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出生在旧时代书香门第、音乐资源丰富的教育之家,却没受过严格教育的冯少先,靠着少年天性在庙会、书馆、民间艺人剧团、乐队、排练场和舞台间的“偷艺”,由启蒙到聪慧,机缘巧合,对月琴进行了专业化的改革,又用新琴创作并演奏了一批经典乐曲,编写教材,培养学生。
[关键词]冯少先;月琴;月琴改革
黑龙江省歌舞剧院民族乐团的冯少先老爷子,今年已八十七岁了,仍活跃在舞台上,是全国乃至世界上顶级月琴演奏、作曲大师,堪称民乐泰斗!可这位充满传奇色彩的月琴大师的艺术之路,却是由一串串偶然、意外的凡人小事自然而然组合到一起的……
璞玉顽童偷师学艺
冯少先生于1939年,老家在黑龙江省海伦县百祥村。那时候是日本军国主义侵略中国并在东北扶植“伪满洲国”的时期。其父冯树林的公开身份是百祥村小学的教师,教体育、音乐,会按脚踏风琴,但另一个身份是中共地下党员。当然,由于保密工作的需要,这些政治上的事,小时候的冯少先和其家人都不知晓。小时候的冯少先很自由,虽然常听父亲按风琴和母亲拿着唱本唱诗,却没用心学,反而对家附近一座大庙“三圣宫”(当地儒释道一体供奉的庙)里传出的唱经声和笙管鼓乐奏响非常感兴趣,其实这大概就算是他的音乐、旋律启蒙。在他上“高小”的时候,心思也多数用在这些看上去不是正事的“玩”上,除了听语文、历史、地理课外,其他的时间都跑到“戏园子”门口磨蹭,由于没钱买票,只好等快散场时,钻进去看个“戏尾”,趁说书馆看门不严的时候,钻进去听听“弦子”“大鼓书”。更巧的是他家对面屋住着个“二人转”班主,每天又拉又唱,搅得他天天耳朵痒痒,就更没心思读书写作业。一来二去,冯少先就觉着光听不过瘾了,看人家艺人都有家伙事儿,就动了自己做个胡琴的想法。正赶上当时有一些抗美援朝的伤病员住院在离他家不远的西大营,小冯少先就把拣来的伤病员吃过后剩下的铁罐头盒子洗干净,装上个杆,他小嘴也会说会唠,哄着木匠师傅给钻两个孔,装上轴子,上琴弦,安琴码,再去马车店,偷剪一绺长马尾儿,从一把竹扫帚上抽一根竹条,做个琴弓,再到药铺买小块松香,涂在琴弓上开始拉琴。刚开始,尖声嘎气像孩子叫似的,不过拉来拉去,慢慢还真拉出个调调来。就这么着,一边自己拉着自制的“宝贝二胡”,一边跟各色的民间艺人偷着学,渐渐懂得了怎么定弦、运用手指按音,水平就这么不知不觉地暗中提高。
拉琴虽然乐此不疲,可也有生悲的时候。转眼到了1953年,小学毕业,中学录取名单上没有他的名字。就这样,知书达礼的妈妈没埋怨他,当第三完小校长的爸爸也没说什么,表面上都跟没事儿似的。小孩也想不了多少,见家长都不言不语、不打不骂,冯少先也就满街闲逛,随便拉拉琴,看见有盲人吹笛子,也蹲在旁边听。突然有一天,街上来了宣传队,他也跟着人群围了上去,有合唱、独唱,用手风琴伴奏。看着听着,他突发奇想,要是能进这个宣传队,可太好了。20世纪50年代初,完小毕业,也算“小知识分子”了,敢想敢干,他壮着胆子就闯进文化馆,找管事的人申请说:“我会拉胡琴,想参加宣传队,行吗?”管事人顺手从墙上摘下一把龙头二胡,冯少先一看还是把蒙着蟒皮的好琴,于是调好琴弦,就拉了一段《翻身道情》。管事人一听,还中,又问了一下他家情况,还认识他爸,就直接定了:“你先进宣传队拉胡琴,给民歌伴奏吧。这把胡琴你拿着,算借给你的。”就这么意外,小冯少先竟成了宣传队伴奏员了,从此以后拉个歌、拉个小曲儿什么的,更没人限制了。
突然有一天,爸爸对冯少先说:“剧院要招一个拉胡琴的学员,你去不去?”这是好事,冯少先想都没想就同意了。第二天,爸爸领着冯少先到剧院应考。剧院领导听了冯少先拉的《翻身道情》,没等拉完就说:“行了,回家拿行李,从今天起就是剧院学员了。管吃管住,每月发十八元生活补助费。”从此,冯少先就进了国营剧院了。剧院里,无论乐队还是演员,都各怀绝活儿。在这里四年的朝夕相处中,冯少先凭借自己的脑袋瓜和勤奋,练会了多种乐器,其中包括给京剧伴奏的月琴,还因为碰掉琴品,挨过师父的责罚,更重要的是学会了影响他一生的戏剧舞台感。
四年的剧院坐科学习,让冯少先既长硬了翅膀,又开了眼界,在看了一场省城来的慰问团管弦乐队的演出后,便暗下决心不在戏班干了,于是借剧团到哈尔滨演出的机会,偷偷考上了哈尔滨市歌舞团,又开始当学员。虽然在剧院时,冯少先练熟的是月琴,但这歌舞团里没有,又改回二胡,后来又合并进省歌舞团民乐队,开启了又一番新天地,艺术水准也跃进到一个新台阶。
揽月成琴冰都雪梅
幸运的人,往往会遇到完全没有预知的机遇,冯少先与月琴再次结缘就是如此。
1959年3月,乐团传达指示:周恩来总理号召民乐工作者要改革民族乐器,以适应新中国文化建设要求。希望大家踊跃参加到这项活动中来。常言道,形势比人强。剧团领导问到冯少先落实改革任务想法时,冯少先立刻回答:“想改革月琴。”于是领导就带着冯少先到仓库里去翻找。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还真找到了一把落满灰尘的老月琴,正是他熟悉的那种京剧伴奏用的月琴。
冯少先能首先想到月琴,一是因为他曾经弄掉过琴品,挨过师父打;再一个是他熟悉京剧月琴的品律,目前的这种不适合民乐团乐队合奏。现在已经打开眼界的他,想用十二平均律改革它。
当年的乐器改革,说着挺高大上的,其实用的都是土办法。月琴上的原来八个品都不能用,就到乐器店买一副竹板,买个铁锯条,弄几张砂纸,再向食堂师傅借把菜刀,自己动手操作,经过一番“七灾八难”,终于仿照琵琶的十二律品位排好了,也定好了三根弦。把改革完的月琴先弹给队长听,队长觉得不错,挺满意。从此,冯少先就经常拿自己改革的月琴练习,由于声音响亮独特,几个楼层都能听见,但不招人烦。一次被正在练习苏联歌曲《蜻蜓姑娘》的独唱演员徐凯听到了,就跑过来找他和手风琴一起伴奏。经请示,队领导同意了。正巧有一场小型俱乐部的演出,不仅冯少先是第一次,月琴为独唱歌曲上台伴奏也是第一次,可喜的是这第一次伴奏,改革的月琴就出彩了,得到了各方的好评。然而,对改革月琴的精益求精,成了冯少先半个多世纪不断努力的追求。
1973年,在演出中冯少先结识了上海民乐一厂的制琴师韩常树,于是两位高手便一起商讨定制一把新式十二平均律的月琴,而且为了显示这座冰雪之城的特色,把头花图案定为“雪花”,琴名“雪梅”。虽然韩常树是乐器厂的名师,但在20世纪70年代初的物资紧缺时期,想找到优质材料也挺困难,尤其是做琴品需要“硬皮朝天”的老竹。后来他们是在旧货市场买到一个陈年的竹制茶筒,才解决了材料问题。内行人都说:“七分做弦,三分制琴”,好琴没有弦也没法有好声音,经过无数次调试,他们最后选定用尼龙丝包在钢丝弦外面的办法,一下子就找到了月琴“叮叮咚咚”的本色。从此,改革后的精制版“雪梅一号”月琴诞生了。
到了改革开放的年代,由于演奏串把的需要,冯少先又去上海找韩常树,共同设计制作一把月琴框上带“月牙”的缺月形琴,有二十四个品,近四个八度的宽广音域。弹奏时,串把能顺势而下,声音还不变,而且这种缺月形串把滑道也成了雪梅月琴的标志,按顺序命名为“雪梅二号”。顺便说一句,制作这把“雪梅二号”的韩常树师傅也不是“科班”出身,可他愿意听取演奏月琴人的改进意见,并认真满足演奏家的特殊需求,虚心学习,做到极致,难能可贵。
改革月琴还有个插曲,2019年时,上海民乐一厂要为冯少先八十大寿做八十把月琴作为寿礼,月琴上刻有冯少先手迹,雕刻其《百万雄师过大江》曲谱,琴头的“雪梅”里还藏有寿星的名字。这项工作是由已逝韩常树师傅的徒弟蔡洪贤设计完成的。也成为上海民乐一厂与月琴大师冯少先之间的一段佳话。
行奏天涯高歌时代
梦想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自打冯少先用自己改革的月琴给独唱演员徐凯伴奏,走上前台之后,心中就悄悄地萌生了上台独奏的想法。光有想法也没用,以前月琴就是给京剧伴奏弹过门的乐器,从来就没有独奏曲。带着这个念头,冯少先没事就拿着月琴到哈尔滨的松花江畔,弹奏一番,也招来不少人围观,这更增加了他上台表演的欲望。有一回,实在憋不住了,就和同一个谱台会作曲的曹大沧念叨起这事。曹大沧也听到过冯少先给人台上伴奏,知道他弹奏功夫很深,就出主意说你总到江边弹奏玩,要不就写一首《松花江渔歌》?于是两人就下班以后,东一句二人转、西一句大鼓,上一句民歌、下一句三弦地拼接旋律,然后又找来古曲《春江花月夜》的谱子,看上边的段落标题,“风回曲水”“水深之际”“渔歌唱晚”“欸乃归舟”等,也照猫画虎,给自己编的每段曲子也加上标题。于是“江晨”(散板)、“阳光”“日出”“江水归舟”,一曲歌颂新生活的月琴独奏曲《松花江渔歌》在哈尔滨诞生了。1959年第一次参加全省文艺会演,就被来哈尔滨挑选节目的中国唱片社、音乐出版社等选中了。恰巧当时,哈尔滨成立了电影制片厂,也选中了月琴独奏曲《松花江渔歌》拍成纪录片,在全国上演。当时冯少先拍电影纪录片是现场表演、现场录音,至于演奏效果、录音效果,自己全然不知道。直至2021年,他的学生给他发来上海音乐出版社、上海文艺音像出版社出版的一套《国乐春秋——华乐百年典藏》唱片集,在第十七集其他弹拨乐器中有月琴独奏曲《松花江渔歌》,才第一次看到自己20岁时演奏的风采,自己都觉得挺“牛”。
有了第一次作曲和独奏的尝试,冯少先的经验和灵气都得到了极大的激发。1967年,黑龙江省派艺术团代表国家出访几内亚、伊拉克等国,选中了冯少先,但缺少相应的月琴曲节目。当时全国正在上映电影《东方红大歌舞》,其中有一首沈亚威为毛主席诗词谱曲的《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是中央乐团合唱队演唱,交响乐队伴奏,那气势无比雄壮!冯少先受此启发,建议用这首歌改编,写一首月琴独奏,经过批准,《百万雄师过大江》月琴独奏曲就这样诞生了。
此后,冯少先不断推陈出新,紧随时代,写出了《鄂伦春篝火》《黑土地杨柳》《雪乡行》等众多月琴曲,演出足迹遍越南、朝鲜、蒙古国、加拿大、英国、日本、奥地利等国家,以及中国香港、台湾、澳门等地区。
此外,还有作曲家为冯少先量身定做并由其首演的乐曲,如:《你追我赶学大寨》《铁人之歌》《黑土歌》等。作曲家刘锡津根据冯少先多才多艺、一人演奏多种乐器的特点,专门谱写了《满族组曲》,其中包括《跑南海》(大三弦)、《悠悠》(中音板胡)、《莫克纳》(月琴)、《莽式空音》(组合打击乐)。这是一部只有冯少先能够演奏的多种乐器协奏曲组曲,它包含了弹、拉、打、唱多种行当。1998年在新加坡首演,轰动全场,令观众叹为观止。
冯少先的演奏还有一个特点——即兴发挥,舞台上一旦玩疯了,便很可怕,在演奏到华彩乐段时,他时常会随着激昂的情绪,意外地突然“曲外生枝”,离谱地加花炫技。在全场担惊受怕时,他总能挥洒自如、举重若轻地找个适合的切入点,把即兴演奏与指挥和乐队丝滑地无痕迹重新契合,以极为圆满、漂亮的方式,顺利完成表演。因此,也总能带领乐队享受到全场暴风雨般的掌声和欢呼,不愧为人们赞誉有加的世界顶级月琴演奏泰斗。
传技授业桃李满天下
冯少先大师一辈子除了弹琴、作曲和天南地北行奏演出之外,还致力于月琴的传承,他呕心沥血,教琴传技、授业育人,还编写了多部社会考级的民乐月琴教材。
在众多弟子学生中,他把自己的两个儿子都培养为乐坛中人,长子冯满天14岁即考入中央民族乐团,也是月琴、中阮一级演奏员;次子冯天佑5岁学月琴,后考入中央音乐学院指挥专业,毕业后被黑龙江省歌舞剧院聘为常任指挥,还能上台演出月琴独奏,也是月琴接班人。其他从小学月琴的还有刘星,上海音乐学院毕业;王遵义,沈阳音乐学院毕业后被广东民乐团录取;吴南,黑龙江大学音乐学院毕业后,自办民乐团,以及白雨晨、陈思璐、陈雅明、刘祎嘉、李东翰、阚烈、张若姝、陈春光,等等。
在教学中,说到月琴弹奏技法问题,冯少先大师以发表在《当代音乐》2025年7月号上的一篇文章里提到的因为中阮弹不响而改为琵琶曲为例,痛心地说,因为现在月琴和中阮演奏分学院与江湖两派,像他这种剧团出身的老师被称为江湖派,但恰恰剧团出来的演奏者能把月琴和中阮弹奏响。原因是持琴的右手拇指的握支点不同。月琴和中阮柄颈短细,应该轻轻环握托住,而不是用拇指在后边支撑。这毫厘的错位,不仅造成琴声的巨大反差,而且易伤手指。为证明效果,冯老当场用其指法演奏一曲《满江红》,确实响遏行云、慷慨激昂。这是月琴泰斗的肺腑之言,不论大家能否接受,录此存照吧。
时序已进入2026年初,冯少先大师也将迎来米寿之禧,在此祝福他还将迎来期颐之禧和茶寿之禧。用一首短句祝福国乐泰斗越活越年轻快乐:垂髫耄耋是顽童,揽月成琴谱心声。四海高歌民族乐,行奏天涯中国风。
文章来源:当代音乐,2026,(01):1-3+206.

