与技法的创新对后来的扬琴音乐创作有着重要的引导意义。1981年,伴随着中国音乐学院的复建,项祖华系统编撰了七册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中国音乐学院扬琴专业教材,包括《现代创编扬琴曲集》两册,《扬琴传统乐曲选集》《扬琴外国乐曲选集》各一册,以及《思乡曲》《春满江南》《英姿飒爽采油工》总谱三册,收录了项祖华结合现代作曲技法创编的传统作品、移植作品和原创作品。这套教材秉承“一条是继承自己的传统和遗产,这是基础：另一条就是要吸收其他民族艺术的长处,缺一不可”④的教学理念,以“守正创新”为核心,构建起“传统—现代—国际”的扬琴专业教学三维坐标,同时,标志着扬琴专业教学从特殊时期的政治功能向艺术本体的回归。这种“古今交融、中西对话”的教材构架,重塑了现代扬琴器乐的艺术品格,奠定了中国扬琴专业教学的现代范式。20世纪90年代,他出版了音像教材《项祖华扬琴教程》,针对扬琴技法、练习曲与乐曲片段进行详细的讲解与示范,成为至今扬琴教学的重要参照。2000年,他出版了《项祖华扬琴作品集》。作为其教学实践的结晶之作,曲集精选收录了他的60首代表作品,通过现代创作、传统新弹、外曲移植三大部分,勾勒出他对扬琴艺术风格的探索与对新世纪扬琴艺术发展的期盼。这部曲集至今仍是扬琴专业教学的重要曲库,其中《林冲夜奔》《海峡音诗》《竹林涌翠》成为了扬琴艺术的经典之作。
2014年，项祖华在中国音乐学院建院50周年留影
项祖华教授历时三十载的教材建设实践,不仅维持了特殊历史时期扬琴艺术的存续,更通过持续创新推动扬琴专业学科的发展,经过多年打磨形成了涵盖基础训练、风格拓展、技艺创新的教学系统,推动了中国扬琴教育从经验传承到科学体系的跨越式发展,为培养全面专业人才发挥了重要作用。
（二）专业教学理论构建
专业教育体系的构建不仅需要系统的专业教材,更需要一套完善的教育理论作为实践指导。他曾说：“扬琴理论研究起步较迟、投入较少、局限于对中国扬琴自身的纵向研究,缺少对世界扬琴宏观的横向比较。因此,要注重信息资源的对外交流,要充分调动高等音院和研究机构的专业优势和潜能。”⑤作为扬琴专业教育的奠基者与推动者,他以全球视野与学科自觉,不断突破扬琴理论研究的局限,构建其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专业理论体系。他于1992年出版了《扬琴弹奏技艺》,分为世界扬琴分布、中国扬琴历史溯源、形制改革、流派演变、记谱法考释、技法体系、教学环节、发展趋势等11个章节,首次将中国扬琴艺术上升到学科层面进行系统研究,也成为中国扬琴艺术理论体系形成的重要标志。
项祖华立足教学实践,针对扬琴演奏技法理论进行了科学研究。他本着“统筹兼顾、系统分类、名副其实、简明形象、乐语通用”⑥的原则对丰富的扬琴传统技法、创新技法进行集成与分类,总结为扬琴技法十大类—“单齐轮滑又颤,点拨抓揉加花”⑦,构建了一套全面的扬琴技法系统。同时,他结合扬琴特有的乐器语言,提出了“左右全能、点线有致、曲直兼济、纵横交织”⑧的十六字琴诀,以具有前瞻性的艺术视野总结出扬琴技艺的发展趋势,引领当代扬琴的演奏、创作多元化创新。除此之外,他还提出要将民族器乐传承的传统规律与当代专业团体与艺术院校对演奏人才能力的需求相结合,培养既通又专、一专多能的民族音乐人才的教育主张,提出乐器分组作为主修专业,掌握同组多种乐器,在附中初级阶段触类旁通,进入大学后再精通求专,并要具备独奏、重奏、合奏及伴奏的综合演奏水平且兼具民族音乐理论学识、民族器乐创编技能、乐器改革能力的民族音乐优秀人才的教育路径。⑨这些主张依旧可以作为当代音乐教育高质量发展的重要依据。
总的来看,项祖华教授的扬琴艺术理论研究呈现三大显著特征：其一为研究视野的广袤性。他在空间维度上建立了“中国—欧洲—西亚南亚”三大体系的世界扬琴研究坐标,在时间维度上贯通了历史源流与当代发展的脉络研究,在学科维度上具有融合音乐学、教育学、心理学等跨学科视野。其二为研究观点的创新性。他建立科学的技法分类体系、重构扬琴美学理念、提出“即通又专”等具有改革意义的教育理念。其三为表达的凝练性。他善用经文诀语高度概括理论观点,如“十六字琴诀”、发音“五点”、教学“三性”、技法“十度”等,行文语言兼具学术深度与哲学思辨,形成了他独特的教学语言体系,既便于记忆与传播,同时留有丰富的解读与思考空间,促进了其理论观点的广泛传播与延续发展。项祖华的理论建设不仅具有历史意义和奠基价值,而且也持续指引着当代扬琴艺术的创新方向。
（三）扬琴艺术人才培养
作为一名教育家,项祖华为当代扬琴艺术培养了近百位扬琴艺术人才,他们中既有耕耘在扬琴专业教育领域的资深教授与年轻教师,如中国音乐学院李玲玲教授、中央音乐学院的黄河教授、刘月宁教授,中央民族大学许学东教授和中国音乐学院扬琴教师罗媛、熊俊杰等,也有活跃在国内外舞台上的优秀演奏家,如中央民族乐团谌向阳、中国广播民乐团秦艳、上海民族乐团曹蕴、新加坡华乐团瞿建青和马欢、旅美扬琴演奏家田超等,还有在教育一线为扬琴社会普及薪火相传的众多扬琴教师们。他们不仅在学识上继承了项祖华扬琴艺术的理念与精髓,更是在艺术品格上继承了先生德艺双馨、孜孜求索的精神,推动着扬琴艺术的赓续发展。
他的弟子们在扬琴专业教育、理论研究、音乐创作、乐器改革等各个领域成果丰硕,不断推动当代扬琴艺术的多元发展。在专业教育领域中,他的许多学生都成为了优秀的教育家,并持续引领着专业教育领域的发展。笔者（李玲玲）作为中国音乐学院的专业教师,为优化拓展专业课程设置创设了扬琴重奏、伴奏课程以及国际扬琴研修课程,其中“扬琴重奏课程”获得了北京市高校优质本科课程；教材及理论研究方面出版了《中国音乐学院扬琴专业系列教材》十余部和中国民族乐器中首部研究“乐器法”的专著《中国扬琴乐器法》。贺礼撰写了《项祖华扬琴艺术研究》博士论文。在音乐创作上,黄河的《巫峡船歌》和许学东的《瑶山夜画》等成为扬琴经典作品。在乐器改革上,李玲玲研发的“蝶梦”系列专业扬琴和制音器,进一步提升了扬琴的乐器
品质和专业化。项祖华所培养的学生们,各展宏图,承载着项祖华扬琴艺术成就与教育思想,在教育、创作、乐改等广阔领域里开花结果,共同构建了生命力旺盛的中国扬琴艺术生态。
2014年，中国音乐学院主办项祖华先生艺术成就座谈会，与学生合影，左起：许学东、李玲玲、黄河、贺礼
当今,扬琴艺术的发展已然不是当初那个“一穷二白”的模样,正沿着项祖华先生提出的“独树一帜、走向世界”的愿景稳步前行,呈现出多维推进的繁荣景象。越来越多的艺术风格多元、演奏形式多样的扬琴作品问世,不同形制的高、中、低音扬琴在乐队中使用。中国音乐学院与中央音乐学院已设立扬琴专业博士学位,实现了高层次人才培养和高质量发展的跃进。项祖华为首任中国民族管弦乐学会扬琴专业委员会会长,后由黄河、李玲玲先后接棒,继续为扬琴艺术的推广与普及开展多样的艺术活动,发挥学会作为推动扬琴艺术发展的重要平台作用。近年来,独树一帜的中国扬琴广泛参与国际艺术交流,2005年、2019年由中国两次主办了世界扬琴大会,向世界展现中国扬琴艺术发展成就,扩大了中国扬琴艺术的国际影响力。中国扬琴正努力实现以优秀传统艺术为基础,不断拓展艺术视野,在国际艺术交流与交融中奏响独特而悠扬的中国音符。
2014年，项祖华在中央音乐学院第二届弹拨音乐节讲座
结语
项祖华在其半个多世纪的艺术生涯中,以守正创新的历史使命感和责任感,不断耕耘求索,展现出一个具有博大胸怀、宽广视野、秉持科学精神治学的教育家形象。他勤于思考、勇于创新,形成了一套跨越时空、卓有成效的教学理念和教学方法,奠定了现代扬琴专业教学基础。他以丰硕的教学成果给予一代代扬琴艺术的传承人丰富的艺术滋养和生命的启迪。
回顾历史,项祖华的教育实践犹如一面明镜,映射出中国民族器乐专业教育与人才培养的现代转型之路。我们作为扬琴艺术传人,要扎根于优秀民族文化传统,以开阔的视野和不断求索、开拓创新的精神,紧跟时代潮流,进一步推进中国扬琴艺术的发展与繁荣；充分发挥其在国际音乐文化交流中的独特作用,讲好中国故事。2025年6月,中国音乐学院主办、中国民族管弦乐学会扬琴专业委员会协办的“项祖华扬琴艺术周”暨中国器乐人才培养示范研究与展示活动,是对项祖华艺术与教育精神的深切缅怀和时代回应。百余位各界专家、海内外扬琴学子及先生家人齐聚,通过系列讲座、研讨会及主题音乐会,追忆先生对扬琴事业卓越贡献,也深入探索中国器乐人才培养路径。我们将沿着前辈的道路赓续前行,让中国扬琴艺术在新时代绽放更璀璨光芒。
2025年6月13日，项祖华扬琴艺术周闭幕音乐会在北京音乐厅举行
①项祖华《扬琴弹奏技艺》，香港繁荣出版社1992年版，第90页。
②③同①,第91页。
④项祖华《扬琴曲集》前言，中国音乐学院民族器乐内部教材1981年版，第1页。
⑤项祖华《当代中国扬琴现状的发展》，载《中国音乐年鉴》，济南：山东文艺出版社1994年版，第235页。
⑥⑦项祖华《扬琴技法分类、术语、符号规范化之我见》，《中央音乐学院学报》1985年第1期，第61-62页。
⑧同①首次刊出原文为“左右全能、点线组合、曲直相兼、纵横交错”。
⑨项祖华《民族音乐教育事业应该改革》，《中国音乐》1985年第4期，第35-3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